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岛计划》桑榆寄

1、微火之夜

　　“我梦见在很黑很黑的夜里和你一起捕萤火虫，直到天上的星光都钻进了瓶子里。”
　　“嗯，然后呢？下一页写了什么？”
　　景柏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睁开眼，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在床上，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以抵御深夜里的寒冷。无人注意到的角落里，一双眼睛正窥伺着全局。墙角落地镜不知何时竟变得诡异起来，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磨砂般的质地下爬满了漆黑的图腾。
　　下一页……他摸索着抓住床头那本诗集。
　　绞痛的心脏一瞬间安静下来。
　　静谧的环境中，只有半张的符纸从书页中翩然滑落，与空气摩擦发出细小的沙声。
　　他眼疾手快的抓住那半张符纸，却从滚烫的触感中感受到了不详。
　　上一次这般的情景发生的时候，还是在他刚获得这张符纸的时候，一切都恍如昨夜，尖锐的车鸣声，嘈杂的人群声，纷纷的议论……回忆在脑海中重演，重新再细想那些细节，景柏不禁觉得毛骨悚然。
　　三伏天，路边绿化带的叶子都耷拉着脑袋，奄奄一息。
　　“千万别去看啊。”
　　“什么事儿啊，真这么吓人吗？”
　　那日，景柏默默的穿梭过人流，耳边的流言蜚语层出不穷，一天身心的煎熬已经让人意识模糊，本就在脑海中充斥的噪声，愈发的喋喋不休。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望着前方十字路口血肉模糊的惨案，他穿过人群，改变了回家的路线，绕进一条小胡同里。
　　道路的尽头本就很窄，大半的空间被一张方桌占据，披着黄袍，却没戴帽子的道士笑眯眯的看着他，不经意间手上一张符纸已经化作纸蝴蝶落在桌上，轻盈又单薄的纸张折成蝴蝶，仿佛是两片即将凋谢的枯萎的黄花瓣。
　　风一吹，蝶翼在风中震动。
　　景柏垂下眼眸，低着头，假装没看见的往前走，怀里紧紧抱着自己刚买的诗集。那人却似乎没看见他的窘迫，伸手拦下了他，眼眸中带着笑意，语气如同慈祥的老人:“来一张嘛，我这符纸可灵了。”
　　“驱魔辟邪，占卜吉凶，我都可以的，”他嘿嘿一笑，弯了弯眉毛:“我看你命中注定有两劫难。”
　　在对方好似蛊惑一般的话术中，景柏警惕打量眼前的人，前路已经被拦住，此时回头就跑的话……看他眉目中似乎没有恶意才放松下来一点。听人们说这条巷子里有个老神棍，估计说的就是这人从前没走过这条路，如今走了一遭恰巧遇见，看来碰见的概率还是挺大的。
　　那个穿道袍的人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指在桌子上，身体斜着眉头紧皱，过了半晌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景柏也想回答这个再简明不过的问题，但张口只是咳了两声，没有吐出任何一个音节，对方意有所指地接过他手上递来的书，两人只一个眼神就有一人笑了出来。
　　“驱魔辟邪，占人吉凶。”
　　一道飘渺的声音恍然落在耳畔，等到在抬头时，眼前竟然什么都没有了。
　　景柏抬起头，一张黄色的符纸上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轻飘飘落在他掌心。
　　那张纸上潦草写的，是他手上所抱着的诗集的作者之名，其名“白禾”。
　　他猛然睁开双眼，一道刺目的光坠落，瞳孔被刺得生疼，小巷竟凭空消失了，从有记忆开始，他就知道这条巷子如今却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往街道那边看去时也没有一条通往小巷的岔路，而此刻，他俨然站在马路中央，唯一能让他保持清醒的是，手掌间那抹灼烧的感觉。
　　那张符纸在燃烧……只留下半张写着“白禾”二字的纸张被一阵风吹起，卷上了天。
　　虽然那天晚上他诡异的又出现在了那本诗集的某两页之中。
　　浑浑噩噩走出拥挤的人群，身后响起刺耳的刹车声，随即是唾骂，然后是警车。
　　走之前，他回望了一眼街道。
