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嫁到》朱颜辞旧

9、第九章 薄雾浓云愁永昼 我只是想明

　　入了夏，李今朝种的一些瓜果蔬菜都有了收获。

　　半人高的藤蔓搭在架子上，看起来十分热闹。

　　山门中有几亩水田，也是当时朝中拨下来的，到了秋收的时候，就要做账册据实上报，由各州县评估，产量太低实在无法维持生存的，会适当播一些粮食过来。

　　也因此，州县之下，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设置散员，归属县衙管理，帮着打理秋收赋税事宜。

　　崔远整理了青云峰近几年派来处理秋收的人员信息，发现今年倒是还空着。

　　他将自己先前在长丰城的人脉梳理了一下，用了三个晚上，做了一张晋升图。

　　等着李今朝来送茶水的时候，崔远将图纸递给她。

　　“你看看，五师兄要做到这个位置，或许就能帮到我们。”

　　李今朝看看半米长的画纸最末的位置，有些担忧“表哥，等他走到这里，我们还你能看得见吗？”

　　“依照目前的晋升制度，大概需要23年。到那时候 ，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怎么办呀，我们不能真的等23年。表哥不是说祝公子可以帮上忙吗？”

　　祝镜棠有钱，用钱打点确实可以缩短些时间，但还是不够。

　　“今朝，祝公子可靠吗？”

　　“可靠。表哥，他跟我们青云峰还是有些渊源的，这么多年祝公子也帮过我们不少。”

　　李今朝替他倒了杯茶“这是今年的花茶，清明之后的茶都送到山下卖了，我买了些布，到时候做几身衣裳夏天穿。”

　　崔远喝了口茶，又看了看图纸，拿起笔圈了一个名字“若是能接触到他，或许可以再少走些路。”

　　“这么厉害吗，表哥，这是谁呀。”

　　“五皇子的老师，当年他对我有举荐之恩，可惜我出了这些事。若是他愿意帮忙，或许可以直接到五皇子身边做事。不过听说他老人家已经隐退，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

　　李今朝点点头，指了指那个名字“这个字很特别，怎么念的?”

　　“这个吗？璩，五皇子老师叫璩桑桂。”

　　“我好像见过。”

　　崔远猛地抬头“你见过这个名字?”

　　“对。山下有个小私塾，先前跟着师姐去送过茶叶，那里的夫子就姓璩，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带我去看看。明日吧，今天都快天黑了。”

　　崔远心中高兴，若真的是他，自己的计划就能成功一半。

　　但随即他又想到什么“今朝，你这些年是不是吃过很多苦?怎么到处去讨生活。”

　　“不算吃苦，青云峰有茶树，每年我们都会采了送到山下去，那些员外老爷们喜欢喝，我们能多卖点钱。今年表哥在，我就让师姐帮我留了一些。”

　　崔远有些不忍心“你不必为我考虑这么多，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能是麻烦了。这些年除了师哥师姐们，我也没有别的家人朋友。表哥你在这里，还能热闹些。”

　　她说着眼神暗淡下去“有的时候，我也怕大家都会忘记我，怕我就算是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不会的，往后不还有我吗。”他嘴上这样说，心里还是很不甘心，明明距离功成名就那么近，却终究是一场空。

　　很多个夜晚辗转难眠之际，他都会一遍遍回忆那些天发生的事情。他在想，如果当时做另外一个选择就好了。可越想，思绪就越乱。

　　“今朝，早些休息吧。”

　　李今朝看着他垂下的眼眸“表哥，你不会在山上待很久的，对吧。我是说，如果五师兄真的可以进长风城，去做官，你会跟着去的，对吧。”

　　“我不想骗你。”崔远叹口气“从来的那天起，我就打算了一定要回长风城。不过今朝你放心，我回去安顿好之后，就会把你接过去。”

　　李今朝喝了一口冷掉的茶水，心里隐隐有些失落，虽然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到他自己说出来，还是挺令人难过的。

　　“山上条件不好，我确实无法忍受，但我如今的状况，也只得忍受。可要是有机会回到以前的生活，我还是会选择以前。今朝，我不想骗你，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了表哥。明日我们去找璩先生。”

　　屋里出现短暂的沉默，还是李今朝先起身“我去练会儿剑。”

　　崔远点点头，扶着桌角站起身进了里屋。

　　院子里寒光忽现，剑花飞舞，速度很不像平时的李今朝，她有心事。

　　崔远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儿，整理下被子蒙头睡下。

　　“说清楚也好，免得以后她还是会伤心。”

　　.次日清晨，山雾还没散尽，崔远就醒了。他披了外衫在窗前站了许久，把「璩桑桂」的名字在心里念了好几遍，才转身去洗漱。

　　李今朝也起来，已经在灶上蒸了馒头，又用陶罐煮了热茶。见崔远出来，她把一包干粮递过去：“山下那间私塾在山下的对岸的槐树坪，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带些吃的。”

　　崔远接过干粮，“今朝，若那夫子真是五皇子老师，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帮忙。”

　　李今朝想了想：“璩夫子是个很特别的人，我觉得你若是将真实想法说出来，他应该会考虑的，至于他愿不愿意，还是要看夫子自己。”

　　崔远心里一紧，面上却只点点头：“走吧。”

　　出了山门，日光才刚爬上东边的山头。山脚下果然热闹些，集市上有人卖菜卖布，也有挑着担子往镇上走的货郎。李今朝走得快，崔远腿脚不方便，赶不上，她便放慢了些，还不时回头等他。

