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 ...
-
“没人能笑着走出徨安，我说真的。”
通讯设备里的我眼下带着沉重的黑眼圈讲述着在徨安的故事，对面的人沉默地听着，偶尔传来几声意味不明的“嗯哼”、“哦呼”，也不知道是真懂还是在敷衍。
“结果你们还是听了那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的话，吃了恶魔果实？”
“不吃能有什么办法呢——虽然是想这么说。”我揉了揉太阳穴，脑子有点痛，“后来我们三个一对情况才知道，阿伏兔在发现八龙珠到和我们汇合中间轮回了十次，我自己轮回了四次，神威最强大，他只轮回了两次。”
我不知道神威的轮回经历了什么，但大概不是像我这样单纯地吃东西吧。这么一想，我或许还应该感谢我是徨安的孩子？
神威只说他在试着寻找破局的线索，但就结果而言，他没找到什么“神”，而是找到了被我捅穿的第九师团飞船炸出去的发动机。
有了发动机的神威当即回到树屋吃下恶魔果实。听完“神”所谓的“最后的祝福”之后，他一手刀劈烂了新出现的恶魔果实，左手夹着因为吃太多莫名其妙的东西而略微虚脱的我，右手拎着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的萎靡阿伏兔，健步如飞地来到被第九师团炸了的七师团飞船后动手修理。不多一会儿，他就带着我们飞向外太空。
然后飞船在宇宙里散架了。
“哈哈哈哈！”
“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星海坊主。”
我们三个被卷进太空，视线的最后是神威转过身试图伸向我的手。
他当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你现在在哪里？”
通讯器的那端开始发出杂乱的信号声，星海坊主大概在工作中。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低声抓狂呐喊，“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建筑，我醒来就在一个小房子里，这里的居民甚至说我是他们的医生！”
“每栋房子都是纯白色，就连我的工作间都是纯白色！我进去待了一会儿，感觉眼睛都要被亮瞎了！”我的理智濒临崩盘，“一上午来了五个病人挂号，五个人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你猜和谁一样？和我一样啊！”
星海坊主沉思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
为什么只停留在张了张嘴？下一秒，我的移动设备就黑屏了，回答我的只有我自己的脸。它没电了。
*
“姓名。”
“……冬生。”
“年龄。”
“……不知道，二十吧。”
“性别。”
“……”
我抬头看了眼，在“女”上打了对勾。
啤酒瓶般厚的眼镜下，想必我神情沉稳如水，可绝对不会有人能想到，白色口罩下的我的嘴，正在用大门牙咬嘴皮。
“你自己来的吗？家属没有陪同？”
冬生1号咬了咬牙，神情痛苦而充满恨意：“我的……老师，已经被那群该死的……杀掉了。”
怎么开场就触雷啊！
我正襟危坐，不再试图偷偷咬嘴皮：“你来这里肯定是想寻求解决方案的，那么先来说一下你的症状吧。”
“我会为老师报仇，为此我会不择一切手段。”1号突然变得犹豫起来：“……我选择了和我的……同门，不同的道路。”
她没有再看我，开了个头之后表达也流利了起来：“我明白，选择这条修罗之路的我已经背离了老师的教诲，那群白痴笨蛋也一定不会认同，估计——不，他们一定会过来碍事……我想问如何快速而具有针对性地将那几个蟑螂定点清除？”
“你倒是再多考虑一下同门情谊啊！”
“谁跟他们还是同门？”1号的表情莫名其妙：“我都这样了，当然已经是被逐出师门了啊。”
她冷哼一声：“没关系，只要能为老师报仇，他们怎样都跟我没关系，不如说死了才好。”
如果没有这句话，我或许还是相信她真的不在意。
“1号，不是，冬生。”
“啊。”
“傲娇已经过时了，你的同门里但凡有一个是天然呆，等着你的注定是HE大结局。”
她沉默了一会儿，脸色变得很难看地笑了起来：“他们全死了，这个世界就如我所愿的意思吗？”
你的同门全是天然呆啊？！
*
“姓名。”
“冬生。”
“年龄。”
“不知道。”
“性别。”
“眉毛下面的东西没有用，可以挖了给我吃。”
原来2号是个硬茬。
“生吃不健康，至少用开水煮一煮。”