　　景柏将书放在房间的玄关处，洗漱完毕后，又将它挪到床头柜上。房间不大，一览无余，没有什么奢侈的用具，甚至连台电视都没有，跟人联络还需要找邻居借手机或出门找电话亭……但他最常用的电话亭很早之前就已经拆了。
　　村里邻居都说他是个脱节的人，他父母不要他了，因为他从小就不得人喜欢，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学校，在学校的时候就常被同龄人欺负，从刚开始的反抗，到后来的示弱，却从来没有被放过。
　　后来母亲失踪，父亲犯病，家里只剩下他唯一一个人了，他是从孤儿院逃回来的，逃到这个无人知晓的破房子里，又住了下来。
　　只要每天回家够小心，再加上那位最近认识的姓韩的学长愿意帮他分散注意力，他有足够的时间混进放学的人群中，这样就不会被人跟着就可以安安全全的在这里待到长大，待到有能力反抗为止。
　　轰隆一声，伴随着让人一惊的巨大的震动声，落地镜裂开，巨大的花纹沿着镜子边缘一直蔓延到地面上。
　　景柏反应速度极快，一个闪身躲过，随后向门口狂奔过去，钥匙却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忘记拿了，于是他索性直接用尽全身力气推向房门，房门吱呀摇晃了两声，最后还是摇晃着打开了。
　　可再生的希望即将到来的那一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黑色的纹路化成触手，只卷走了床头柜上那本诗集。白老师的书被镜子卷进去的那一瞬间……一种无可抵抗的威力，道观如他灵魂深处，随后一个声音呢喃着说。
　　“想要知道你母亲失踪的真相吗？想要报仇吗？”
　　这是蛊惑，他很清楚的知道这一点。
　　可是，看的多了就把自己当成书里的主角了，这种时候突然回想起现实中的自己是个怎样的人，还是很惭愧的吧。
　　在学校里人人唾骂的废物，高中三年到大学一直没有被人正眼看过，总觉得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好，而从来不认为是人渣，应该遭到报应，曾经想过要反抗，却以一种更羞耻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所以总是低三下四的向他们求饶，希望这样子就能被赦免。
　　这种蛊惑一直持续到，晚上零点的时候，破旧的钟声响起，回荡在房间中。
　　景柏此时精神无比疲惫，满头大汗，仿佛刚从一个无比恐怖的噩梦中挣脱出来，镜子上不知何时新天了用血书写着的词条。
　　「告别，告别，告别。
　　我们要返航前往新的世界」
　　然而，那些文字慢慢的扭曲，变成了荒诞的看不懂的东西，混乱的拥在一起。
　　镜子中模糊的画面，黎明的收音机里，破烂的声音播报着最近的失踪案件下，水道里被发现的不知名女尸，意思是被人残忍分尸。
　　小区里张贴的一张又一张不同面孔的寻人启事，以及混迹在其中的熟悉面庞，只不过在看似普通的纸张下被写满了你罪该万死。
　　唯独镜子中没有自己。
　　下一刻，他清楚地看到，膨胀开来的黑色光芒只席卷了那本诗集，但自己也失去了意识。
　　恍惚间，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该是安详的，一切困难是否都将终止？无论我们站在哪一处起跑线上，找寻到了答案的多少，但时间的指针一旦停止。
　　死亡为所有的一切画下休止符，从此，即便想争取，也无法改变一切了。
　　即便憎恨死亡来的如此突然，熬过了漫长的时间，却欣然接受的死亡是对自己的背叛，可眼前的一切已经无法改变了，不是吗？谁又知道自己奋力挣扎出的另外一条道路又通向哪里呢？万一是一场更伟大的悲剧……即便救史般的伟大，他也早就精疲力竭了。
　　回心转意知错就改的那些标签，难道不是坐实了自己曾经是作为恶存在的依据吗？
　　漫长的黑夜，好像一场浮梦，诗作中的那些片段在脑海中反复重现。
　　「懵懂中带着一丝混沌
　　叙说着一个深夜里的梦
　　我梦见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夜里和你一起捉捕萤火虫
　　直到天上的星光都钻进了瓶子里
　　夜晚的天空却只剩下一片空
　　你对我说:没关系
　　黎明的光会来填满这场梦」

作者有话说

　　开头写了三遍，都没有写出自己想要的那种感觉，没办法了，以后可能会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