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生楼》遥风知雪

2、第二章 小楼解语

　　次日早晨醒来，周遭的空气中弥漫着惆怅的气息。
　　我推开窗，见远山绵绵望不着尽头，心绪更加落寞了些。啃了几口包袱中受潮的干粮，便欲下楼离开此处。
　　出了门，浮桥旁系着一只小船。我执桨而行，两岸掠过的群山窈窕，水波平静无痕。几只飞鸟轻捷地跃起，消失于天际。
　　我望向远处，见雾浓云密，小船行于其中不知方向，未久便传来触礁之声，伸手轻触，只摸得软绵绵如蚕丝一般。
　　纵有轻舟，难越万山。我的视线模糊了，身上的粗布麻衣此刻变得无比硌人。放榜的那一天，高居榜首的状元策马京城，声名响彻四方。我将那不过几尺的素帛看了一遍又一遍，为何“邵闻”二字就是与其无缘？
　　我躺在潮湿的船板上，看着晦暗的天色，那聚在天上不散的云烟，可曾垂怜过我这个庸碌之辈？
　　“哈哈哈哈哈……”
　　若是掌间有一壶浊酒，那便好了，我真要喝个一醉方休！手搅动着逶迤的波浪，闷热而黏腻，后背冷汗涔涔。
　　不知不觉中我竟昏昏沉沉地去见周公了，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那逼仄的断生楼。我的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心脏踊跃地跳着，仿佛再也不愿寓居于体内。
　　空气是浮躁的，我浑身犹如被包裹着一般，而其中牵扯的千万缕丝线在吸噬我的每一寸皮肤。我撑着起伏的船板，艰难地爬上浮桥，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断生楼。
　　这个不见天日的监狱，我现在倒是有些依恋了。回到那间房中，我坐在书桌前闭目沉思。
　　这座楼究竟为何要建在这个远离尘世喧嚣的山谷？它的主人究竟是志趣高洁的隐士，还是想做什么不愿为人知的恶事？
　　我揉着酸涩的眼睛，无意间看到那斑驳的木桌上刻着一行蝇头小楷。
　　我俯下头去，发现一大片刺目的划痕，其中只有两个字勉强可以辨认得清。
　　当……否……
　　我皱了皱眉，这是何意？难不成这间房曾经的主人有什么纠结的抉择，以至于将这桌子也刮花了？
　　我的手摸到什么东西，垂眸一看，竟是一个刻得坑坑洼洼的箭头，指向的是……桌边的抽屉？
　　我勾住铁环拉开抽屉，又激起了好一阵灰尘，在白日天光的照耀下，竟显得如同清透的水上浮烟。
　　我伸手挥散那片灰尘，低头在柜子中寻找起来。
　　一本吹弹可破的手记，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我小心翼翼地翻开脆生生的纸页，手上沾了许多粉末碎屑。有些笔墨已经被虫蝇吃去，再无见天日的机会了。
　　手记的主人叫柳谨之，倒也是个中听的名字。他的字迹很端庄，想必生性沉稳。我就当读话本一般看吧，虽说偷窥别人的生活并非什么善事，但这楼荒芜已久，其中居民如今也当是一捧黄沙了，若是看到我这个惨兮兮的后辈，也应该会宽恕的吧。

　　“正月初一
　　正是贺岁的日子，主人却不许我们出门。唉，逾清又该哭鼻子了。
　　近些日子浮星神神叨叨的，总是一个人坐在湖边喃喃自语，不过他老是这样，大家都习惯了，可我这个做哥哥的还是很担心啊，可千万别得了什么癔症。
　　化羽不知从哪里弄来些红绸锦缎，将压抑的阁中装饰了一番，小明却调侃她是要大婚，被追着打了一路，最后被主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
　　又是一个死气沉沉的新年啊。过了这年，我该十七岁了，何时才能出去见见世面呢？

　　正月十四
　　这里一年四季都是温暖如春的，唯独今日天寒地冻。
　　加了不少衣裳，还是冷得钻心。窗外的风雪无休止地刮着，这儿还从来没有如此喧哗过。
　　主人说是我们不乖，惹得上神生气了，要我们手抄十遍经文。
　　经文真的好长啊，我的手都冻麻了，握不住笔。寻源赌气不写，被主人在雪地里罚跪了半日，回来的时候浑身抖得如筛糠似的，站都站不稳了。
　　好讨厌上神啊。
　　呸呸呸，不敢不敢。
　　上神大人，小人错了，求您原谅我吧。

　　正月十五
　　寻源发烧了，这回不像是猛烈的风寒。他只是恍恍惚惚的，一直嚷嚷着头晕。
　　醉雾说昨天寻源罚跪的时候，她瞧见主人拿着一串铃铛在寻源面前晃来晃去，口中念念有词，怕不是在下什么毒咒。
　　难道和上神有关？主人最尊敬的就是他了。
　　浮星从附近的山上挖了些草药回来，好像有些效果。
　　差点忘了今天是元宵，可是没有兴致了。总觉得心里没有着落，还有一年……

　　二月初三
　　上神的祭典快到了，每年都要精心筹备一番，这也是我们唯一能上街游逛的日子了。
　　附近的小镇集市上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比断生楼里有趣多了。小摇买了不少瓜果回去，说要偷偷留一部分自己吃。
　　哈哈，我看到浮星笑了，他很少笑的。
　　不想回阁。

　　……

　　腊月初十
　　神不应该博爱众生，悲天悯人么？为何这上神却要我等的性命！

　　正月初四
　　断生楼的空气从未如此冷肃过。
　　逾清，莫要再哭了。我们八个会永远在一起。

　　正月十二
　　陈浮星，你竟对上神不敬！

　　二月初七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看来执笔人是个少年，似乎还有七个伙伴。其中提到的主人，似乎对那上神极为崇拜，甚至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我很好奇他所说的祭典，似乎这就是他们恐惧的原因。
　　他们最后是死了么？我心情复杂地合上本子。其中叫陈浮星的人好像还挺独特的，柳谨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对上神不敬？
　　我在京城时为了祈福，佛寺、道观都去拜过，结果却事与愿违。现在想来，也许是我的心不诚吧。
　　罢了。
　　我起身，走出房门。既然柳谨之有不少朋友，那其他房间应该就是他们的了。
　　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