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暴雨、晴、结 天气一天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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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偷瓜人也一天比一天多。
工人工资给得高了，奇诺存款一天比一天少，最后到了抠抠搜搜地地步。瓜地边种葡萄的邻居小侯提醒他多次，瓜田要围起来，不然在路边，天黑路短，行人顺手就往包里塞几个，损失不在少数。
他在等秦帆弄来便宜的围栏，这一等，丢了不少瓜。眼看着防不住，他索性般到瓜田里住。瓜田里，蚊虫围着他，恨不得将他啃个干净。好在，奇诺是喂过赤道蚊子的人，内陆这点小虫小蝇，奈何不了他。
再说，村里人家里种瓜果梨桃的，都这待遇，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他甘愿被生活同化，全然不在意，哪怕这种行为被世俗视为堕落和历史的倒退。
在秦帆的帮助下，奇诺的瓜已经联系好了不错的买家，就等着收瓜车如约抵达了。他满心欢喜地等待最后的收货。幻想着手握余款、自信地告诉赵小可：“看吧，我有能力留下来。我可以属于这里。”
等待的日子尤为焦灼，空气也变得烦闷。白天太阳燎烤大地，晚上滚烫的土地腾起层层水雾，田里跟蒸笼似的，一丁点风也不愿意来，瓜田里又湿又热，举目无边的田野，树影婆娑，孤寂落寞。
好在，小帅放暑假了，他会带阿黄一起来送饭。送完饭又舍不得走，便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奇诺身后，除草、守瓜、干活，他话不多，只乖乖听奇诺嘟囔，任阿黄在地里扑腾。有时候，奇诺砸只瓜，两人蹲在地头，抱着瓜啃，画面出奇的和谐。
“小帅，说说看，等卖了瓜挣了钱，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我想.....想要镇上的烤串。”
“就这？也太没野心了吧，贵点的。”
“那要整条街，每一样都要！”
“好小子！行，哥答应你！”
两人美滋滋地幻想着街头的烤串。
到了中午，黑云大片大片地压下来，燥热的空气变得稀薄，树叶也屏住了呼吸，静候一场狂风暴雨。小帅说暴雨里瓜不会少，奇诺跟他一起回家了。
他们前脚刚进门，后脚闪电划破乌云，而后惊雷起，将天震碎了，暴雨倾泻而出。呼啦啦，大片大片的雨砸下来，一点情面也不留，瞬间湿了整个院子。
奶奶坐在门口，拿着手机：“我正想打电话让你们回来，这雨憋了那么多天，恐怕要下很久。”
“小可呢？”
“马上回。”
“我去找她。”
“她这就来了，别去了.....”奶奶拽着奇诺，话没说完，村官的车停在门口，赵小可从里面跑下来。
“你们没淋着吧，刚刚从地里走，想接你们，还好提前回来了。”
“嗯。”奇诺语气淡淡的，声音淹没在雨声中。赵小可收起表情，话题转向别处。
难得地清闲时间，奶奶关了大门，洗了水果，端到客厅里。她自豪地宣布，早料到会下雨，她已经打理好一切，大家可以安心休息了。赵小可闲不住，上楼剪片子。小帅想看电视，外面雷声滚滚，他怕奶奶凶他，乖乖找来一本书读。
难得天气凉快了，奶奶忙里偷闲，准备好了布和鞋样子，乐呵呵地给家人做拖鞋。她做的鞋跟别人不同，喜欢弄些特别的式样，绣上别致的花纹。奇诺凑上去，饶有兴致的跟做起来。
奶奶虽嘴上嘟囔：“你一个大男人，摆拾这些针线活做什么。”手上却没停，用纸壳画鞋样、剪裁、纳鞋底.....奇诺学得认真，她教得更认真，两人吵吵嚷嚷着，一下午时间很快过去。
天色将黑未黑，雨势比中午还大，狂风卷雨，哗啦啦，像有人掀翻了天大的盆，带着怒气，一阵又一阵泼洒过来，断了雨滴簌簌而下的节奏。
