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彰的故事》驰暗

1、宣彰的墓志铭——我的一生 我的一

　　我的一生，我并不想为它做任何的评价。我并不想用任何好的或者坏的形容词概括，也不想用什么话为它定性，我仅仅为它作一个叙述，因为我总以为我的一生不该白白的消逝，至少应该留下只字片语。正如你怀念你曾经的家，怀念你曾经的学校，凝聚起能量再一次回首时，却只发现时间改变了它们，它们再也不是你所怀念的那个，或者说你所怀念的只有特定时间的特定空间，只有某个画面，在其上你附着你自己，附着你的精神与原欲。于是你终于明白你的人生，你所珍视的或者引以为傲的都不比巴甫洛夫的那条流口水的狗高贵多少，人生在无意义之上更增一层贱烂。
　　我必须在好动的读者暂且没有转移注意力时申明：我的死亡是且仅是我一人所为，无且绝无任何意外——自杀是贯穿我人生的唯一哲学命题，终于我的胸腔内充满勇气，这样的勇气充盈了我的四肢，而当此文得见天日时，我终于得到属于我的奖赏，那便是意识断裂后的安宁。安宁是无悲无喜的，终于欢乐和悲伤于我而言没有意义，终于任何一切的一切带来的嘈杂平息下来，终于我不必和任何我曾蔑视的事物合作。
　　这是我的一生：我出生在地球的某一个角落，即使称"角落"并不正确，因为我一生未能证实的天文学知识曾告诉我，地球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椭球的一小部份，但我的籍籍无名和我精神的落魄潦倒可以证明，我的出生是在一个角落——当我仍怀着合作的希望时，这个角落被我称为"无人问津"。我的儿童时期只能通过猜测还原，在我夜夜绵延的梦境中，童年也并没有以任何形式出现过。我猜想，我的童年大概物质丰沛，却不曾给我带来精神上的富足乃至一点点养分——我对任何宗教的了解都近乎于零，对古往今来的任何人类文明的宝藏都不曾见识过，但我的身材却一贯丰满，甚至到了肥胖的程度，直到迈入青年时代才有所改变。我并不因物质条件感到欣喜，因为我并不认为精神世界是物质世界的补偿，恰恰相反，我总为痛苦而现实的思考耗费气力。
　　我的少年时期塑造了几乎我所有的人格——用任何精妙绝巧的，任何数量的形容词也无法严谨的描述一个人多面的人格，既然如此，我只能不用其中的任何一个，因为我自己不曾看清我自己，也更无法确定究竟哪一个最重要。总之，我的少年时代在最普通的学校里循规蹈矩的度过七年：语文老师对我的侮辱让我哭了很久，直到这些回忆已经在脑海里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我才感到它们带来的影响变得云淡风轻，此时再次回忆，我居然感到荒诞，即我居然因为一个不重要的、无关痛痒的回忆伤感如此之久，即我居然没有以蔑视的态度看待它，而是用悲伤的洪流淹没自己——那似乎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到轻蔑，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了不合作的念头。学业的压力逼迫我与他人比较，这样一来强烈的不配得感占据了我尚且纤细的身体：在这所学校里，我的成绩并不算好，我的面容绝不能称为姣好，甚至连"周正"都不能算上，青春期带来的荷尔蒙或者一切适时出现的激素让我变得多愁善感、暴躁易怒，也让我变得丰腴，从他人对我的态度可以看出，我并不让人满意。不过，我多愁善感又暴躁易怒的毛病大概不能归结于青春期，因为直到现在我依然满怀愤怒，我对一切事物感到恼恨，却没有能力摧毁它们哪怕一点。父母对我的教育常常让我呼吸不畅，但我难以将呼吸不畅的毛病归结于此，只能够猜测，因为每一次见到他们坐在一起面对着我，或者他们其中一个皱起的眉毛，我都难以呼吸，并且感到熟悉的潮湿席卷了我，从下向上升起，直到我被灰色包裹或者笼罩。但我的少年时代可以在横向比较之下显得循规蹈矩，我敢于做出的反抗，最大不过是坐在夜晚的房间里，窗帘之外的城市灯光仍能投射进隐秘的黑暗，我在其中呆滞地坐着。
　　我的青年时期，在世俗意义上讲，还没有过完。或许有人能够看到这里，或许他们中的部分会喟叹道，墓志铭的主人可谓英年早逝。是的，如果我仍与你们合作着，那么我会同意——但这样的情况注定不会存在，因为我非常清醒的断绝与你们的合作，我以最清醒的态度蔑视你们，我蔑视所有仍存于世界上的事物，你们要么从不思考，要么思考却没有勇气，你们要么是莽夫，要么是懦夫。我的死亡并非出于不幸，我不过在荒诞的人生的逼迫之下自由选择了最完美的路。言归正传，我的青年时代起始于一场浩大的减重活动——人总是反思自身的不自然状态，却又迈入更加不自然的状态。我的青年时期就是从此开始的，我的青年时期从取悦他人开始。即使我对美的定义也已经与几乎所有人趋同，我也情不自禁的追求纤细，我的性格却总不让人喜欢——你也可以理解为我的性格并不能与我的面容相配，我的平凡与我的志向不相配，我的形象也与我所求的认同不相配。在减重的成功之下，我并不能获得所求的认同，这是我第一次在心中问"为什么"：为什么我生而如此，为什么我的生命延续与否都得出相同的虚无的结果。在这样的"为什么"首次出现之后，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心中绵延的问题和强烈的却不得宣泄的轻蔑——我蔑视我见到的万事万物，我蔑视我的荒诞的人生，我蔑视仍舍弃不了人生的自己。周而复始没有意义的日子每过去一天，我的失败便增加一分，因为沉没成本更加一分，继续这个明知没有任何好处的贱烂人生的理由就强壮了一分。我痛恨自己，正如我痛恨让我丑态毕露的钢琴——我总是在任何地方迷路，也总是在任何琴键上手指绊住手指，憋闷的怒火郁结在心中，找不到出口，就只能更加痛恨自己。
　　对自己的痛恨终于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某秒变成充满胸腔的勇气，我的蔑视终于让我再也无法忍受与任何事物的合作，就在这一刻我终于决定结束我所能见的一切，我庆幸这一刻发生在我身姿依旧挺拔、容颜尚未衰老之时，这样我便可以完全确定的说，我的决定基于我对一切的愤怒，基于我对自己的失望，基于我对任何事的不合作。我对外界的感知已经变得愚钝，我对自身情绪的微妙变化却从未如此敏锐：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欣喜，更感到从未出现在我身上的生命力终于到来，就在我的呼吸终于停止，在我一切的肮脏的活动终于安宁之时——无意识的抓挠或是难以控制的大笑都是我们与猴子别无二致的明证，我的同类们却执着的将自己与它们区分。猴子实际上比人类高贵的多，因为猴子是自然，人类却被筛选，只有其中部分得以"回归"自然。因而，我终于得以安宁，我终于得到属于自己的奖赏。
　　不要为我的死亡感到任何一点难过，如果有人有一点在乎，也不必为此哀婉叹息。我的人生与你们的都是完整的周期，我的一生虽然平庸而短促，最终却由我自己，以最纯真的勇敢决定了结束的方式，即使勇敢常常用来美化愚蠢，我却始终相信这是人类最好的品质之一。或许我的生命从现在才重归正轨，正如出生前的难以计量的时间中一般，而你或许将把我刚刚所说的全部忘记，继续你艰苦卓绝的人生了，那么，我祝你在今天剩下的时间里变得愚钝，这样你便不得不停止思考而不得咎，你的人生便暂且不需要意义，你便能快乐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