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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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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入秋的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整个院落,将雕花窗棂洇成朦胧的白。
檐角铜铃被穿堂风拨弄,发出细碎的声响,惊得几片初黄的银杏叶跌落在窗台上,仿佛是秋天不经意间遗落的书签。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晨雾交织,禾颂瘫在床榻上,像只没骨头的猫儿般慵懒地舒展着身子,忽然被带着丝丝凉意的晨风激得打了个激灵。
这风里还裹挟着夏日未散的燥热余韵,他这才惊觉身上只剩件半敞的素白里衣,衣摆歪斜地垂落在青砖上,昨夜随意褪去的粗布道袍早已没了踪影。
“裴温 ——” 他拉长了尾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赤足踢开被子,晃悠着踩上还带着夜露的青砖,初秋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却毫不在意地晃了晃脚趾,“我衣服呢?难不成被你喂狗了?”
那散漫的腔调,仿佛丢的不是衣裳,而是路边捡来的破布条。
斜倚在屏风旁的裴温闻言,指尖摩挲青玉剑穗的动作一顿。
月白长袍下摆拖在地上,随着他迈步带起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啃食桑叶。
袖中隐约透出一抹暗红的枫叶,而藏在更深处的凝魂丹,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仿佛一颗炽热却不敢示人的心。
“哗啦 ——” 一声绸缎轻响,一袭琉璃蓝色的衣袍如秋水漫过竹席。天蚕丝织就的布料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银丝绣成的仙鹤振翅欲飞,随着裴温的动作,在地面投下流动的光晕,宛如星河倾泻在屋内。
裴温垂眸将衣袍披在禾颂肩头,指腹擦过对方锁骨处若隐若现的魂纹,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 魂体又虚弱了。
“入秋了,该添新衣。” 他的声音裹着晨雾的湿润,却在触及少年单薄脊背时不自觉放柔,仿佛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琉璃蓝衣的袖口垂落,恰好遮住了他右手虎口处因炼制丹药留下的焦痕,那是他为了禾颂,在丹房里彻夜煎熬的证明。
禾颂皱着眉一把扯下衣袍,任由绸缎滑落在地,堆成流光溢彩的一团。
“少拿这些贵玩意儿糊弄我!” 他叉着腰,歪着头斜睨裴温,发梢还沾着睡觉时压出的褶皱,眼神里满是嫌弃,“穿着这跟唱戏似的,怎么在山上跑?难不成让我被风一吹,跟片破叶子似的飘走?”
说罢,他打了个哈欠,随手抓过粗布旧衣套上,全然不顾衣襟歪歪扭扭,露出半截白皙的腰肢也浑然不觉。
裴温看着他这般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藏着无尽的纵容。
他单手支起琉璃蓝衣,修长的手指捏着宽大的衣领,衣袍在他手中悬成一道优雅的弧线,宛如一弯新月。
“试试。” 他向前半步,带起衣袂间若隐若现的雪松香,那香气萦绕在禾颂鼻尖,竟让他有了瞬间的恍惚。
裴温目光牢牢锁着禾颂愈发透明的指尖,像是要把对方的每一丝变化都刻进心里,“不合身再改。”
禾颂仰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裴大剑尊什么时候这么执着了?” 伸手拍了拍那碍事的衣裳,动作却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怕惊走了什么。“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你这老古董怎么听不懂人话……”
话音未落,指尖擦过裴温掌心的焦痕,触感粗糙得惊人。他动作一顿,余光瞥见裴温微微发颤的手,那抹暗红的枫叶从袖中滑落一角,像是一个不小心泄露的秘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禾颂轻咳一声,突然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模样,猛地拽过琉璃蓝衣套在身上:“算了算了,试就试,凶什么凶。”
任由裴温将衣襟整理妥帖,却又在对方系银扣时,故意抖了抖身子:“别把我当瓷娃娃,勒这么紧,喘气都费劲!” 那耍赖的模样,让裴温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转瞬又化作心疼。
待衣服穿好,禾颂直接往后一躺,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没了骨头般软塌塌的。他冲裴温扬了扬下巴,那姿态像极了高高在上的主子:“头发乱了,来,帮我束上。”
说着,随手抓过桌上的玉冠和发带,毫不客气地扔向裴温。发带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裴温接住轻飘飘飞来的物件,指尖触到发带残留的禾颂的温度,心脏竟漏跳了一拍。
他垂眸看着赖在椅子上,一副 “你不帮我我就不动” 模样的禾颂,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走到他身后。
指尖穿过禾颂如鸦羽般的发丝,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长发束起。每一次抚过发丝,都像是在触碰自己最珍视的宝物。
禾颂享受着这难得的 “服务”,眯着眼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察觉到裴温束发的动作一顿,他转头挑眉,眼中带着戏谑:“怎么?不满意?不满意也得忍着,谁让你非要我穿这劳什子衣服。”
裴温扣上玉冠的手顿了顿,指腹擦过禾颂后颈,那里的肌肤细腻冰凉,让他的手指微微发烫。最终只是低声道:“明日带你去坊市,再做几身合身的。”
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铜镜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镜中,琉璃蓝衣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晕,银丝绣就的仙鹤仿佛要挣脱衣料振翅高飞。