“哎呦呦，这雨怎么越下越大了。”奶奶抱怨，她搁下手里的活，撑着伞，到园子里去看看。园子前面的出水口她事先整理过，水可以顺畅排入池塘。不过，眼看着，池塘里的水也快满了。
“小奇啊，”奶奶回头问他：“地里的排水沟你清理了吗？”
奇诺眨眨眼睛，他第一次知道这么个词。
奶奶懂了，她回屋找雨衣，说要赶紧去看看。她跑得急，一阵风刮，刮歪了她的伞，伞带人，一齐倒到地上。奇诺这才明白，他遇到大麻烦了。
奶奶倒地慢，没伤着。他将奶奶扶进屋，让小帅拉住她，自己抓起雨衣，拿把铁锨就往外跑。
路边地势高，沟壑分明，水流顺畅。奇诺站在路口，望向田地，大雨遮挡了视线，看不真切。他跑过去，脚脖深浅的沟渠已经满了水，西瓜藤根部已被浸没。他来不及思考，一锨又一锨把泥土甩到边上，将水流引向路边的沟渠。
雨太大，他小小的身子，小小的铁锨，在大大的田地里形成一个小小的黑点。黑点在旷野里挣扎，水势混成黄色的溪流，漫过他一掀下去的地方，然后没过他，没过裤腿，没上腿肚、膝盖。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努力被雨水轻而易举地覆盖掉，看到自己的梦想被吞噬，看到自己的骄傲被银色的雨水压垮，他大哭着，哭声被雨声覆盖，天空回以雷鸣的怒吼。
雨势肆虐，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周围的西瓜已经有一半卧在水里，奇诺丢下铁锨，跪下来，用手扒石块，搬掉石头开始像狗一样刨土，他眸色凶狠，口中咬着一口气，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赵小可赶来时，奇诺的身心已被雨声屏蔽掉了。
天已全黑，赵小可像雨中的幽灵，抽走了他咬着的那口气。他耷拉着脑袋，无声的笑了。
结束了，一切要结束了。
一场雨，洗刷了几个月的努力，不仅没有挣到钱，还欠了几万。留下来的希望没了，在赵小可面前耀武扬威的机会没了，甚至，请小帅吃烤串的承诺也没了。
无力感像座山压下来，另他疲惫不堪。
赵小可冲过来，用力拉他。他站起来，起身用力过大，不小心甩开了赵小可，赵小可跌坐到地上，他没有回头，绝望地往回走。
“奇诺！”赵小可捡起地上的雨衣，赶上去。
“你走开！”奇诺向旁边退：“我输了！赵小可我输了，你自由了！你说的对，我做不成什么事，我在这里挣不了钱，我留不下来.....”
“不是的，奇诺，不是的！”
“是！就是！我不负责任、任性妄为，我不知道要做什么，只会吃喝玩乐，我不配得到爱！我不配！”雨水顺着他的咆哮滑入喉咙，堵在胸前的痛苦将其传至四肢百骸，奇诺用尽力气发泄对自己、对天地的不满。
“不是！”
赵小可丢掉雨衣，大步向前。
她做了那么多，隐忍这么久，不是为了看到这样一个奇诺！一个绝望、无助、自我否定的奇诺。心心念念着为他好，却无形中毁了他，那算什么好？从始至终，自己都在逃避，把他当成负担，想要甩掉，这算什么？？自己整天标榜着独立女性的身份，结果却一心想找个大树依靠，即便喜欢的人在眼前，却又因为种种现实而一次次放弃对方，那与古代攀附男子的女子有什么不同？
满腔悔意的赵小可冲上去抱紧了奇诺，这一次，她抱得尤其用力，以至于奇诺用力甩了两下，都没将她挣脱掉。待奇诺停止了向前的动作，赵小可走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轻轻吻了吻他颤抖的嘴唇。雨水砸在他们头上、脸上、眼睛上，双方都睁不开眼，而后，他的嘴唇涂满怨怒，忘乎所以地啃咬住赵小可。终是敌不过心底涌起的情意绵绵，奇诺很快温柔下来，将赵小可搂入怀中，很久很久,久到赵小可快要窒息。
赵小可大口喘着气，眼泪混进雨水，大声对他说：“奇诺，你听我说。你没错，一点错没有！是我错了，对不起。是我对自己不够诚实，一直逃避你的付出…….”
