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玉》小山时

30、卷二微风起：第七章

　　这是浮埃岛上一个天然的山洞，因为位置偏僻，所以鲜有人来这里，再加上周围都是之前谢琼楼抛尸运尸的地方，所以这里哪怕是白日都阴风嗖嗖，而谢流莺被姜青晚关在这已有两月。

　　姜青晚特意换了一身谢流莺最爱的华服，打扮隆重的前来瞧她。姜青晚下了轿，命胭脂人在外等候，她一人提着灯笼走了进去。若不是谢琼楼经常残害弟子，导致每年都要收很多弟子，方暮山也不会在短短几年里，迅速送了大量自己人进来。

　　姜青晚想到此，也不得不感叹自己的兄长这么多年明里经营生意，暗里又要培养暗流寨弟子，实在辛苦。

　　她本以为自己的仇恨只在这群势利的老家伙身上，从未料到谢琼楼的女儿谢流莺亦是人头畜鸣。

　　谢流莺被关的两个月，除了每日给她送食的胭脂人，她都是一个人，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起初她还嘶吼，甚至用牙齿咬铁笼，但后来就放弃抗争，她知道姜青晚要折磨自己，要让她生不如死，她心中暗自发誓，定不会让她得逞。

　　灯笼在阴风中不断晃动，姜青晚步伐轻盈，她故意在头上插上步摇，身上佩戴铃铛玉石，让谢流莺听见，让她抓狂。

　　谢流莺果不其然的听见清脆的铃铛声，她猛地转身，爬了起来，看着墙上若隐若现的黄光渐渐变近。

　　落入眼帘的是谢流莺永远不会忘记的眼睛，“姜——青——晚！”

　　瘆人声音。但姜青晚听着却十分悦耳。她饶有兴趣的观赏着谢流莺此时的模样，全身肮脏不堪，头发凌乱发灰，一张脸倒还算干净，就是布满了褶皱，令人恶心。

　　谢流莺伸手想要抓住姜青晚的衣裳，她谩骂着：“姜青晚，你别以为你这样对我，我就会屈服。你给我记住，奴隶永远都是奴隶，即便浴火重生，依旧是只野鸡！”

　　姜青晚冷笑着，“我对你做的可不止这些，你脸上的疤我可是出了一份力的。”

　　谢流莺眼皮跳动，她摸着自己坑洼的脸庞，“原来是你！”

　　谢流莺撞击着铁笼，紧接着又是一阵咆哮。

　　“姜青晚，你别得意的太早！”

　　姜青晚抬起灯笼，让谢流莺看着自己更加真切，终于开口道：“你以为你还有翻身的机会吗？你以为你的阿峰，还能来救你吗？”

　　谢流莺惊恐万分，“什么意思？你把阿峰怎么了？”

　　果如婉秀所言，谢流莺最在乎的就是乐峰。想起那死去的谢琼楼，姜青晚只觉得十分好笑，她清冷的笑声在空荡荡的洞里回荡着。

　　“姜青晚，你笑什么！我问你乐峰呢！”

　　姜青晚眼神戏谑，“谢流莺，你的乐峰还活着，我来这就是为了告诉你一件喜事。”

　　“你什么意思？”谢流莺嘴上呼喊着，内心已经不寒而栗了，她只有通过嘶喊才能不输气势。

　　姜青晚笑而不语，惹得谢流莺心中直挠，她心里激荡着数不尽的后悔，当初留了姜青晚一条贱命。

　　“姜青晚！你到底想如何！”

　　姜青晚从袖里掏出一张红色的喜帖扔进了牢笼里，谢流莺的心猛然垂坠，不好的预感浮起心头。她扑腾一下跪在地上，连忙捡起，对着姜青晚手中的灯笼，打开折叠的红色喜帖，才发现上面空无一字。

　　“你耍我？！”

　　“你看见这张喜帖的时候，心里想的什么，你自己清楚。”

　　“姜青晚！！”

