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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造魂 ...

  •   儿时,苏轻寒养过一只兔子,那只兔子挺怕人,自她带回家来就不吃又不喝,成天就窝在草垛之中不出来。
      苏轻寒每从学府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逗逗那只兔子。兔子被逗烦了就跑出来咬人,苏轻寒耐着性子,任它闹腾。
      时间久了,这兔子的胆子也是愈发大了,苏轻寒温习课业之时,它便跑到她脚边啃胡萝卜;苏轻寒练习剑术之时,它便满院子乱跑;苏轻寒夜晚休憩之时,它便溜到塌上缩成一团。
      再后来,兔子被行刺的人失手毒死,它洁白的绒毛,沾满了乌黑的毒血,苏轻寒虽才十二,但赐刺客蚀心之毒之时,丝毫没有心软。
      只是,参军之后,她再未养过任何生物,离别之苦,她尝够了。
      今日两人要进宫觐见陛下,与其说是两人一同,给陛下行了礼后,秋沅就被贵妃娘娘喊去了,说起来,她同贵妃也是许久未见了。
      大康的贵妃,原是秋沅那过世的阿母的好姊妹,说是二人一见如故,义结金兰。而贵妃也是将秋沅当作义女对待。
      知道是秋沅来了,贵妃娘娘赶紧派人将她带了进去。
      贵妃虽已到知命之年,容颜却不见老,秋沅还没进门,贵妃倒是先走了过来。
      “溶月,参见贵妃娘娘。”
      贵妃面上带笑,伸手将她扶起,“溶月来啦,快起来,饿了没有?我给你备了些点心。”
      秋沅握上她的手,“娘娘有心了。”
      贵妃看她这一身青衣,头上也就一根金钗,自以为她过的不好,忧心道:“你怎的穿的如此朴素,我啊,让人给你做几件衣裳给你送将军府?”
      秋沅本就不爱佩戴头簪,嫌麻烦又重,今日为了进宫见贵妃,还特地找了根金钗戴在头上,结果还是被嫌寒酸。
      秋沅道:“娘娘,溶月就是做衣裳的”
      贵妃拍拍她的手:“我晓得,可你现在是澄阳王妃,穿的太过朴素会失了将军府的颜面。”
      秋沅便给她倒茶边道:“溶月知道了,谨遵娘娘教诲。”
      贵妃听出了她又是哄她开心,又道:“这澄阳王,待你如何?”
      说起她时,秋沅总是笑着的,“将军待我很好,娘娘别担心。”
      贵妃松了口气,“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之前在秋府,我总觉得你是受了委屈,可你这性子又执拗得紧,我都没办法出手帮你。现在她对你好,我这心里对我那阿妹,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秋沅应了声“嗯”,又道:“娘娘,我新做了件鹅毛披风,特地拿来给娘娘试试,娘娘看看喜不喜欢。”
      贵妃听了,自是欢喜,让她赶紧拿上来看看。
      秋沅用新买的衣料做了一件披风,还有一套里衣。这批衣料既厚实又柔软,最适合作为冬日寝衣。那件披风也是极为柔软舒适,这两件衣服花了秋沅两个月才完成。
      贵妃这一换上就不愿脱下来了,直到陛下亲临,众人才从欢声笑语之中静下来。
      秋沅跪下行礼之际,瞥见了皇帝身后的苏轻寒。
      皇帝一来,贵妃便开始夸秋沅的手艺有多好,她有多喜欢。
      皇帝见了也是和善地看着秋沅赞扬道:“澄阳王妃好手艺,这做工丝毫不逊色于尚衣监。”
      秋沅客气道:“陛下谬赞,是娘娘风华绝代,衣服只是陪衬。”
      众人言笑晏晏,一片祥和。
      秋沅虽早已习惯这种满是客套的场合,只是今日她竟生出几分不适。
      她家将军自进门起便没正眼瞧过秋沅,说的话也是极少,只是偶尔回复几句皇帝的问题,似是表示着什么不满。
      直至两人乘马车回到将军府,苏轻寒才同她说了话。一路上秋沅都小心翼翼地,她不停回忆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不停猜想是否有哪里做的不好。
      回府之时,天已见黑,府门的灯笼随着冬天的寒风左右轻晃。
      苏轻寒先下了马车,秋沅本以为这一次又会对上她那孤寂的背影,未曾想在她半只脚迈上轿凳时,视线里多了只手。
      秋沅的呼吸都被这寒风吞了般,轻了几分。
      苏轻寒只是笑着,晃了晃她伸出来的手,那只手手指细长,却让人觉得极为有力,虎口处还有一层极厚的茧,秋沅听她哄孩子般说道:“王妃难不成要吾抱下来?”
      秋沅提口气,握住苏轻寒的手,慢慢走了下来。双足刚碰到地面,秋沅便将手松了松,可两人的手却未放开开。
      苏轻寒捏了捏她的手,拉着她便是大步往府里走,她边走边吩咐站在府门迎接二人的云棠。
      “备些姜汤,热水。”
      秋沅被拉得趔趄几步,身侧的人似是有所察觉,放慢了步子,不明所以地秋沅跟着她进了府。
      苏轻寒将她按在床榻上坐了下来,自己也顺势坐在她的身边。这边,云棠已将姜汤热水端了上来。
      苏轻寒接过姜汤,她边舀着汤边吹凉,下一步便有亲手喂秋沅之势。
      秋沅被她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唬住了,赶紧拦下她:“将军,我自己来吧。”
      苏轻寒本没打算喂她,只是想要吹得凉些,瓷碗拿着不烫手,可见她这一副,我自己来便好的样子,她又起了念头。
      “无妨,吾亲自来。”
      苏轻寒舀起一勺汤,吹了几口气,抬起手来放到秋沅的嘴边,秋沅无处可退只好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这汤大抵是不烫的,只是喝的人不知怎地脸似火烧,烫着了耳根。
      看她实在招架不住了,苏轻寒才笑着把碗放在了她的手里,秋沅怕她反悔又捉弄她,端起碗咕咚咕咚干了下去。
      苏轻寒又让云棠把热水端上来,让秋沅浸下手,刚刚扶她下马车的时候,便察觉到她手冰凉,这才二话不说把她拉进府里。
      其实秋沅身子骨不差,相反很好。她双手似寒铁,也只是因为这一路上苏轻寒一言不发,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惹她不高兴了担心使得。
      她乖乖浸了手,又接过云棠的帕子擦干水渍。苏轻寒也不走,就坐在一旁看着她。
      “吾听闻,吾苛待王妃了?”
