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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欢迎来到纽诺阿克 大概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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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斜伸出的树枝上,一只黄嘴乌鸦怪叫着,像一个在用鸟的语言诵悼亡诗的诗人。突然这位诗人停止了朗诵,黄眼珠左右一轮,惊叫一声“嘎啊一一”扑棱棱振翅逃走了。
传来越来越近的、踩踏枯枝落叶的清脆声音。落叶堆里的小蜘蛛和蟋蟀,都慌慌张张地到处乱跑乱飞,躲避着那个庞然大物。这个行进着的家伙突然停下,一只倒霉的小蟋蟀躲闪不及,正好被踩到了脚下。
那双脚属于一个小个子女孩。很显然她没有注意到因为自己的到来而产生的骚乱,而是手搭凉棚遮住阳光,努力踮脚向前眺望。初秋的天空洁净澄澈,只有几朵落单的白云无聊地飘着。但在蓝色的天幕之下,有一群高高低低的灰色影子——那是一片建筑群,看上去是个大城市。女孩扭身从包里掏出一个望远镜,经过再三确认,她终于确定,她旅途的目的地正在不远的前方。
她赶紧将望远镜塞进外套左口袋,顶着正午的阳光,加快了前行的脚步。
十三点钟的纽诺阿克城格外安静。街道上商铺的门紧紧地闭着,而街上只有秋蝉有气无力的叫声在回荡。新城区似乎没有什么清洁人员,到处留下了深夜狂欢时的痕迹。地上的餐巾纸吸饱了酒渍,烟头和咸鱼片在街道角落里自得其乐,满地飘散着颜色深浅各异的□□。一切腐烂和发霉的气味搅在一起,形成一股极具穿透力的、直冲天灵盖的臭味,又被暖和的风送往了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隔夜的香蕉皮静静躺在地上。对香蕉皮来说,这是一个安宁、静谧且详和的午后,没有谁会来踩上它一脚。
好吧,偏偏”没有谁“出现了。
一个金发少年从小巷中冲出,一个急转弯转进了大道。
有可能是跑得晕头转向了,也有可能是没注意脚下,反正他“吧唧”一脚踩在了香蕉皮上,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香蕉皮完成了绊倒人的使命。
与此同时,几位彪形大汉也从小巷中冲出,看见了少年。他们缓缓走近,将躺在地上的少年团团围住,少年麻溜儿爬起来:“呃,各位大哥,有话好好说嘛,我觉得我们可以商量一…”
为首的那个家伙打断了他的话:“少耍嘴皮子。你到底给不给钱?哼,交不出钱,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其他的几个人也摩拳擦掌作威胁状,指关节的“嘎吧”声此起彼伏。
少年低头,飞快地思索着该如何应对。
四周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空气。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少年马上就要迎接一顿拳打脚踢了。少年的脸上似乎透出了绝望,但他很快神色又变得平静了一一他接受了自己无法逃脱的事实。
突然,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
“住手!”
众人齐刷刷疑惑转头,就连被围围的少年也睁大了眼睛,向声音的来源处投去了目光。一个剪着齐颈短发的小姑娘抬着头,正用清澈的蓝色眼睛有些生气地看着他们。
正午的空气安静了一会。接着有人无不鄙夷地开口了:“这人搞笑来的呢?”
“喂,小丫头,”离女孩最近的人朝她走了一步,蹲下来,“劝你不要多管闲事。你和他,不沾亲带故的吧?犯不着为他出头呢。除此之外,你不觉得你的行为自不量力吗?”他瞄了一眼女孩,这小家伙大概一米六都没到。另外的三个人连声附和。
女孩没有正视他,说:“你们最好放开他。”刚才那个蹲下来同她讲话的人,也就是领头的人,似乎没了耐心,站起来转身同其他人冷冷地说:“快去,把这碍事鬼赶走。”立刻有两个人上前,打算把女孩架到一边去。剩下的一个人死死盯着少年,防备他趁机逃跑。见到转机出现,少年的眼睛机灵地转了几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等他们靠近, 女孩就迈开了她的脚步。她虽然背着松松垮垮的大背包,脚步却同猫般鬼魅轻巧,眨眼间绕到了两人的背后。一片泥灰扫起,惨叫声中二人双双被击倒在地。为首的人倒聪明,情况不对劲,他马上反应过来,一溜儿逃跑了,边跑边大叫:“杀人啦!杀人啦!”