　　姜青晚面无表情的望着几近崩溃的谢流莺。

　　谢流莺怒火之下撕掉那张薄薄的喜帖，往姜青晚身上砸去，却被铁笼拦住，碎碎的红色纸片撒了她一身，与她的衣裙融在了一起。

　　姜青晚连冷笑嘲讽都不屑于表现了，她多了解眼前这个颓败的女子。她那么高傲跋扈，心狠手辣的人，连谢琼楼都可以遗忘，却将一生的喜欢都奉献给上云殿的少公子乐峰，若是乐峰成婚，对她来说无疑是最大的打击。

　　姜青晚走进一步，“想离开这吗？”

　　谢流莺抬眼。

　　“我可以放你走，毕竟你已经是个废人，留在这还碍我的眼，倒不如尽了这最后的主仆之意，还了当初你留下水柔的恩情。”

　　谢流莺捏紧牢笼的铁丝，空幽的盯着姜青晚，“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姜青晚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淡然的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明日我会派人来接你，将你华丽的送到归树阁，绝不会让别人发现，你现在的模样。”

　　姜青晚冷漠的转身：

　　长达十年的折磨，我怎会放过。谢琼楼我留不得，你谢流莺我倒留得。

　　我不会让你轻易的死去，我会让你明白，极乐和地狱是同一个地方。

　　你会后悔你曾经走过的每一步，因果的代价是你永远无法承受的。

　　姜青晚走后，谢流莺跪在地上，轻轻的抽泣着，生怕被姜青晚听见又回来嘲笑她。她看着地上的红色碎片，心里忍不住开始恐惧，她感觉全身瘙痒，浑身无力。她回想着曾经的种种，觉得自己像是遗漏了什么......

　　施雨今日回来的早，她刚刚推门进小院，就听见俞小池抱着画轴哼着小调路过，他一路都跟在施雨的身后，奈何施雨未回头，所以他顺着她步伐走了进来。

　　施雨一转身，一张人脸，给她吓得连连后退，俞小池见状却十分开心，“我都跟你一路了，这才发现我！”

　　施雨双手放在心口，听俞小池一说，又是一阵吃惊。

　　俞小池像是回到自己家，大摇大摆的就进了屋子，轻轻放下手中的画轴，连忙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喝，“倒是一天比一天热，这一路走回来，身子都发汗了！”

　　施雨微微有些尴尬，每次俞小池身后都跟着水柔，这还是她头一次与他独处。

　　俞小池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仿佛是个孩子，可人却已是而立之年。

　　“唉，你最近有没有练习啊，我也算你半个师傅，你可不能只学医，不学画啊！”

　　施雨乖巧的坐在俞小池对面，憨憨一笑，“确实画的少了。”

　　俞小池自然的吃着桌上的点心，嘴巴是一点也没歇着，“放着画不学，去学医，难不成是因为蓝雪三比我年轻？！”

　　“俞画师，您说笑了。施雨只是因身子不好牵累于人，所以才想学医的。”施雨认真的解释着。

　　“怪不得水柔说你单纯，乐意找你说话了！”俞小池面对实诚的人，反而不知怎么玩笑了。

　　两人陷入沉默，施雨为了不让话断掉，主动问道：“俞画师，你来浮埃岛多久了？”

　　俞小池见施雨竟好奇起自己来了，顿时又来了兴趣，“我来这五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

　　“那你是如何入岛的？”

　　俞小池又拿起一块糕点，却有些笑不出来了，但他乐意同施雨说，有些往事反而面对不熟的人容易开口些。

　　“五年前，我不过就是个街头买画的，可惜生意极差，毕竟没有人会去买一个不出名画家的画作。”

　　“所以最后我穷的连自己都养活不了。”

　　“这时候，有人秘密招募画师，我便什么都没想的就去了。”

　　“我记得当时同行的画师一共二十位，我们被蒙上眼睛送往此处，我才知晓自己竟来到名门正宗浮埃岛。”

　　“我那时想，真是天上掉馅饼，走了狗屎运，从这里出去，我定会飞黄腾达，可真的就是踩了狗屎......”