　　槐树坪的私塾很小，是间三进的旧宅子，院墙爬满青苔。门口两只石狮子因为年头久远，已经圆润发亮。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琅琅的读书声，稚嫩的童音混在一起，让崔远梦回上学的时候。

　　李今朝整理一下衣衫，上前叩了叩门环。半晌，一个挽着袖子的妇人探出头来，见是她，笑道：“是青云峰的今朝姑娘，又来送茶？先生说今日不必了。”

　　李今朝行了个礼身：“婶子，我是陪我表哥来的，他想拜见先生，有一件事想当面请教”

　　妇人上下打量了眼崔远，见他虽然衣着朴素，但眉宇间有几分书生气度，侧身让他们进来：“先生在里院读书，我去说一声。”

　　里院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几乎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竹椅，一个白发老者正捧着书卷，半天才翻一页。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落在崔远脸上时，老者微微一怔，手里的书卷停在半空。

　　“怎么这个病歪歪的样子，叫学生们看见，还以为读书吸人精气神。”

　　语出惊人，崔远愣了愣，停住脚步，拱手深深一揖：“学生崔远，拜见先生。”

　　老者看了他许久，才把书卷放下，声音有些干涩：“崔远……长丰城崔家那个崔远？”

　　“正是。”崔远直起身，眼眶有些发红，“当年在长风书院，先生曾对崔远提过一句‘此子可教’，学生一直记着。”

　　老者神色复杂，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我记得你。出事之后，我多方打听，只听说你流落在外，后来再无消息。没想到，你到了这里，快些坐。”

　　崔远喉头滚动了一下，把当时的事情简略的说了一下，提起五皇子，就顺道拿出那张晋升图。

　　璩夫子听完缓缓开口“你还想回去做官?你可知先生为何回乡教书？”

　　崔远摇头。

　　“五皇子年幼时，我曾做过他的蒙师。后来朝中党争，我卷进去，险些牵连他。为护他周全，我自请外放，又退了官身，躲到乡野里，做了个教书先生。这些年来，多少人来寻我，托我走五皇子的门路，我一个都没应。”

　　他看向崔远：“你可知道为什么今天见你，我愿意见？”

　　崔远怔住，摇头。

　　“因为你没让我替你走五皇子的门路。你问的是——怎么让一个真正可用的人，靠着自己的本事，走到该到的位置上去。”老者眼里终于浮起一丝亮光，“当年我说‘此子可教’，如今看来，没有看错你。”

　　崔远喉头一哽，半晌说不出话。他原以为要费尽心思，用祝镜棠的银钱、用青云峰的情面，才能撬动这扇门。却不曾想，真正让他松动的，是自己没去撬门。

　　李今朝站在廊下，看着一老一少相，心里竟也跟着发酸。

　　“先生，”她听见崔远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五师兄的事，学生该怎么谢您才好。”

　　“不必谢我。”老者摆摆手，“你若真要让那人走上正路，先生只求你记一件事——莫要学我当年，为了一个‘忠’字，把自己困死在原地，也困死了身边人。”

　　他顿了顿：“你心里放不下这件事吧，从状元郎到阶下囚，我才想着，你即便是觉得死，也该死个明白。”

　　崔远没说话，目光却不受控地往廊下那抹身影瞥去。

　　“先生英明，我如今的境遇只怕无法入长丰城，可五师兄若是能去，或许能帮我查出背后地原因。先生，这件事并不想表面那么简单，我背负的罪名，是贪墨赈灾的银钱，可我崔远谈贪钱不假，还没到如此丧心病狂的程度。”

　　老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笑了：“今朝姑娘，是个肯在你落魄时跟着你的人。先生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这样的人，比官身、比名位，都金贵。”

　　崔远低下头，久久无言“先生说的是，我也怕拖累她。等着洗刷冤屈，我会自行离开。”

　　“我明白了。崔公子，老夫欣赏你的才情，我会帮你，不过，这也是五皇子的意思。当时你出事，他是有意保你，只不过时局不对，如今你自己找到了法子，倒是件好事。”

　　崔远听完连忙起身“那就先先谢过先生。”

　　归途上，李今朝背着手走在前头，忽然回头道：“表哥，那璩先生真是好人。”

　　“嗯。”崔远应了一声，步子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那你——还想着回长风城吗？”她问得极轻。

　　崔远沉默了片刻：“想。但今朝，先生今日说的话，我想了很久。”

　　李今朝停下来，看着他。

　　“从前我只想着要回去，要出人头地，把那场空了的功名补回来。可方才站在先生那棵槐树下，我忽然想——若我这一辈子只顾着往前奔，等真到了那个位置，回过头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那又有什么意思。”

　　李今朝眼睛一热，忙别过头去，假装看路边的野花：“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五师兄的事办成。这事若能成，对青云峰、对山下的百姓都有益处，是正事。”崔远走到她身边，“至于往后……我想，先生那句话是对的。有些东西，比回去更金贵。”

　　他说完便往前走了，没再多言。李今朝站在原地怔了半晌，眼眶里那点水汽，终是没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快步跟上去，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欢喜：“表哥，明儿我让师姐把那批新茶留好了，咱们给璩先生送去！”

　　“好。”

　　山风拂过，带着草木和茶香的味道。崔远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槐树荫里的旧宅子，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又松动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