2号露出了像看弱智一样的表情：“你是笨蛋吗？我都能用开水煮东西了，我还吃你的眼球？”
别骂了别骂了。
我继续偷偷咬嘴皮：“请问您有什么症状。”
2号沉默了。她很没有规矩地蹲在椅子上，一次性拖鞋在她进门前就被踢到一边。
2号漫无目的地盯着天花板——那里白花花一片，什么都没有：
“吃死人肉我已经快吃腻了，可为了活下去我还是要吃。昨天被活人看到了，他说‘你这种家伙活着有什么意义’。所以我就来了。”
她的双眼无神：“‘意义’是什么意思？”
一指人或事物所包含的思想和道理；二指内容；三指美名、声誉；四指作用；五指价值。事物存在的原因、作用及其价值。意义是人对自然或社会事物的认识，是人给对象事物赋予的含义，是人类以符号形式传递和交流的精神内容。人类在传播活动中交流的一切精神内容，包括意向、意思、意图、认识、知识、价值、观念等等，都在意义的范畴之中。
顺带一提，这是○度百○给出的标准释义，但很显然我不能把这段话念给2号听。
于是我说：“‘意义’就是‘价值’，而‘价值’是人赋予的，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他的‘价值’和我的、和你的‘价值’都不一样。比起考虑他的话，寻找属于自己的‘价值’或许是一条不错的道路。”
“说啥呢你。”她又露出了看白痴的表情：“我只是想知道‘意义’是啥意思，你为什么要像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一样啰啰嗦嗦一大顿，毒鸡汤吗？老婆婆你是不是还没有谈过恋爱啊？”
我面无表情地开始朗诵○度百○写的内容。
2号低头想了很久，她的手下意识地摸索着什么——她应该是惯于携带一柄刀的人。
我开始观察她的手。白皙，细嫩，光洁如初，其上一个老茧都没有。按理说，这不应该是“常用刀之人”该有的手……当然也不可能是我的就是了。
“其实那之后我碰到了一个和你一样婆婆妈妈、分不清男女的大人。”突兀开口的2号让我回过神：“他说会教我用刀的方法，让我有地方住，告诉我‘武士道’。我跟他走的话，算是‘意义’的吗？”
“意义”是名词，不是形容词啊喂。
“算。”我点头，“所行为善，都是好的。”
“感觉你神神叨叨的，不靠谱啊。”
我轻哼：“时间会证明一切。”
“也是，反正我没事做，时间多的是。”
她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情况不对我就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对吧医生。”
比较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呢。
*
“姓名。”
“冬生。”
“年龄。”
“不太清楚。”
“性别。”
“女孩子。”
有问有答的对话让我开心了一点，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你是为什么来这里的呀。”
“美女妈咪生病了，臭老爹在宇宙工作一直不回家，白痴老哥也离家出走了。”
3号看起来很难过：“我该怎么样让妈咪开心起来呢？”
“冬生一直陪在妈妈身边，她就会很满足了。”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的丸子头就是最好的证明。”
冬生3号是一个比2号还要小的孩子，她身材匀称，两个丸子头整齐干净地顶在左右脑袋上，看起来被人照顾得很好。
“只有你发自内心的开心着，你的母亲才能感受到你的快乐因子，变得开心。”
“可是老爹和大哥都不回家，我好想他们，我想一家人好好坐在一起吃大米饭。”
“那就去找找别的让你挂心的东西。美丽的花朵，好看的电视节目，漂亮的星空，等待家人回来的过程里，只要怀抱着期盼，那这份等待本身就是有意义的。”
我翻出植物大全手册：“最重要的是，哪怕只找到一个让你开心的东西，小冬生都会把它发扬光大的，对不对？”
“花！”3号可能根本没听到我后面在说什么，她兴奋地指着图鉴里的某一页：“妈咪喜欢的花！大哥每次带回来，妈咪都笑得很开心！”
我从储物柜里找出带着对应编号的花种子，递给了3号。她兴奋地跳了起来：“太好了！我也能让妈咪开心起来啦！谢谢医生！”
真可怜。
我忍不住这样想。
她还不知道，能让自己母亲露出灿烂笑容的，绝非一株花能做到的事。
我笑了笑，轻声说道：“不客气。”
*
“姓名。”
“……”
“年龄。”
“……”
“性别。”
“……”
我把笔和本子放到一边，注视着面前这个看起来比3号稍大一些的小患者：“您有什么症状呢？”
