《平安梦尽》梨华公子

2、二 牛车驶过寒

　　牛车驶过寒酸的街巷和城中宽广的大道，最后绕到离皇宫不远处的一条整洁幽静的街道，在一座宏伟古朴青松掩映的宅邸前停下。
　　在淡淡的月光照耀下，大门旁侧有写着工整字体的“藤原宅邸”四字的木牌。
　　门口守夜的仆人殷勤的跑下台阶迎候他。
　　“少纳言大人回来啦？您幸苦了！”
　　车帘被挑开，贵公子从车上翩翩而下，一脸的神清气爽。
　　不错的心情使得他不由的对仆人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霎时间掩盖了月色的光华。
　　面前赶来迎接他的仆人都愣了一瞬，心里不由暗叹自家大人果然是风华绝代啊！
　　藤原少纳言对仆人们仰慕的视线早就习以为常，他身姿潇洒的走进了府门，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在女侍伺候过他更衣洗漱离开后，他缓步踱到窗前，看着窗外深黛色的天空中，几点寒星在遥远的天际幽幽闪烁，心里回想着今天和那个少年的相遇，突然觉得无心睡眠。
　　自己何时会对只一面之缘的人如此挂怀？
　　况且还是第一次被人打了，如此丢脸的事情竟然不使自己愤怒反而觉得有趣，是不是很反常？
　　而且这么晚不睡，呆站在窗前反复琢磨自己的心情，也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想到明天的约定，此刻竟然还带着点期待的心情，这样的自己是不是很不正常？
　　堂堂的藤原少纳言大人，又是左大臣之子，当今清流天皇的表弟，看惯了天下的美人，怎会对这么个唐突无礼的毛头小子如此上心？
　　果然是疯了！
　　也罢！反正无心安歇，那就放纵自己一次吧！
　　他穿着拖地的生丝单衣懒懒的斜靠在窗前的椅子上，闻着庭院里传来的阵阵花香，闭上双眼，任少年的脸在脑海里不停翻腾着。

