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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5纪元(三) 二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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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蒙的心跳停止了。
万籁俱寂,可他的耳边却传来那久违的,来自系统的无情电子音。
【千万,千万不要让任务世界的原住民们,知道你穿越者的身份,违规者一律抹杀。】
抹杀、抹杀、抹杀……
从和系统签订契约开始,每个任务世界的描述后,系统总会再三强调这句话。
他脑海里血淋淋的【系统】二字久久未能消散。
纵然系统销声匿迹几百年,可达蒙从未忘记它的存在,正是系统让他变得无比强大。他的所有力量都来源于系统,没有系统,他只不过是一个连史莱姆都无法斩杀的普通人。
他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艾琳诺尔怎么会得知系统的存在,神明为何要吃掉系统,所谓承诺又是什么。
来自死亡的恐惧彻底侵蚀掉达蒙的思绪,他猛地睁开双眼,这片虚假天幕的眩晕色彩让他确认到自己的存在,可他仍全身僵硬,脑海里残留的那行血字扭曲了形态,仿佛要冲破达蒙的身体泄出去。
鲜血像密密麻麻的蛆虫爬上达蒙的眼白,朝瞳孔扭曲地爬行,他漂亮的黑眸被染为一片血红。
他的身躯紧绷,像具僵硬的尸体。这时,紧紧缠绕着他的黑泥反而开始松解,茧逐渐变得柔软,直到再也承受不住达蒙的重量。
砰!
达蒙像一颗砸破天穹的流星,狠狠坠向茂密的树丛中去。
整片森林像是被注入了生命,突然变得如同活物一般,在他疾速下坠前交织、蔓延、缠绕。
无数柔韧的枝条在他触碰到树冠的瞬间,轻柔地编织成一个巨大的摇篮,将达蒙稳稳地拢在怀抱里,毫发未伤。
和第一次降临不同,达蒙没有狼狈地跌进泥土当中。
“不要害怕,这里很安全,没有什么可以抹杀你。”空灵的声音传来,唤醒被恐惧所淹没的达蒙。
这句话里的每一个音节都有所不同,根本没有生灵可以拥有这样的嗓音。它仿佛溪水流过的潺潺声,又像雨滴坠落在石子上的清脆响声,一切的平静都溶在艾琳诺尔的呼唤中。
微风拂过,摇篮轻轻摇晃,仿佛安抚着哭泣中的新生儿。
一片泛着粼光的蝶翼坠下,正好遮盖住达蒙被鲜血浸透的双目。
他还活着。
达蒙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上的蝶翼随着他的晃动,默默吸收掉他的血泪,最终在达蒙的呼吸中滑落,跌入摇篮的缝隙之中,消失不见。
是啊,没有什么好怕的,系统在几百年前便损坏了。
眼部的疼痛逐渐缓解,达蒙睁开双眼,看着这巨大而又狂野的摇篮,回味着艾琳诺尔在他脑内所进行的一系列轰炸。
他不知道,此刻他的瞳孔已经悄然改变颜色,变得像他曾经所斩杀的魔族生物那样绯红。
“那么——”
神明开口的瞬间,护佑着达蒙的摇篮不再柔软。达蒙的背部传来强烈的吸力,像章鱼的触手紧紧吸附着他的皮肤。
那些被抽出来编织摇篮的部分,无论是树叶、青草、泥泞,又或是小石子,都裂开缝,长出嘴来。它们一同的呐喊便成了神明的声音。
“你想修复系统吗?你想逃离这个世界吗?”
达蒙愣住了,他寻找了那么多年,怎么也想不到,逃离伊弗罗亚的契机竟然在这里。
随着神明的尾音落下,万物又归于平静。
艾琳诺尔给足了达蒙思索的时间,在长久的寂静过后,祂缓缓道:“这便是你要做出的选择。”
“抛弃系统,或是修复系统。”
达蒙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如果是两百年前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做出选择。
对那个时候的他来说,伊弗罗亚在他看来和别的世界没有任何区别。尽管和系统的契约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旅途,但他仍会坚定地朝着下一个站点前进。
可是现在……
达蒙低头,盯着掌心的烙印,咬住嘴唇。
神明似乎缺乏耐心,这一次,祂并未等待达蒙思索太久,便开口。
“当然,他和我都希望你能选择第一个。”艾琳诺尔突然煽风点火般的来了这么一句,并且在“他”这个音节上做出了强调。
无论有没有艾琳诺尔的这句话,达蒙的选择都不会变。
“我已经听见了你内心的选择,不是吗?”