赵小可趴在他怀里抽泣，用力解释：“奇诺，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是我用了错误的评价体系，是我错了。对不起，我因为怯懦、畏惧世俗....埋葬自己的感受。我知道你有多宝藏、多难得，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你，不要你。只是不忍心，如果你不跟我在一起，你会有更多的机会，你的人生该有多灿烂。我怕我会困住你。所以才会忽略你、疏远你、推开你。是我不够勇敢，没有勇气走出去，也没有勇气接纳你和你未来。你做那么多，都是....都是为了证明你爱我，我知道.....全都知道……..”
“可是.....我失败了.....我还是没能证明自己…….”奇诺惊喜之余，还是有些许担忧。
“不，。你带来王爷爷、郝教授、花仙子奶奶.....为村里的老人提供了就业机会，给孩子们带来全世界最好的老师；你组织了书屋，组织了娱乐场所，让慧茹和小侯他们有事可做，让更多年轻人愿意回来.....你做了的一切都远超它原有的价值。就算是西瓜，你也没有失败啊，你给大家发了工资，把西瓜种的很好，是天公不作美，与你无关.....这算不了什么。而且.....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重要的是……我爱你 ，大家都很爱你，而你，是那么那么那么地值得被爱。你感觉的到，对吗？”
奇诺盯着她，久久地沉默，雨继续下着，风的侵袭让赵小可浑身颤抖，她牵起奇诺的手，对他说：“没关系，我们回家。”
直到第二天早上，天才放晴。
奶奶忙前忙后，一边照料家里的两个病号，一边打理里里外外的农活。
奇诺和赵小可像两只毛毛虫一样卷在被子了，秦帆和小侯找来，看他俩那个样子，酸笑道：“腻歪吧你们，西瓜玩完了！”
“管它呢！”奇诺裹紧了被子，笑着回答。
“行吧，不负责任的家伙。”小侯骂了句。他俩不好意思再打扰，赶紧去忙了。
等他们起来，村里已经自发把地里地外的沟渠挖通，水下去的很快，到了下去，大片瓜田已恢复了郁郁葱葱。这倒不是村民发善心，大家地连着地，水要走下去，终究要帮奇诺的瓜田疏通。不过，打理地彻底也看在了奇诺面上，他给的工钱高，他为村里做的事情好，人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计量。
风雨刚过，气温火速升了起来，天气越来越燥热。赵小可躺到下午退烧，起来说去新区看看，奇诺拉着她撒娇：“再多睡会嘛。”
“别闹。”
“你凶我！”
“忙着呢，你怎么样了？还不舒服的话，快起来去村医院挂吊水。”赵小可放软了声音。
“我好着呢，就是想多抱着你睡会。”奇诺拦住赵小可的腰，把她拉坐回床上。
“好好，你先歇着，我去看看。”说完，赵小可在奇诺脸上轻轻落下一吻，她并不习惯这种事，冲动过后，脸红到耳根。
奇诺又惊又喜，立马像小狗一样黏上去，亲吻她。折腾了好一会，两人才吵吵嚷嚷出了门。
新区里，除了花仙子奶奶的花，落了满地，其他都无碍。放了心，赵小可跟奇诺赶到瓜田，秦帆正与收瓜人联系着，约好过两天就来收。奇诺在瓜田边踱步，心里比想象中难过，毕竟，他为这片瓜，付出不少心血。
赵小可握紧他的手，小声对他说没关系。路过的村民看到，微微差异，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他们也不打扰，快步离开。
日子每天都在继续，村里人对奇诺的损失抱以同情，见到他总要安慰几句。他们都说：“种地就是这样，靠天吃饭，大不了从头再来。”
卖了西瓜，清了地，赵小可要求将地转包给别人。里里外外算下来，奇诺损失一两万，倒也不算多。赵小可说这账他们一起背。
“我的工作可能撑不过秋天，奇诺，你要跟我一起出去打工了。”
“去哪？”
“哪里挣钱去哪。”
“我自然是愿意的，可是，你舍得吗？”
“舍不得，不过，我有了更舍不得的事，出去也甘愿。”赵小可微微一笑，眸光闪亮。在奇诺心湖投下一串涟漪。
“呜呜，赵小可臭小可，妖精，怎么可以说出这么暖的话，我要幸福死了。”奇诺再次像狗狗一样粘过去。
“好了好了，你能不能......少说些这种话。”
“怎么了，你不喜欢啊。”
“对，我不喜欢，很油腻。”
“大冰窟窿。”
......
