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客》似絮

2、仙殿 仙

　　烟雾缭绕的天梯上，张庆跟着一位引使飞快的穿过滚滚天雷，直上九霄丹云之殿。
　　踏尽玉阶，张庆惊疑不定的伫立在华美庄重的宫殿外，抬手擦着额上不停渗出的虚汗，哆哆嗦嗦的抬头，瞄了一眼金武辉煌的宫殿以及威严的红檀门之上的那块气势逼人的牌匾——“凌霄仙宫”这四个鎏金炫目的大字，让张庆忽的跪倒在地。
　　“这，这……是……”
　　……
　　帝城，自永安二千年变成了六界之中最威严壮丽之地，琼楼玉宇，仙坛巍峨。
　　在此城中央之地，是迷雾朦朦。
　　迷雾之中，三千玉阶之上，五百道天雷之后，仙帝宫殿方现。
　　琉璃瓦、白玉砖、黄金壁、鲛丝绡，廊腰缦回，斗拱飞檐。
　　便是无欲无求的九天神佛见了，也要赞叹一句美极、妙哉！
　　此刻，殿内明珠绚烂，金玉辉映。九阶之上，神座庄重。
　　而斜坐于其上之人却双目轻闭，三千华发只用一只玉簪束起。指节抵额，乌发垂落，半掩了清绝容色。
　　俄而，羽睫轻动，他睁开了眼，霎时万千光华流转眸中，只一双眼，便美的清冷绝尘。
　　他似乎察觉到了门外的异样，双眸微眯，落珠碎玉般的声音顿时回响于仙殿内外，
　　“张庆”
　　似远古鸿蒙所鸣响的古钟，警世驱浊，只一下，所有的忐忑与惶恐皆散于九霄之外，张庆缓缓起身，踏上仙殿的白玉地砖，目光低垂，徐徐前行。
　　在感觉到巨大威压之时，张庆又跪下了，恭敬的低伏行礼，
　　“吾帝圣安。”
　　仙帝半眯着眼，目光掠过地下跪着的仙官，未置一词。只抬了抬手，一旁侍立的侍从立刻抬来了一张坐席，请张庆坐入座。
　　而张庆不知因何有些恍惚，仙侍请了两次才反应过来，不等旁人搀扶，衣袍一掀便坐上了坐席，而后又慌忙俯身拱手，口中念道“尊上恕罪，谢尊上隆恩！”。
　　那惶恐又慌张的模样，真是半分仙官气度也无，直教一旁的仙事看呆了去。
　　仙帝神色却依旧淡然，只挥手让仙侍退下，看着张庆的目光中并未有半分苛责，仿若方才张庆的失态并未发生一般。这却让张庆愈加坐如针毡。
　　张庆暗里咬了咬牙，向神帝拱手道：“今日有幸至此，小仙惶恐。斗胆请问尊上唤小仙所为何事？”
　　仙帝又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方才徐徐问道：“吾于先帝战后，六界有何变迁？”
　　“变，变迁？”张庆属实是没想到仙帝会问及此事，脸上布满了疑虑。
　　“尔为明德仙官，辅帝理六界之事。”
　　言下之意便是：身为辅政仙官，吾问你职内之事，有何不对？若你吾之言有半分差错，失职之事，吾必深究。
　　张庆虽此刻惶惶不安，但好歹做了五十余载的仙官了，若悟不出神帝这弦外之音，那就真可以自个儿捧着脑袋罢官直赴鄷都城了。
　　他心下思量一二，回道：“尊上恕罪，是小臣昏了。自定安三百二十万年双帝之战后，帝城更迭，六界均有波动。然，众灵因尊上神威，莫不低伏，未有大异动。”
　　到底是老仙官了，深谙名理，言语精简，明晓仙帝想听之事。统共回了九句话，便有两句是诵上之语，偏的还合于事实，并非随意胡诌，任谁听了都要评句“老于世故”。
　　仙帝听了也未曾多说什么，只问了句：“余下者，再无异事？”
　　张庆听后，思衬了一二，回道：“禀尊上，余下者便都是些薄物细故，不值一提。除却……隐林倒出了件事。”
　　张庆边说着，边小心看了眼仙帝。
　　仙帝神情依旧淡然，只是在听到“隐林”时，心跳错漏了一拍，心中仿若丢了什么似的空荡，却未曾表露。只扫了张庆一眼，薄唇轻启：“不必忌讳。”
　　“……隐林此脉有一小公子，生的冰雪聪明，风流倜傥，全族上下视若珍宝。可当其长至及冠之年，却殁了。据报，是因情而去。”
　　听至此时，仙帝莫名感到一阵悲伤与无力穿透骨血，直击心脏。
　　眼前忽然一阵恍惚，光影变幻，
　　虚无——凝实、虚无——凝实——
　　仙帝抵着额角，却耐不住尖锐刺痛仿若飞针，四面八方而来，直击大脑，让人狂躁。
　　光影变幻，
　　虚无——凝实、虚无——凝实——
　　“退下！”
　　张庆给吓了个措不及防，一只玉杯直击身前，破碎。
　　破——碎！
　　仙帝抵额力道又重了几分，张庆在巨大的威压下疯狂喘气，像之濒死的鱼，他惊惧地想起了这位往日的传闻，那是疯子中的疯子。
　　许是被仙帝方才所表露的平静与威严所迷惑了，竟忘了他成帝之路的波折与血腥，忘了他本该多么喜怒无常、暴戾乖张……
　　幸好、幸好，还不晚，只要出去……双腿无力那就爬——爬出去，一切就都还可以挽救，他是绝不该死在这里的。
　　张庆猛地撑起了伏在地上的身体：他挣扎着、爬跑着、缓缓出了殿门，苦苦维持的冷静支离破碎，
　　支、离、破——碎！
　　脑袋仿佛四分五裂，碎成了渣末，仙帝往日的平静的双眸染上了猩红，他缓缓坐直了身体，想保住最后一分体面……
　　他强撑着镇定了下来，思绪飞转，一瞬间，于无边苦海中追寻到了一块残片——
　　血与火于风沙荒地中交融，尸殍遍地、刀光剑影、苍穹浸血，颓丽、灰败、又压抑。
　　脏、恶、鲜血、尸体……死亡，世间一切不堪的事物，全都充斥于此间。
　　这里是人间炼狱，绝望之都——这里是战场，这里缺少光。唯一的那点，独独站在血腥中间，一袭青蓝衣袍。
　　少年只是同他笑了笑，接着，鲜血却污了他满身……
　　心脏传来一阵剧痛，仙帝闭上眼，自虐般的将那画面回想了一遍又一遍——这是他唯一抓到的所有了。
　　……
　　仙殿又恢复了宁静，是光散了，是仙帝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