　　回想到下午在凌云桥的相遇，那时的明媚阳光下，少年稚嫩清秀的模样如同仙子般施施然降临在他的面前。
　　当时，灿烂的阳光照耀着凌云桥下的碧波，莹莹烁烁，像是银河中的繁星。
　　因为天气好，桥上桥下到处都是挤挤挨挨的人群。
　　从宫里办完公务回府来的藤原少纳言很难得的被车外嘈杂的人声所吸引，挑开车窗上的帘子向外张望。
　　意外的发现了桥旁的地摊边有个颀长身材着粗布衣裳的少年正低头认真的看着什么。
　　虽然衣着简陋，但却掩盖不了他优美的身形和出众的气质。
　　只是看到他的背影而已，少纳言的目光就被深深吸引住了，心里突然升腾出想看他面貌的念头。
　　于是他立即吩咐仆人停车，叫来了贴身随从藤原近忠。
　　“你去把那摊边的少年叫来，我想看看他的脸。”
　　藤原近忠听到他的吩咐，明显的一愣，大人的这个要求好像有点古怪！
　　但是他一向尽守职责，从不多话，所以虽然不理解，他还是马上走到大人所指的少年身边。
　　“喂！小子，我家大人想见见你。”
　　少年面露惊讶的回头看他，不解的问“你是谁？你家大人又为何要见我？”
　　当看到少年的脸时，连不懂风情的藤原近忠都不由一愣。
　　进出宫廷，看过那么多风度翩翩的贵族，可是在见到这个少年的时候却觉得以往见过的人都失去了光彩。
　　说实话，就连号称宫廷第一美男子的藤原少纳言大人在这少年面前都略显逊色了。
　　于是他终于明白了大人为何急着想看少年的面目了，只怕是真的见到了，以他对大人的了解，那就不知道会有怎样的事情发生了！
　　少年看到面前这个面目黝黑表情严肃的高大男子对着自己愣神，心里很不舒坦，于是轻启樱花色的柔软双唇再一次问道。
　　“你家大人是谁？为什么要见我？”
　　藤原近忠这才回过神来，向停在熙熙攘攘的街边的华丽牛车指了指，语气也缓和了很多。
　　“请去那边说话，别叫我家大人等急了！”
　　少年皱了皱清雅的眉，脸上透出一丝不耐烦。
　　“你不告诉我你家大人是谁，想做什么。那我凭什么要跟你走？”
　　尽管这少年长的美如天人，让人不忍心粗暴对待，但是完不成大人的任务也不是好玩的事情。
　　藤原近忠只好摆出一张黑脸，压低了嗓音，语带威胁的说，“你惹不起我家大人的，还是乖乖和我去一趟吧！”
　　听到他明显带着威胁的话，少年不禁气愤起来。
　　他握紧自己白晰的双拳，用荡漾着水波的漂亮大眼睛瞪着藤原近忠。
　　看到他像是会说话的眼睛里不断变幻着气愤，惊恐，茫然的神色。
　　藤原近忠不由语气婉转起来：“不用担心，我家大人只是想见你一面，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不会伤害你的，我保证。”
　　看到少年渐渐隐去了防备的表情，他在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就带路向牛车走去。
　　少年果真相信了他的保证，跟着他走到了牛车边，再不反抗。
　　“大人，那孩子我带来了。”
　　“哦！很好。”
　　车帘立即掀开，藤原少纳言从车里弯腰出来，风度翩翩的走下车。
　　看到少年的脸，少纳言脸上也现出了惊讶赞赏的神色。
　　他合上桧扇，在掌中轻拍着，充满欣赏的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着略显窘迫的少年。
　　半晌才叹道：“果然很美啊！”
　　少年正被他看的恼火，又听他这样赞叹，丝毫不觉得高兴，反而有种被羞辱的感觉，立即转身要走。
　　“等等。”
　　随着少纳言这句话，去路马上被身形高大的藤原近忠挡住。
　　少年恨恨的看向藤原近忠。
　　可是执行大人吩咐的忠仆毫无表情和动作，只是阻止他进一步向前。
　　路被这样堵住了，少年无奈的转身，不耐烦的问。
　　“你到底想怎样？我可没有惹到你！为何不放我走？”
　　“你是没惹到我，可是我就是不放你走！除非告诉我，你的名字。”
　　藤原少纳言露出他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唇边狭长的酒窝忽隐忽现。
　　如果在宫廷中他如此这般的笑，不知道又有多少贵族少女和贵妇人要神魂颠倒了，但是在这个少年面前丝毫不起作用。
　　少年只觉得眼前这个长得还算美的男人，完全的没皮没脸，非常欠揍。
　　特别是那双狭长的亮闪闪的狐狸眼，很招人讨厌。
　　对此人完全没好感，只盼尽快脱身走人。
　　藤原少纳言却好笑的看着这个拥有无比美貌的少年着急的样子，越发想逗逗他。
　　望着他波光莹莹的黑漆漆的漂亮眸子，就觉得不想让他马上离开自己。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名字？”生硬的语气配着略带不安的倔强的脸，好像堕入凡尘的蒙难仙子一般。
　　“因为我问你了，所以你必须回答我！”
　　藤原少纳言好整以暇的打开扇子，轻轻扇着。
　　“你可真够烦人的！”少年又是转身要走。
　　少纳言收起桧扇，抢前一步，扯住少年的衣袖。
　　“你放开我！”
　　“不放，除非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俊美高傲的藤原少纳言大人竟然在这个少年面前露出了他百年难得一见的孩子气，连一旁的藤原近忠都在无奈的叹息。
　　“再说一遍，放开我！”
　　“就是不放！”
　　少年用力甩着袖子，突然嗤的一声，穿的很旧的脆弱的粗布被生生撕开了一块。
　　“啊！这是母亲才给我补过的衣服，竟然被你给撕烂了！”
　　少年好听的声音腾的变的尖锐。
　　藤原少纳言刚想说，“我陪你一件新的好了。”
　　脸上就突然挨了重重的一拳，颧骨上一阵抽疼，他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藤原近忠看到少年对大人动手，立即反射性的冲上前来，扭住少年的手腕，少年不由疼的叫了出来。
　　“放开他！”
　　捂着半边脸的藤原少纳言喝止住手下进一步的动作，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维护这个打了他的少年。
　　结果藤原近忠刚放开少年的手，少年就马上转身飞快的逃走了，转瞬就消失在人群中。
　　太阳照得街道上一片明晃晃的刺眼的白光，少年的身影再无处可寻，藤原少纳言微微的叹息着回到马车上。
　　“大人，属下这就叫人抓他回来。”
　　“不必了！你马上派人去打听他的住处。”
　　“是！大人。”
　　藤原近忠立刻差人去打听，又问大人是不是要回府。
　　少纳言倦怠的挥了挥手。
　　“我想找个地方等消息，这样吧，就去那个茶馆。”
　　他用折扇指了指河对岸一家装饰华丽的茶楼。
　　牛车马上辘辘的驶过凌云桥，向茶楼而去。
　　就这样，在茶馆中无聊的喝了几壶茶水后终于等来了少年的消息，知道了他家的住址，于是就在深夜时分去了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