之前冷战了太久，现在和好如初，赵小可反倒有些不习惯。
奇诺答应赵小可村里的梨卖完就离开，他本以为自己的感情只系在赵小可身上，跟着她在哪都好。可是，当他路过瓜地，与新区的爷爷奶奶们说完话，又在池塘边散步，瞧见自己家爬满丝瓜和南瓜疼的墙头，心里堵堵的，他知道自己舍不得，舍不得付出了心血的村子，也舍不得赵小可离开。她的背井离乡，无奈与不甘更多。
总要做些什么，个人力量在时代面前不值一提，但这并不表示不能在夹缝中找出路来。
秦慧茹就是很好的例子，她接手了新区老人们的照顾工作后，前后打理的有模有样。把干活麻利的老人介绍给外来人当保姆，让他们收获些收入；给村里的孩子们找教授补课，她收一些场地费和维护费，挣得不多，但足以糊口。他想着，如果可以拉来更多的老人，那么队伍壮大，互惠互利的同时，自己和赵小可不也就有了收入来源吗？
这样想着，他也不闲着，找到支书和秦慧茹商量起这件事。做宣传、找人脉、收集已有客户的生活体验，他忙得不可开交。
10月份。当赵小可终于帮公司、帮村里完成最后订单后，她在村里的职业生涯正式结束。
夕阳里，赵小可扛着三角架，踩着欢快的影子回到家，推开门便喊：“奇诺！快出来，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也有。”奇诺从房里走出来，双手避在身后，嘴角上扬，笑容有点坏坏的。
“你先说。”
“你先说嘛。”
“我让你先说。”
“好好好，我的小可大人！”奇诺从背后拿出一个薄薄的本子，里面有千星村养老计划书、有意向老人名单、有书店、食堂、便利店的营业计划.....
赵小可简单浏览一遍，拿着它问：“你的意思是？”
“留下来，小可。”
赵小可的大眼睛里闪了光，又很快暗淡下去，她摇摇头：“慧茹在家养身体，暂时赚些零花钱没问题。我们有家要养，资金有限，输不起。”
“那我问你，输了会怎样？”
“会花光积蓄，说不定还会欠很多。”
“到那时候，我们再一起去打工！”奇诺说：“赵小可，没什么大不了的。赌一把，留下来。”
赵小可严肃地看了一会奇诺，默默点了点头。眼前的人是他没错，只是，他终于长大了。
“那，你的好消息呢？”
赵小可回过头，从包里翻出邮件，拿出两张票：“给你的。”是国内知名汉服设计展的门票。
“你在哪弄到的？”
“是**设计师送你的，我把你的一些手稿、练习稿，整理成集，找第一份工作认识的网红帮忙，几经辗转，最后联系上**服装设计师，他很看好你的作品，邀请我们一起去看展。”
奇诺接过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紧张。他问：“赵小可，你又瞒着我，什么时候的事？”
“从.....你当我改造老师的时候。那时候，你常在纸上写写画画，很多手稿上写了‘讨厌的赵小可’，然后丢掉。
我很喜欢你的设计，就把丢掉稿纸存了起来，那时候投过几张，没什么水花，我也不敢告诉你。后来，我从你借给小帅的平板上看到.....看到你这一年多，画了很多个我，以及，很多设计图......自从上次瓜田，决定留下你，我找了很多方法把你的作品推出去。你放心，我投出去的作品上都写了‘赵小可’三个字，不算是侵权.....吧......”
奇诺的脸色并不好看，赵小可越说越没底气：“我不是瞒着你憋大招，是怕，万一没成，你会伤心......但是，留下你，不是为了让你坠落泥土.......奇诺，你喜欢做衣服，做得也好，不要轻易放弃。在这里，你也可以做喜欢的事，钱我来赚，你潜心学习，将来在村子里开服装厂，也很棒啊.......”
听她略带慌张的解释，奇诺想笑又想哭。
赵小可比他自己还懂他，懂他潜在的梦想与追求，懂他虚张声势里的逃避和不自信。
原来，为了留下他，赵小可并不是无动于衷。或许她早就心动了，比所有人知道的，包括她自己，都要早。
（完）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暴雨、晴、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