我的目光似乎灼伤了她。刚一开口，她的表情管理就几乎崩盘，她憋着气，双眼泛红：“我……我没有家了。”
“我做了很不好很不好的事，我让妈妈生气了，我把那个臭老头的一条胳膊卸下来了——虽然这是他活该，但我还是让妹妹担心了。我已经不能再回那个家了。”
“你有和你的家人谈过吗？”
“这种事不用谈也知道结果吧。”
想必你和1号一定很有共同话题。可惜我不能泄露患者隐私，不然我一定会让你们认识一下。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我不知道。”
她难过极了：“我还太弱小了，很多事情我都不懂。父亲一边告诉我要变强，一边又不让我对弱者动手；可不对弱者动手，就无法保护妹妹。可为了保护妹妹向弱者动手，又违背了父亲的期待……父亲明明知道拯救母亲的方法，却不去做，甚至连母亲自己也……”
“我想要保护好母亲，保护好妹妹，我想保护好这个家，可我既没有带走母亲，也亲手毁了这个家。”
“我什么都守护不了。”
“只有变强一条路可以走了。”
她低头喃喃道，语气逐渐坚定：“失去家庭的束缚，没有东西可以失去的我才是最强的。我会变强，比父亲还要强，比所有人都要强！到那个时候，即使不在一起，即使不是家人，我也可以做到保护好他们！”
疏导的本质在于让对方压抑的情感得到合理的宣泄。很多时候，心理咨询师的工作重点在于倾听。每个人都有整理情绪的能力，因为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只有自己。他们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契机，需要找到自己可以改变的方向。
更严重的、无法用言语梳理、产生生理性疾病的情况，才会使用药物治疗。但这位患者的方向似乎不太对。
“可你这样，家人会伤心的吧。”
“没有东西可以失去的强大，和什么都守护不了的弱小是一样的。”——我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类似的话。
我分析着她的话语：“你的强大只是纸老虎罢了，等你再次站在家人面前，就会明白自己有多弱小。”
她有些气恼：“你——”
“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找到自己的守护之物是很重要的。”我眨了眨眼，“像我一样，给自己定一个守护清单。先锁定一个身边的人，试着学一学怎么保护好TA？”
她质疑地看着我：“你有？”
“有哦。”
“是谁啊，你的父母兄妹吗？”
“不是的，是阿——”
嗯？
我迷茫地眨了眨眼。
「阿」？
我是想说谁的名字吗？
*
“姓名。”
“冬生。”
“年龄。”
“不确定诶。”
“性别。”
“女。”
“一天快要结束了，有没有感觉精力的丧失？我这里有一颗薄荷糖，吃吃看吧。”
“谢谢。”
她笑了起来，脸颊两侧带着浅浅的梨涡。
真新奇。毕竟我好像没有梨涡。
“之前那些来咨询的，看起来都是很坚强很强大的人，他们也会生病吗？”
“会的，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可能生病。”
“你和我都有可能生病吗？”
“当然。”
名为「冬生」的女孩子突然笑了起来：“好神奇，像这样看着自己的脸。”
“你会满意自己的长相吗？”
黑色的短发，黑色的眼睛，黑色的眉毛。
“当然满意，但偶尔也会想要尝试一下长头发。”
“2号是长头发，你没看到吗？”
“2号？不对吧，她有名字，叫冬生。”
“冬……生？那1号叫什么？”
“冬生哦。”
“3号叫冬生。”
“嗯，4号的名字也是冬生。”
“因为在冬天出生。”
“是随便取的吧。”
“真的在冬天出生吗？”
“大家是这样理解的。”
“我喜欢这个名字。”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患者的名字都想起来了。所有人都是患者。我也是患者。”
“我才是患者。”
“记住患者的名字又有什么用呢？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很多的患者，记不住也没关系，记住冬生医生就可以了。”
“这里没有医生。”
“或许你该离开了。”
“患者还在这里。”
“有人弄错了因果关系。”
“医生在这里，所以患者就来了。”
“是我弄错了。”
黑色的瞳孔宛若镜花水月。纯白的格子间里，有人在张嘴，有人在呼吸，声音不知从何而起。
有人则问：“‘谁是你？’”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