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倾》stay there waitting

1、入宫

　　当得到入宫的诏书的时候，我很平静，特别的平静。我只是很平静地领旨谢恩，很平静地接受爹的嘱托和娘的眼泪，很平静地，开始打点行装。
　　因为我早已料到是这个结果。
　　烛火摇曳之下，我展开淡粉有花纹的熏香蜡纸，提笔，却不知该写些什么，最终作罢，将那张白纸扎起，递于柒苒之手。
　　柒苒似是想要说什么，但看着我一脸淡漠的决绝，终于没有出口，而是直接转身而出。
　　我静静地端详着铜镜中自己的容颜。我有遗传自母亲的花容月貌，这绝非虚言。就是在美女辈出的江南，我也绝不逊色于任何人。
　　入宫本不稀奇，但我本不愿，也不该入那冷漠凄清之地了却残生。
　　但如今已无法选择，我不能抗旨不尊。我将铜镜置于一侧，默默地拾起那一直珍惜万分的戏水鸳鸯的绢帕，不觉泪盈于睫，却仍是强忍下来，狠下心将那绣帕压入首饰盒的最下一层，在不愿多看多瞧一眼。
　　数日后，一切打点妥当，便是入宫的日子。
　　我身着华服锦裳，拜别叔伯姑婶一类的亲戚，携着年纪相仿的柒苒便要上轿，却不曾想到，那无意间的回眸一瞥却看见了他。
　　胸口顿然重重地凝滞。
　　我别过头去，强忍的不去看他悲伤的面容。涂染兰蔻的纤纤手指紧握成拳，几乎扎入了皮肉。但却不及那钝痛的万分之一。
　　纵使永诀如此，我相信他一定不会哭。
　　所以，我也不会。

　　乾德七年的春日，花红柳绿，京都一片繁华，而宫中，则因为新入宫的秀女而变得分外多姿。
　　这些官宦人家养尊处优的小姐们，想来一定是怀揣着宠冠后宫，荣登后位一类的美梦吧。
　　我带着淡漠的笑容，只是与她们周旋。而她们，大多也太过稚嫩，不值得结交。
　　而其中稍显成熟的柳氏则令我有几分刮目相看。其出落的娇贵矜持，虽然年纪也不过双七，却已是落落大方的成熟，颇有威仪和煞气，在同届秀女之间尤为特殊。最终，我与她倒是结交了起来，因着都是不屑于凡俗之物，我与其亲近的却是极快。
　　无由的对未来生出了几分担忧。日后虽说宫中有旧友便是有了照应，但若是其比我得宠，或者借我之势扶摇直上，却是未可知的。
　　我果然是适合生活在深宫里的女人，这还算不得真正意义上宫妃，就已有斗的心思了。
　　而我早已不可能出宫。所以，要想好好地存活下去，我就必须斗。
　　修习礼仪的三个月分外的漫长。春日已过，初夏莅临。
　　我早已摸清了这批秀女的底细，大多都是权贵之家的官宦小姐，而出身最高的莫过于我，柳氏，与一苏姓小主。
　　苏氏乃当朝大户，与卿氏乃是姻亲，相互谋和由来已久。而卿氏已有一女入宫为妃，现为婉仪，颇受帝宠。那苏氏有表姐相助，想必日后飞黄腾达已是胸有成竹。
　　而这数十秀女之中，只有一人的父亲未在朝中任职。那秀女姓斐，江南人士。听闻其父亲博古通今，乃是不可多得之人，之前在朝中也是位高权重，只不过早早便辞官返乡，即便旧友众多，但毕竟不是当权者，人走茶凉，如何也掀不起风浪。
　　我淡漠地眯起了狭长的眼笑了起来。笑得妩媚而妖艳。
　　眼见三月之期就要到了，这批秀女便要有了美人，常在，选侍或是更低的品级，陆续在东西十二宫中择居。
　　初夏之际，却有一个秀女违反宫规，擅入御花园起舞，竟巧遇圣上！更令人讶异的是，她非但没有受到责怪和惩罚，反而直接受封良仪，赐号‘宛’，迁居永和宫为一宫之主！
　　那便是卿氏之表妹，苏氏。
　　完全没有料到她居然如此幸运，但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众矢之的。
　　而那苏氏却是个极端聪明之人，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是夜原是轮到她侍寝，不想其以病为由求得静养，倒是个不可小觑之辈。
　　秀女之间自然议论纷纷，我不动声色地落座一侧，不语，只听她们那些愤愤不平或是天真的言辞，不觉好笑。而这些热闹喧嚣的秀女之中，也只有一个秀女未曾参与。
　　她身穿淡绿宫装，身姿婀娜，形体瘦削，看上去形容尚小，绾单髻，只别了一支简洁木钗，背影瞧着单薄，但背脊却挺得很直。她从始至终背对着我，只默默地啜茶，举止骄矜甚为雅致，似是在彰显什么。她略坐了一会儿，似是觉得没趣，便起身径直离去了。
　　我听见有一个秀女不屑地轻哼了一声：“那斐家小姐还真以为自己是谁了？”
　　原来她就是那斐氏。果然孤傲矜持，与众不同，也甚为不合群啊。
　　只是觉得她的背影有些熟稔，却再也记不起在何处看见过。

　　修习宫规时日期满，我再不是那谁人皆可欺侮的秀女，而受封美人，赐号‘偌’，迁居关雎宫。
　　关雎宫因‘关关雎鸠’的爱侣之音得名，先帝爱妃之所。
　　我入住这里，不知引了多少人嫉妒非议。但我却怡然自得。
　　我看着富丽堂皇的宫殿，琼楼玉宇，雕梁画栋，远非常人可想象。果真是帝王贵胄之享，奢华无度也情有可原。
　　我沐浴更衣，披上淡粉色的轻纱浴衣，落座于精致雕花的梳妆台前，抹染兰蔻的纤纤十指拂过那件件精美，价值不菲，却色调单一质地简单的首饰，笑容愈深。
　　我可以满足这区区正七品的美人之位么？当然不。
　　现下后宫佳丽无多，仅有顾氏惜雅、卿氏落染二位婉仪最高，其次便是那和亲公主穆氏，苏氏婉辞，以及新册封的苏氏凌汐为良仪，贵人无人，再次之便是我这区区正七品，初入宫闱，未得君宠，却是前途无量。
　　那柳氏得封常在，赐号‘丽’，赐居咸福宫，与其一处的，便是那傲骨，自以为是的斐氏了吧。
　　唇边翘出一个诡异迷离的笑容，我淡淡地看着镜中的佳人。灯火煌煌，却是难以捉摸。谁人知道，红颜几时老去？
　　那我便要在老去之前，攀附住那最高，也最真实的荣华富贵。因为，这是我最后的，也唯一可以依附的幸福。

　　十年萧瑟，几杯离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