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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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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暴的爹,重病的妈,上学的妹,构成破碎的谢无淮。
家暴是真家暴,破碎是真破碎——谢无淮被打到耳膜破碎过,现在左耳听力还是听天由命。
重病却指的是恋爱脑晚期,谢无淮的妈自己被打进医院,她说,为了孩子我不能离婚;孩子被打进医院,她问,你怎么不知道躲!
后来不知道是爱不能止痛了,还是病灶转移了,谢无淮的妈爱上了谢重川的爸——“我在你谢叔身上看到了你爸年轻时的样子。”
谢无淮哦了一声,实在不能想象他爸年轻时就像四五十的老梆子,头脑清凉,肚皮敞亮。
没多久,他们郎情妾意地再婚。彼时,谢重川的妈已经过世好几年,但谢重川仍然孝心可嘉,奋起维护父亲的贞操,希望他为母亲守节,未遂,只好无能狂怒地管谢无淮的妈叫小三,管谢无淮叫私生子。
上辈子谢无淮跟乌鹊讲这些的时候是笑着的,并不表露自己的情绪,只关切他,“是不是挺没劲儿的?”
“爱听,多说!”乌鹊坐在桌子上,跟他坐椅子时一般高,快快乐乐,晃荡着两条腿在听。
如果乌鹊眼睛里有一丝一毫的同情怜悯,谢无淮就会打住了。但是没有,所以他继续说。
谢无淮没意识到自己被霸凌了。
他不知道什么是迪奥什么是古驰,同学们嬉笑着,指着他身上谢重川的旧衣服说,你们家挺有钱的呀!他傻乎乎地摇头,说没有。
于是大家知道了,他虚荣穿盗版。
好心的谢重川替他大肆澄清,于是整个学校都知道了,谢无淮是小三的孩子,捡人衣服穿。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谢父在饭桌上提起,让谢母给他置办行头,别小家子气到让人看笑话了。
当时,谢无淮正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那件棒球服外套,是崭新的,谢重川一次也没穿过。拿筷子的手突然僵硬起来,他后知后觉,原来穿别人旧衣服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他在高中没交到朋友。
没人和他交朋友。
在又一次被关进器材室的时候,谢无淮拼了命地踹门,用肩膀往上撞。
砰!砰!砰!
那是一扇铁门,撞不开,谢无淮知道,但他那时候很想痛一痛。
“别发疯。”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十八岁的贺逢春坐在仰卧起坐用的绿垫子上,苍白、瘦削,像个幽魂,蹙着眉头厌烦地看他。
一直以来,谢无淮以为自己遭受的一切不幸,爹不疼,娘不爱,没朋友,源于自己不够优秀。
但太过优秀的年级第一贺逢春在讨人厌上更天赋异禀。
不知道是同病相怜,还是怎么样,那天谢无淮哭了,他第一次在人前哭,恶性循环一样,因为羞耻止不住眼泪,因为眼泪止不住羞耻。
贺逢春看了他一会儿就失去兴趣,像一个小孩子短暂地观察蚂蚁搬家,直到谢无淮哭够,满世界找揩鼻涕的纸,他们才聊了起来。
至于聊了什么,是秘密。
“我有点儿磕你俩了。”二十七岁的乌鹊如是说,真心实意。
那时候他们在疗养院是三口之家。
贺逢春一个残疾看顾两个精神病,最多在谢无淮发疯追着乌鹊的时候,酌情开轮椅去别他一下。
乌鹊啾啾叫着,灵巧地在林子里腾挪闪避,堪称兴致勃勃。
而现在,二十二岁的乌鹊向谢无淮表演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抿着唇,露出了矜持又腼腆的笑容,聊天的切入点是“我的绿茶弟弟”:“我弟是那种很日系的弟弟啦——鞠躬、道歉都擅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切腹。”
“谢重川的话。”谢无淮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学习他的说辞,“是那种泰系的吧?啊,不是人妖,别露出那种失望的表情。阴湿女鬼类型。”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开始深入了解对方家庭?贺逢春坐在轮椅上,眉头困惑地蹙起来了。
“他在家里我总觉得很害怕,像打开柜子会冒出伽椰子。”谢无淮长叹了一口气,将羡慕的目光落在乌鹊鼻梁以下下巴以上,“我也很想有一天能痛快地骂他一顿,但我嘴笨。”
每次谢无淮组织好语言,距离他和谢重川吵架已经过去两小时,实在没办法若无其事推牌重开。
“你骂他也没有用吧?”乌鹊上辈子有见过谢重川,虽然是主角攻,但阳气不太足的样子,像那种挨了骂会在角落喃喃自语“好恨你”“快去死”的阴暗批,“不如物理超度。”
“你揍他一拳他会哭很久吧?”
谢无淮可耻地心动了,露出跃跃欲试,却又有所顾忌的表情。
乌鹊指了指周映南,“你想象一下,你哥跑你爸面前衣服一撩——”他清了清嗓子,扶着喉咙发出周明玉的声音,“Daddy,弟弟他打我!”
“噫!”谢无淮欲吐又止,欲止又吐。
其实谢无淮顾忌的不全是谢重川会去告状,还有使用暴力这件事本身——他害怕自己成为“父亲”。
看不见、摸不着的罪恶基因,是不是正在他的皮肤下涌动呢?
去试一试吧,试一试才知道。乌鹊的声音这样教唆着他。他们对视一眼,同时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
“走了。”贺逢春耐心地听了五分钟,毫不怀疑自己不开口,两个人能就谢重川遛狗不牵绳、吃饭不擦嘴、睡觉不盖肚脐眼之类的事,同仇敌忾到天亮。因此他冷冰冰开尊口。
乌鹊朝谢无淮挥手说拜拜,还不忘去找工作人员要礼金,手里端了一个像功德箱的大红色箱子,乐颠颠地小跑过来,上了车后座。
“你的面子好值钱!”乌鹊心知肚明自己没朋没友没商业伙伴,伸长胳膊在里面掏啊掏,每一个都很厚实。爱了!“我们三七分可以吗?”
“都给你。”贺逢春跟他保持距离,坐在副驾驶上,似乎有处理不完的工作,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在跟下属交代着什么,耳边“一百,两百,三百……”他回头看了一眼,无语道,“别数了,我一会让人给你买点钞机。”
乌鹊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地咧开一嘴小白牙,“你人怪好的嘞!”
同为阴暗批,贺逢春实在很好相处,他甚至没有好奇一下乌鹊为什么逃婚为什么回来,又或者警告他几句别跟自己的朋友套近乎。
进门以后,他只说了:“你的房间在二楼。”“爱吃什么和忌口跟王妈讲。”“司机我不用的时候,你可以用。”“电话簿茶几上。”
乌鹊从电话簿上翻出贺逢春的号码,加了他的微信,果然很中老年,名字是“贺”,头像是海。
乌鹊自己的头像随心情好坏变换,孙悟空只能七十二变,他却能千变万化,本来是一只肥猫醉倒酒瓶堆,现在换成一只柯基咧着嘴在一本正经品读《如何套取土豪欢心》。
【啾啾:你好,我是乌鹊?】
“?”在沙发另一头,距离他两米不到的贺逢春发来问候。
【啾啾:都结婚了,我们认识一下呗!】
【啾啾:肥啾歪头.gif】
【贺:百度百科_贺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