禾颂歪坐在斑驳的梨木镜台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扶手,每一下都似有若无地叩在裴温心上。
昨夜秋雨未干,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与他散漫的动作形成微妙共鸣。
“裴温,我这身装扮又该与旁人作何解释呢?” 他扯了扯歪斜的衣领,月白肌肤在华贵衣料的映衬下,竟与记忆中初入宗门时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有了几分重叠。
彼时他们尚是懵懂孩童,在桃花纷飞的演武场追逐,禾颂的袖口总会扫落他鬓边的花瓣。
裴温手中的发带突然绷紧,掌心的焦痕被勒得泛起血珠。
此刻望着镜中少年披散的墨发如瀑,垂落在琉璃蓝的衣肩上,恍惚间又回到那年桃花林,禾颂挥剑时,发丝也曾这般掠过他持剑的手腕,惊起满树落英。
喉结艰难地滚动,他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却比思绪更诚实。
素白的发带穿梭在墨色发丝间,像是银河坠入夜幕,每绕一圈,都将那些不敢言说的情愫悄悄系紧。
“无妨,” 声音低哑得如同揉碎的月光,束好发带后,他的手指仍眷恋地摩挲着禾颂后颈的碎发,“今日并不需要去学堂那处见人。”
屋内檀香袅袅,与窗外飘来的桂花香纠缠。晨光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铜镜上,宛如一幅朦胧的古画。
禾颂猛地转身,发梢扫过裴温垂落的衣袖,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雪松香。
他仰头时,琉璃蓝衣的领口滑落半寸,露出若隐若现的魂纹。
“那你给我梳洗打扮作甚?” 他一把抓住裴温腰间自然垂落的绦带,玉坠硌得掌心生疼,却固执地将人拽近。
两人呼吸交织的瞬间,裴温闻到禾颂发间残留的皂角香,与记忆里那个在溪边偷玩水的少年重合。
琉璃蓝衣的衣摆扫过他的靴面,如同当年禾颂挑衅时扬起的衣角。
“这身打扮,你耍我吗这是?” 禾颂挑眉,眼中闪过的促狭却被裴温捕捉。
裴温的心跳漏了一拍,昨夜丹房里通红的炉火突然在眼前闪现。
那时他望着沸腾的药汁,想着若能换得禾颂魂体稳固,即便耗尽修为又何妨。
此刻的晨光比丹火更灼人,他慌忙垂眸,却看见禾颂眼尾因用力而泛起的红,像极了那年他为护禾颂,被仙家座下的妖兽抓伤时,少年眼眶里打转的泪。
“只是……想让你穿得好些。”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秋风卷着几片泛黄的银杏叶,扑簌簌地撞在雕花窗棂上。
屋内,铜制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将裴温眼底翻涌的情愫氤氲得愈发朦胧。
禾颂歪坐在檀木椅上,琉璃蓝衣宽大的袖口垂落,几乎要扫到地上,衬得他愈发慵懒随性。
他被裴温那抹纵容的笑意看得发怔,心里警铃大作 —— 往常这人总冷着脸与自己斗嘴,怎会露出这般神情?
眼珠滴溜溜一转,禾颂计上心头,故意夸张地咂了咂嘴,喉结上下滚动,装出一副馋虫作祟的模样:“说起来,我突然好想吃山下李记的烧鸡,皮酥肉嫩,咬一口还滋滋冒油,再配上那独家秘制的酱料……”
他一边说,一边闭眼摇头晃脑,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仿佛烧鸡的香气已经萦绕鼻尖。
余光却偷偷瞥向裴温,见那人依旧安静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青松,衣袂随着屋内气流轻轻摆动,他心中暗喜。
“还有他们家的桂花糕,软糯香甜,入口即化,光是想想都要流口水了。” 禾颂继续添油加醋,还夸张地用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口水,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馋嘴孩童。
他在心底盘算,等裴温去山下买吃食,自己就能趁机溜回外门弟子院舍,不用再被这一身金贵衣裳束缚。那身粗布麻衣,穿起来可比这拘束人的华服自在多了。
谁料,裴温只是轻笑一声,笑声低沉悦耳,像是山间清泉叮咚作响。他抬手间,一道微光闪过,一只油纸包裹的烧鸡便出现在掌心。
油纸被热气浸润,隐隐透出金黄的色泽。烧鸡甫一现世,热气瞬间蒸腾而出,浓郁的香气如潮水般弥漫整个房间,金黄的鸡皮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油花还在滋滋作响,勾得人馋虫大动。
紧接着,几碟精致的小点心也被轻轻摆上案几,桂花糕上撒着新鲜的桂花,甜香四溢;芙蓉酥层层叠叠,酥脆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散开。
禾颂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 “O” 型,手指颤巍巍地指着烧鸡,半天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风灌进屋子,吹得他发梢轻扬,却丝毫没让他回神。他明明记得,从自己醒来裴温就守在这儿,这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去买的?难不成多年不见还会分身术了?
“你…… 你怎么……” 他结结巴巴,满是不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裴温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抚琴弄墨。
而后,他将烧鸡轻轻推到禾颂面前,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对方手背,触感微凉。“知道你馋这口,顺路买的。”
他眼神温和得能滴出水,可微微泛红的眼尾却泄露了几分疲惫。哪有什么顺路?昨夜他守在房外,听见禾颂在睡梦中含糊嘟囔着 “烧鸡”,便在天还未亮透时,踏着晨雾御剑去了山下。为了让烧鸡保持最佳口感,他一路疾驰,连衣角都被风吹得破损。
禾颂看着眼前的烧鸡,又看看裴温,心里像是被猫爪挠着,又痒又乱。他强装镇定,哼了一声,故意翻了个白眼:“算你有心,不过本少爷可不会轻易谢你!”
伸手撕下一只鸡腿,动作却比往常轻柔许多,就是默默可惜自己不能把这家伙支开了,不过有烧鸡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