少年被她那如剑舞般优雅的动作吸引了,目光紧紧追着她。她手持一把长剑,但剑没出鞘,她居然拿着没出鞘的剑当棍使。为什么都没注意到她藏在黑灰色外套下的剑?
击倒了两人后,女孩的动作却未停下。最后一个人没想到她带着武器,吃了一惊,思索之时女孩已跳到他跟前。意识到危险,他急忙挥拳向女孩打去,女孩抽身一闪,他扑了个定,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女孩毫不客气,冲他脑袋来了一闷棍,他脸朝地跪倒在地上。女孩轻轻叹口气,一边转身略带轻蔑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人,一边将剑收回右侧腰间。确定情况后,她正想转身,却听见他低声喊叫:
“惹大麻烦了!快走!”
下一秒就被少年拽着开始了不要命的狂奔。
女孩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少年突然拽着她开始飞奔,这件事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这个小酒馆倒是不错,偏僻且安静,不必担心追兵。
她看见他有点警惕地盯着酒馆木门上的那个小窗口。这个酒馆被修成了复古风格,大概老板对复古风情有独钟吧;整个屋子是用厚石加黏土砌的,桌椅、大门和吧台都是用的原木,颇具自然气息。
女孩理着思路,直到少年说话,她才恍过神来,发现少年的目光现在正投向自己。
他说:“嗯…非常感谢您出手相助。虽然我还没弄清是什么情况,但我觉得我还是得先向您自我介绍一下。”
说着,他伸出了右手。“我叫苏纪来,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女孩也伸出了手。“我是帕里夏。”
“刚才我已经见识过了,您的身手着实不凡;是什么原因让你愿意挺身而出救我于危难之中呢?”
帕里夏:“习惯吧。不过,还是第一次遇到在大街上被抢劫的人呢。”少年的衣服淳朴中透着些许贫穷,帕里夏想,他被当街抢劫实在令人想不通。
苏纪来愣了一下,接着脸上挂上尴尬的笑:“帕里夏小姐……你似乎误会了。实际上,那些人不是劫匪,是我的债主雇来要债的。谁会抢劫我这样一个穷光蛋呢,还是在大街上?”
苏纪来说这番话的时候,帕里夏仰头喝了一口她的那杯菠萝汽酒。苏纪来的后半段话出来后,她好像突然呛了一下,然后开始猛烈地咳嗽。
“您没事吧?”苏纪来特被吓了一大跳。
“没事。”帕里夏努力止住咳嗽,感觉自己缓过来了。她一边说话,一边有点气恼地揉着头发:“确实,弄错了。”她把剩下的饮料一饮而尽,说:“你的麻烦解决了,我就不跟着你了。我去结账。〞苏纪来慌忙拦住帕里夏:“我来帮你付了吧——权当是小小的答谢。”帕里夏点点头,把从包里拿出的纸币又放了回去。
这时,她发现有点不对劲:她的左口袋里空空的。
帕里夏把左口袋整个翻出来,天那,向上帝发誓,口袋里面绝对什么都没有——口袋里的望远镜不翼而飞,估计是在逃跑时掉出了口袋。当时她的脑子里尽是疑惑,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望远镜掉到了地上。
“我口袋里的望远镜跑掉了。 ”“望远镜?你的望远镜长腿跑掉了关我什么…”苏纪来一脸不解,旋即反应过来:“噢,对不起对不起,拉着你跑太快了——需要赔偿吗?”