　　施雨不解，“何意？”

　　俞小池眼神滑过，带着凉意，“二十位画师，只有我活下来了。”

　　施雨睁着双眼，没有眨，耳边“嗡”的一声，静止了。

　　俞小池又瞥过眼去，施雨从侧面瞧着他的眸中带着酸楚，带着怜惜，甚至是后怕。

　　施雨压着声音问道：“为何？因为谢流莺吗？”

　　俞小池抿了口茶，冷哼一声，“那谢琼楼表面上是谦谦君子，实则就是个溺爱病态的伪君子，喜好虐打奴婢。但这样的人，却十分宠爱自己的独女谢流莺。”

　　“谢流莺这人呢，生的貌美，性格却刁蛮至极，你自己也看到了。她希望画师能画出她的神韵，便求着谢琼楼召集我们这些人为谢流莺作画。我本以为画不好顶多被驱逐岛，没想到，谢流莺被宠的无法无天，视人命为草芥，视穷人为奴隶。只要她不满意或者不悦，便把画师的手砍断，再丢进她饲养的猛犬窝里，任其撕咬，简直就是疯子。”

　　施雨已经震惊到不知说什么好了，她安静的继续听着俞小池诉说。

　　“我甚至觉得死的人就是我，那一夜我怎么都无法入眠，我看见其他画师都在彻夜的挥墨，可我的手却不停的颤抖。”

　　“我思虑了很久，我不甘心就这么死在这无情的岛上，于是我逃了。”

　　俞小池说到这，竟笑出了声，施雨还以为他有些魔怔，心里有阴影。

　　“哈哈哈哈哈，说来不怕你笑话，我当时的计划就是游出去，游出醉玉湖，哈哈哈哈！”

　　施雨听来并不觉得好笑，只觉得辛酸。

　　俞小池突然又不笑了，神情放缓，“我准备跳湖，却被人误以为要自杀，又给我一把抱回来了，你猜这人是谁？”

　　施雨思索了一番，斗着胆子猜到，“不会是水柔姑娘吧？”

　　“就是那货！”俞小池嘴角上扬着，“她那时还小，力气却大得惊人，不过幸亏有她，让我认识了现在的岛主姜青晚。”

　　施雨听到姜青晚的名字不由得挺直了背，全神贯注的望向了俞小池。

　　“姜青晚带我见了婉秀，你知道婉秀的，她十分了解谢流莺，她告知我谢流莺求的其实不是画中人，而是画中景。只要着重画出她身处之景的美感，谢流莺便觉得自己身处仙境，自然就是天仙般的人了。呵呵，你说，女人的心思多难猜~”

　　“那些画还在吗？”

　　俞小池眼睛眯着，“你想看？我明天带来给你看！”

　　“你居然留下了？”

　　“为何不留？那都是我的佳作！”俞小池吃了块糕点，细细品尝着，又道：“虽然我不否认第一次见到谢流莺时，确实被惊艳到了，但和姜青晚比，还是差了一点韵味。虽然姜青晚脸上有那个刀疤，很多人不敢瞧她，但我是个画家，我怎么能不识美人呢~”

　　施雨见俞小池一人仰着头冥想着，不假思索道：“也不知谢流莺现在是死是活？”

　　“还活着呢！”

　　“明明那么恨她，为何还要留下？”施雨疑惑着。

　　“有些事，我总是不方便开口。你若想知道，可以去问岛主。你问的话，我想她不会怪你。”

　　施雨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俞小池拍拍手上的糕点碎，“走了，再晚些，水柔要出来寻我了！”

　　施雨起身，欲送俞小池，俞小池抱起画轴，道：“免了，大家都随意点，别那么客气，有空我再来啊！”

　　俞小池边说，边往外走，施雨就站在门口目送着，今日小聊了一会儿，原来俞画师也还是有正经一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