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落三巡》救赎柚子茶

1、福田花雨

　　春末，江南。
　　入了梅雨时节，江南这块土地润得都能沁出水来。花雨寺檐上的青苔缀着露水，青翠欲滴。
　　往来的香客稀少，老住持慢悠悠地坐在剥落了漆的殿前，从门后摸出来一盏已经凉了的明前龙井，佐了些满陇桂，细细地品了起来。面上挂着平和的微笑，似在等一位故人。

　　雨势渐大了一些，顺着瓦间的凹陷一颗颗地滑下，成了一道珠帘。老住持摸了摸怀里那只前来避雨的橘猫肥圆的身子，从袖中拿出一本江湖间的杂谈。
　　一盏清茶，一只肥猫，一册话本，一位老僧人。

　　天色渐暗，起了几分薄薄的凉意，落雨已似瓢泼。
　　老住持的那盏桂花茶已经见了底，想起身却发现怀中的肥猫已陷入了熟睡。咂了咂嘴，不知是对那茶还是那话本子意犹未尽，抑或是二者皆有。
　　将那肥猫同哄孩子似地轻放在陈旧的木桌上，又找了块破棉絮给那猫充当被子之后，老住持整了整衣冠，捻着佛珠，打着把青色的油纸伞走到寺庙门口，偶尔探头四下张望。
　　正当他第七次看向寺前那条栽满了樱花的路时，一名步履匆匆的青年闯入了他的视线。

　　来者衣着华丽，打扮考究。做工精良的墨色衣袍沾了些许雨水，略显狼狈，他步履急促，侍者时不时需要疾跑两步方能追上他的步伐。
　　“老僧已在此等候施主多时。”老住持见他走近，不疾不徐地开了口，微微欠身，面上依旧挂着憨笑。
　　“你认得我？”来者风尘仆仆的面上浮现出几分诧异，转而又有几分按耐不止的欣喜。
　　“春去秋来，年岁流转。老僧早忘了姓名，独有法号‘时离’，见过北临王殿下。”老住持双手合十，缓缓行了个佛礼。“老僧没猜错的话，施主此行的目的地便是这方小小的花雨寺了吧。”

　　段溯闻言，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听闻此寺中有可使人世世羁绊的方法，此言当真？”
　　“想来施主也是为此事而来。”老住持抬手让出半个身位，引着段溯往大殿内走去，“此言当真，施主可是有什么人念念不忘的？”
　　“确有一人。”

　　段溯的眼前渐渐凝聚出了那方冬日里落满了雪的戏台。
　　台上人一袭单薄的白衣在大雪中显得愈发清冷，墨色的长发落满了雪，如瀑般洒下，仅挑出一缕用一条天青色的发带松松垮垮地系了，散漫地垂在表面。鼻尖泛着一点诱人的红晕，偶尔看过来的眼睛却有着薄凉与空洞。早已冻得红肿的双脚依旧走着戏里的圆场，曲调被风吹得有些发颤，却依旧掩不住婉转……
　　最后只记得戏罢时，红梅已覆了半尺雪。

　　缄默半晌。
　　不知不觉间，段溯已随着老住持径直穿过主殿，来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偏殿前停下了脚步：“施主，请吧。”
　　段溯抬脚迈入殿内，那老住持跟了进来，缓缓开口道：“此殿名为离生殿，‘离时浮音远，生生永相连’。”

　　“咳，”段溯被扑面而来的灰尘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
　　“真的抱歉，施主，离生殿的殿门从来只为心有强烈执念之人打开，老僧也没缘分入内洒扫。”老住持略带歉意地说道，“老僧也不想将洒扫一事当作执念。”

　　段溯没顾得上理会老住持的玩笑，急切地开口道：“要怎样做才能在下辈子遇见另一个人。”
　　“哎，施主莫急，”老住持慢悠悠地开了口，“请随我来。”
　　说罢老住持径直走向了殿内昏暗的深处。

　　段溯示意随行的侍从在殿外等候，自己疾步跟了上去。
　　转入佛台的背面，段溯借着从蒙尘的雕栏玉砌间透进来的缕缕光线，看清了佛台背面的墙上挂满了各式物件，有红绳、铃铛、玉佩……尽是些贴身的东西。
　　老住持取了根泛着流光的红线，开口问道：“可有什么与那人亲近的物件？”
　　“有……有的。”段溯从袖中取出一条天青色的发带，有些不舍得递给老住持。
　　“嗯……”老住持接过发带却没了动作，将那发带在手心间缓慢的轻捻着，似是在掂量它是否够格。
　　过了一会儿，老住持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又恢复了一贯的憨笑：“够了，足够了。”
　　于是老住持麻利的将那天青色发带系上了红线，递给段溯，叫他在那面已经满是物什的墙上挑个称心的位置挂上，之后便可离开了。

　　“物什与人相处的久了，多少有了点灵性。他通过这缠殷夙线，将最亲它的二人牵在一起，再难分离。”老住持边说边将段溯带回院中，那离生殿的门又无声的锁上了。
　　段溯执意要侍从给上不菲的香火钱，老住持退后一步行了个佛礼，推脱了那整箱整柜的金银。唯独要了三贯铜钱。
　　两贯用来粉饰生了霉斑的墙，一贯用来给那只猫的小崽儿们天条暖和些的褥子，至于偷省下的那一枚嘛——等哪天下了山之后，去桂花陇里打二两桂花酒。

　　雨已歇下了，月光散落在枝叶间，泛着微微亮。
　　见月思旧人。

　　老住持将段溯送至寺口，神色忽然郑重：“唯愿你再不负他。”
　　夜色中，摇曳的树影里，段溯的眼底明暗交杂。
　　“嗯。”

作者有话说

　　随缘更新，第一章开始走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