      秋沅先是一抖,立刻解释道:“没有!将军待溶月很好,没有……亏待。”
      苏轻寒在离开宫前,被贵妃叫去聊了几句,瞧她现在这副样子,大概是嘱托苏轻寒对自家王妃多上些心。
      苏轻寒见她又要认错的垂着头的模样,忽然伸手取下了她头上的金钗。
      这金钗的款式老旧,想是秋沅随手拿的就这么戴上了,金钗的背面还有一小段裂痕。苏轻寒啧了一声,随手扔到了地上。
      秋沅以为她被误会生了气,抬起头想解释几句,便见到眼前这人抬手取下自己的发簪,墨色的长发溜过她的双肩,散落在那双明亮又透着几分冷意的眼睛前。
      秋沅没来得及看清苏轻寒的表情,眼前瞬间一黑,一股淡淡的茶香飘进了鼻中。
      在一旁侍奉的云棠眼里,则是苏轻寒卸下自己束发的玉簪,又将其没入了秋沅本插着金钗的乌发中。
      苏轻寒散着发,左右瞧了瞧,“金钗虽华贵,却不衬王妃。玉簪清雅,配你。”
      秋沅被热水浸的温热手,覆上了那只还留有余温的玉簪,她摸出了莲花形态。
      这是苏轻寒第一次送她礼物,是一只莲花玉簪。
      秋沅痴痴地摸着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苏轻寒猜,她大抵是喜欢的。
      天色见晚,苏轻寒没有留在主卧的打算,她怕秋沅不习惯。
      “好了,王妃早些休息,吾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她这便离开了。
      秋沅还陷在温柔乡中,连将军离开她都没有相送,只是取下簪子,小心翼翼地摩挲着。
      自打澄阳王送了自家王妃一只玉簪后,青允再也未见她家小姐戴过其他簪子,连之前秋夫人送的对钗都再未用过。自家小姐也像是变了个人,从前是三日都难回府一趟,如今倒是日日回府,一日也不曾耽搁。
      齐清也觉着奇怪,自家将军虽少在家,却从未如此急于回府过。这一回府便去了卧房,或者□□,齐清自以为是自家将军上朝过于劳累,回府便想好好休息,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秋沅这几日在□□院腾了片空地,冬日暖阳难得,罗裳坊晾晒的地方有限,秋沅便只好带回府中晾晒。
      此般她也有些理由长待于□□院中,只因她家将军今日很喜在这□□赏雪景,只是这几日暖阳都没有雪罢了。
      “这是新的衣料?”苏轻寒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旁,手指勾缠着竹架上晒的衣料仔细看着。
      “是,这种衣料最怕潮湿,所以得时常拿出来晾晾。”
      “昨日成王送了几匹布来,吾不懂这些,皆让云棠安置在库房了,你若是想要便让她去取。”
      秋沅自是欢喜,“多谢将军。”
      丝滑的衣料从指缝溜走,苏轻寒的注意也被秋沅掸衣料的动作引导过去,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为何如此喜欢做衣裳?”
      秋沅动作渐缓,莞尔一笑,“当一匹匹色彩各异,形态各异的布匹被一根根丝线交织在一起,一件衣裳在此刻便就有了魂。我喜欢这个造魂的过程。”
      这倒是令人意外地回答。
      “造魂?”
      秋沅扯下竹架上一匹灰白的绸缎,伸展开来绸缎是十分平常甚至可说是不起眼的灰色,可她握着绸缎两角一次又一次开始折叠,灰暗的绸缎越来越深,直到折叠成砖瓦大小时完全变了颜色,乌黑却又泛着光芒使绸缎多了几分雅致。
      “这匹布是罗裳坊开设以来我用过最多的衣料,便是因为它的神奇之处。起初我看它平平无奇毫无特色,可一旦将它被折叠,或与其他衣料交叠在一起便会幻化出完全不同寻常的色。”
      她撑开衣料继续说着:
      “我曾做过一件衣裳,那是前朝风靡一时的款式,只可惜后来却没落了。我翻阅无数史书都没有找到使其没落的原因,直到我看到手中这匹布时,我将它嵌套在衣裳里,那时我便知晓,它不是没落了,只是被抽出了魂,可当我找到这匹绸缎时,或者说,我找到它的魂时,它便活过来了。”
      苏轻寒见她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些话,忽然偏过头藏起微扬的嘴角。
      秋沅一股脑地说完这些,自己都有些脸热,听她这么一说更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我……我随口说说,将军不必在意。”
      “你既诚心回答,吾又如何能敷衍了事。如此非凡的作品必定是因为其后一颗敬畏认真的心,并非打趣你,只是觉得你这股气性太少见了。”
      秋沅有些愣了,“什么气性?”
      “对所爱之事的真诚,执着,认真的气性,太少见了。”
      世间谁无所爱?可像她这般始终如一,又将所爱溶于血肉与自身一同生长之人,太少,太罕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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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为故事大纲有变动,更新暂时停一个月,不会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