帕里夏挥挥手:“不用,帮我找一个买望远镜的地方。”
“不能网购吗?”苏纪来挠了挠头,问道。
帕里夏一脸真诚地看着他:“我不会。”接着又飞快补了一句:“没手机。”苏纪来硬生生把涌到喉咙口的“我教你啊”咽回肚子里。
“那我就带你去中轴集市吧,在那里,你什么都能买到。”
尽管三点还差一刻,两人到达中轴集市时已经有些摆摊的小贩在叫卖了。有些摊位支着帐篷似的篷顶,以遮蔽阳光; 有些摊位高高地挂着彩旗与绸带以引人注目,招徕行人,彩旗与丝带在天空下飞扬着,在人的眼前划成破碎的色彩。帕里夏放慢了脚步,浏览着两侧摊位的商品。集市的环境卫生比东城区的街道好多了,大概是西城区的市民和小贩们打扫的,只是有些干燥的尘土,走快了脚面上就扬起了小小的旋风。
帕里夏看见一个卖小饰品的摊位,颇感兴趣地凑了上去—— 像乌鸦一样,她对亮晶晶的东西情有独钟。
苏纪来依然跟在她身旁;按理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可送佛送到西,他想着陪她买完东西再走,受她帮助却让她丢失了物件,再怎么说他都多少有点愧疚。再说,身为外地人的她要有什么问题要问的话,他也能提供回答——作为一个从小走街串巷的本地人,纽诺阿克城他再熟悉不过了。
令他高兴的是,帕里夏真的向他询问了,他一一做了详细的解答。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着,太阳神驾着车慢慢行向西边,时间到了傍晚。集市即将走到尽头,帕里夏走向一个小摊,去买她要买的最后一样东西。苏纪来看见那个蔬菜摊前在帕里夏旁边站着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一头黑发,头发用蝴蝶样式的银夹绾着,上身穿着碎花衬衫,下身是过膝的黑灰色长褶裙,脚穿一双棕色过膝长靴。
他终于回想起她是谁了,:“辛姨!"黑发女子回头,看见他便挥了挥手致意,很快又把头转了回去。苏纪来也挥挥手,向那个小摊走去。
苏纪来称呼的“辛姨”,右手提着一个米色布袋,苏纪来想辛姨一定又是出来帮“她”买菜了:“这些是她托你买的吧?”“辛姨〞没开口,只是朝他略微一颔首,算是作为问题的回答。她迈着轻巧的步伐离开了小摊,走到路的尽头一拐弯,往西城区去了。苏纪来目送着她离开,突然感觉鞋跟被人轻轻踢了一下。他转过身, 看见帕里夏盯着自己,似乎有话要说。
他问:“帕里夏小姐?有事情吗? ”
帕里夏沉默一会,然后突兀地问:“你有工作吗?”
“没有啊。我可还没满十八岁,怎么会有工作?”
帕里夏停顿了一下:“那你现在要有工作了——我想雇你做向导。干不干?”
苏纪来怔怔地看着她,千言万语化作发自肺腑的一句话:“啊?”
“认真的。”她强调了一遍,仍旧看着他。
苏纪来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被莫名其妙的机遇砸中了,不管怎样,先抓住它再说;最重要的是:他终于有能力还债了!
“我当然愿意!”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五点半,天色已经在慢慢地暗下去了。天边粉蓝交织的晚霞杜鹃花般盛开,喻示着夜幕的到访。天光是暗下去了,而人间的灯光却开始一点一点亮起来。
“你说这个是旅店?”帕里夏的脸庞半边被店内透出的橘黄色光线照亮,她抬头看向上方,蓝色的 “索尔咖啡馆 ”几个字清楚明白,在深沉的暮霭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是咖啡馆,”苏纪来脸上显出些自豪的神色来,“也是旅店。只有熟客才知道,索尔咖啡馆的二楼有旅店。”
“那这怎么挣到钱?”帕里夏打量着咖啡馆的左右上下,咖啡馆里里外外干干净净,既没有贴乱七八糟的标语,也没有用于宣传的大幅海报。只是在店外摆着五六盆花,店内的棕色小圆桌上放有插着干花的花瓶。柜台把咖啡馆分成了两部分,柜台上摆着一个小木牌,大概上面有咖啡的种类。
“是非营利的,像沙发客一样,只为是为了帮助异乡人和提供便利,店主安娜阿姨见到无家可归的人就会收留他们一段时间,所以收的房租也少——顺带一提,我也是曾经被她收留过的。这个街区安静,房租也不高,怎么样,不错吧?”