达蒙握紧拳头,点了点头。
是的,穿梭于各个世界当中,一个接一个的任务早已让曾经的达蒙喘不过气来,他得到了许多也丢失掉许多,可他没时间去惋惜那些失去的东西,因为他连自己曾经拥有什么都忘记了。
直到停留在伊弗罗亚,他才惊觉,自己原来失去了那么多东西。
他已经记不起与系统契约的内容,甚至连自己原本的名字都已然忘却。
每到一个世界他便被冠与新的姓名,新的身份。
【达蒙】只是属于伊弗罗亚勇者的名字,不是属于他的名字。
紧凑的任务让他完全没有时间去思考关于那个曾经弱小的自己。
系统的死亡威胁犹如悬在他头上的利刃,他只有不停的变强、变强,才能略微拉开与那把利刃的距离。
现在的他已经不在乎失去系统会发生什么了,也许会变回一个羸弱的人类?又或是死亡?
听起来十分矛盾,达蒙对抹杀带来的恐惧仍心有余悸,可是对失去系统的死亡却带有一股释然。
就如同他追寻着不死诅咒的源头一般,他害怕的从来都不是死亡。
他害怕的是被人操控着,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无力感。
【危……危机……机机预……警警发……发动】
沉寂百年的系统电子音再次在达蒙脑海内响起。
这次不再是达蒙的幻觉,多么久违的声音,并且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响得更加强烈。
心脏处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疼痛,疼到达蒙蜷缩成一团,他不禁捂住仍在热烈跳动的心脏。
断断续续的危机预警不断在脑内循环播放,此刻的他却无比平静,身体上的不适也无法阻止这股平静的流通。
他有多久没有感到这种发自肺腑的平静了呢?
“哈哈哈哈哈哈——聪明的选择!”
整片空间都随着艾琳诺尔的笑声摇晃起来。
【危机预警,发动】
系统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又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凑成最后一句完整的句子。
摇篮在摆动中逐渐散架,只剩底部的支撑巍然不动,四散的枝叶在即将分开的那一刻猛然收缩,犹如捕蝇草般合拢在一起。
处于最中心的达蒙便是被吞噬的蚊虫,明明越陷越深,可他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束缚感,反而觉得身体越来越轻,马上就要飘起来。
在眼前的最后一丝光芒消逝时,身体的重量也降到了最低。
睁眼,闭眼。
眨眼的刹那,天旋地转。
达蒙真的飘了起来,他再一次看见自己的身体。
他的身体像花蕊般处在青粉色花朵的正中。这是他所熟悉的身体,可是哪里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观察许久,他才惊觉,眼眶里的双眸不再是他熟悉的黑色。
这双鲜血般殷红的眸子让达蒙感到熟悉却又陌生,记忆中那双血红色的竖瞳,也是这般颜色。
轻飘飘的达蒙像被松开的气球般,继续向上。
这就是灵魂出窍的感觉吗?
达蒙感知不到身体的存在,他从自己的躯壳里脱离出来,现在的他能看到一切。
他似乎离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上一秒他是那么巨大,下一秒他又是多么渺小。
他能看见自己的心脏在跳动,看见自己的血液在流动。
整个空间的万物在他眼中亦是如此。
一切都眼花缭乱,却又那么清晰。
仿佛他才是这片空间的主人,穿梭在造物当中,巡视自己的领域。
直到他撞见那片不一样的光影。
达蒙在那片他无法窥探的光前停了下来。
又或者说,他被迫停了下来。刚刚的梦幻体验并不受他自己控制,他只是恰好乘上神的观光列车罢了。
光在他面前变换着形态,它有了头,有了躯干,有了双臂,最后雕刻出双腿。
可它仍是没有面孔的光。
达蒙看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明亮。
它朝自己伸出双臂,似是拥抱,又似是捧起自己的脸。
现在的达蒙没有□□,失去了人的形态。可他能清楚地感受,描述光对他所做的一切。
光终于寻找到它寻求许久的入口,吻了上来。
不分你我,一切都混在一起,光成了达蒙。
它刚刚一切的变化似乎都是为达蒙所准备的。
新生的达蒙犹如雏鸟从父母那继承的本能一般,锁定自己的躯体。
血红色的眸子失去焦距,犹如死尸一般静静地躺在花朵正中。
光为这具死尸重新带回生命的气息。
花朵瞬间枯萎,崩坏,消散为尘埃铺在泥土上,只留下正中的花蕊。
达蒙恍惚中看见银河在星空中流转。
他看见许多个自己,衣着光鲜亮丽,站在大厦顶端的自己;满脸尘土,被丧尸围攻的自己;衣袖飘飘,御剑飞行的自己……
它们顶着自己的面庞,可达蒙知道,那都不是真正的自己。
直到他瞥见一个瘦小的男孩,穿着条纹病号服,无力地坐在轮椅上。
轮椅后站着一个身穿驼色毛衣的男人,他手扶着推把,似乎准备推动轮椅。
男人的脸像是被刮坏的胶片,达蒙变换角度,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他们二人仿佛挂在达蒙面前的油画一般。达蒙伸出手,离他们近在咫尺,他挥挥手,轻松抹掉了男人脸上的污渍。
在男人面容完全呈现的那一刻,达蒙全身止不住的颤抖。
这张脸,他见过,他画过。
没人能听见达蒙的声音,甚至达蒙自己也听不见,可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