“嗯。”帕里夏点一点头表示赞同。“进去看看吧。”
帕里夏推开门,深吸一口空气,凉爽干净的空气中充满咖啡独有的味道,可以描述成苦味也可以是香气。然而奇怪的是,咖啡馆里不见一个人影。
帕里夏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刚才是不是提到了什么‘安娜阿姨’?是店主吗…?”
拨开帘子从内厨在这时,柜台的最右侧,一位白发女子走出来 “哎呀,是新客人哪——没错,我是店主,也是那个‘安娜阿姨’”说着她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根擀面杖,微笑着走近,“臭小子,姐姐我什么时候变成阿姨了? ”
苏纪来大惊失色,大叫一声躲到了帕里夏身后。
帕里夏回头,用饱含不解的眼神望着他。
苏纪来脸上的表情浑似半路遇匪的良家妇女:“老板你可没给我交人身保险,你得保障我的人身安全。”
帕里夏无奈地看着他。
白发女子此时已经走到了帕里夏身前,苏纪来惊恐地往后缩了半步,帕里夏抬头,见她脸上笑脸盈盈,“待会我再找他算账。小姑娘,来租二楼房间的吗?”
帕里夏眼光向苏纪来一瞟:“是的,他告诉我的。”
安娜转向苏纪来,用惊讶的口吻问道,“你在做向导…?”
听闻此言,苏纪来的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笑容。
这时安娜想起了正事,她抱歉地朝苏纪来笑笑,然后转向帕里夏:“扯远了——小姑娘,我现在就领你去看看房间。”
上了二楼,帕里夏明白为什么咖啡馆外没有贴二楼旅店的广告。
二楼短短的走廊两侧一共只有四个房间;安娜自己还住着一间。
“只有204还是空的,它现在是你的了。进去看看吧…?”
帕里夏转动铜制的门把手,打开了门。
房间大小十四五平米左右,右边靠墙摆着一张床,床边还有个小小的床头柜,床头柜上置着一盏金黄色灯罩的台灯。床的左边地板上放着块棕白波点的地毯。再左边是一张桌子,自张椅子,桌上放着 紫色灯罩的台灯。门正对面的墙上有个小小的窗子,窗子里镶着隔壁楼那面灰墙的一部分——上面攀着爬山虎。
帕里夏比较满意。虽然台灯是用不着的,但房间的一切都足够温馨舒适了。在白色的天花板上,传来中央空调丝丝冒气的声音。
“那我先走啦,小姑娘——欸,忘记问你的名字了。我的全名是安娜-巴加尔。你的名字?”
帕里夏转过身,“…帕里夏-塞薇尔。”
“好,祝你在纽诺阿克待得开心,塞薇尔小姐。”说完,安娜转身走出房间,脚尖一钩顺手带上了门。门关上了,帕里夏仍站在原地。
安娜阿姨转身时的那个笑容,笑意中似乎还有更多意味深长的东西。
走到床边坐下发了一会呆后,帕里夏想了想抬起右手,白色的指针在黑色的表盘上指向了六点四十。她叹了口气,身上有几本书,可她看上去对它们毫不感兴趣。
帕里夏百无聊赖,走来走去研究整个房间。
窗子是打不开的。床头柜的一层放着一个很旧的粉色兔子玩偶。二层放着几张白纸和一个鸢尾花图军的火漆章。床底下没有空间。
时针终于磨磨蹭蹭走到了八点,帕里夏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后躺了下去, 熄了灯。在一片黑暗里闭上眼时,她想着:希望能早日实现妈妈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