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游》夭蛰

7、第 7 章

　　萧然觉到唇上有冰凉滑腻的触感，轻柔地描着他的唇线，有些痒，萧然摇摇头，咬住下唇，肩胛微凉，萧然于是瑟缩了一下，棉被如他所愿向上提起掖在颈间，萧然满意，再往里缩了缩，倍觉温暖。
　　半梦半醒地又昏沉了一会，萧然觉得这是自己几月来最好的一觉了。只是他没有赖床的习惯，轻叹一口气，睁开眼，看见近前的一双华美银眸，差点轻呼出声。
　　那人挑挑眉，面无表情。
　　萧然支起身低着头，怪自己睡的太安稳，连身边有人都感觉不到。
　　“起来了。”那人轻道。
　　门外应声进来两个丫鬟为那人穿衣，却被挥退。
　　“萧然，替我更衣。”
　　萧然自己才刚披上里面的长衫。却只好默默为他套上衣服。
　　“过不久武盟在皇都召开，你随我一起去。我们今日便要启程。”
　　萧然的动作滞了滞，系好他的腰带。
　　水渐轻柔抬起萧然下巴，直直望进那双清丽的水墨眼瞳：“你不高兴？”
　　萧然愣怔，看着对方毫无波澜的眼睛，忽觉无力。
　　便是出去，又如何，自己一身武功被封的死死，终是被禁锢着不得自由。萧然有些厌腻地微微别过头，不着痕迹地躲开下巴上桎梏自己的手。
　　不想看见对方冰寒的眼神，自顾低下头穿好衣服。
　　那人却破天荒没有动怒，坐到铜镜前，轻轻击掌，两个女婢进来为他梳头。
　　萧然靠在一边的床柱上。瞧瞧镜子里的自己。
　　萧然总觉得男子生的好看，就受人轻视。平日里萧然披头散发，因为无心打理，倒也没什么，如今，日日洗浴护养，披散头发，未免显得女儿些。想起老爹也披头散发，发质也好，可就是有一种落拓潇洒。

　　武盟，武盟，每四年一次，各个江湖帮派聚集结交切磋的盛会，不知该是一番如何场面。萧然想着想着拿起柜上的桃木梳，把头发用带子高束起来。镜子里的自己，总算平添一份少年英气。
　　那人收拾妥当。瞥了一眼萧然的头发，表情没有变化。

　　萧然跟着水渐走出院落的门，马车已备好，五大护法守在一旁,见到水渐齐齐低头，水渐轻轻颔首，街道上人不多，眼睛却统统往这儿长。
　　萧然不禁好笑，青幽、朱雀、黄轩、白露、墨绫五大护法皆是一副好皮囊，更不用说水渐相貌惊为天人，那些旁人尽数忘了自己要做的事，更有人被点了穴似的顿着一动不动，嘴巴大张，动作古怪，萧然忍不住，偏过头无声轻笑。
　　这一笑犹若芙蕖绽放，幽兰吐香。
　　街上之人只知直瞪瞪看着这俊美少年，所谓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莫过如此。

　　青幽、墨绫骑马，朱雀、白露一辆马车，萧然坐在马车里，望窗外风景，溟水宫外连的宅子离皇都不远，不过一日就可到达，萧然不明白为什么水渐要赶早。
　　黄轩靠着水渐，眼神一直往萧然这里瞟，萧然低着头，他心里确实对黄轩有些抱歉，黄轩在他受伤时尽心待他，他却不予理睬，冷然相对，把怨气怪罪在黄轩身上，不愿喝药，连带黄轩受惊，黄轩以后每每见到他都瞪眼相向。

　　黄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萧然这么在意，大概是因为宫主待这个男宠有些不一样，黄轩觉得自己没有以前受到那么重视了，他看不惯萧然的冷然，看不惯萧然的面无表情，受不了萧然对他的敌意视若无睹，毫无反应。
　　这个人，简直闷到极点，黄轩想不通，宫主怎么愿把这样一个人放在身边？
　　这次出宫，谁人都看得出是宫主特地带他出去游玩的，他居然还是一副淡然的样子，肤色苍白地坐在那看风景，事不关己的摸样，生生气死人。

　　黄轩在宫里从来没见萧然的眉头舒展的样子，然而上马车前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当真好看的紧。黄轩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萧然侧脸，心脏不禁窒了窒。萧然忽而转头，眼神往这里扫了一下，黄轩愣住，回过神那人眼神早又投到窗外去了，黄轩气闷，狠狠瞪了不知情的萧然一眼，该死的，好端端，勾什么人。
　　“轩儿。”
　　“宫主。”黄轩清灵应一声，勾住水渐的手。
　　萧然望着窗外青山绿水。
　　黄轩的手勾的更紧了些，就不信眼前这人无动于衷。
　　“出去骑马。”水渐不动声色。
　　萧然回过头，望着眼前这人，美貌绝伦，狭长凤眼，银辉流转，没有情绪，此刻直直望着自己，萧然没来由地心下一阵慌乱，赶忙垂下眼。
　　黄轩咬唇，宫主摆明在这人面前不给自己面子，也不好发作，轻哼了一声，甩袖踏出车厢。萧然盯着窗外的景致，一时车厢里安静得出奇，甚至车轮碌碌，马蹄嘚嘚声音也无。萧然放在膝上的手慢慢蜷曲起来。

　　“萧然。过来。”那人道。
　　萧然怔怔望着他，没有动作。
　　不知是不是窗外景色变换着映在那眸子里的关系，那人波澜不惊的水眸竟漾起丝丝涟漪，流转光华，熠熠耀耀，惊艳得让人不敢直视。萧然猛地把指甲陷进手心的肉里，一缕一缕的疼痛，萧然想起身体被撕裂时生不如死的痛楚，脸色骤然煞白。
　　“坐到我身边。”眼角微挑，竟有笑意。
　　萧然始终垂着眼，起身依言。任由那人揽在怀里。

　　“萧然。”天灵盖上传来的声音轻柔模糊得一声叹息。
　　萧然的睫毛颤了颤，被水渐尽收眼底。他轻轻抬起萧然的下巴，近距离的直视让萧然呼吸不顺，心跳如鼓。摇摇头想脱离控制。那人却不愿放手，缓缓靠近，轻吻上萧然的唇。萧然浑身僵硬，血液停滞，睁大着眼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那人却笑了。眼底像是有一脉源源的泉水一般缓缓涌上，破开那一层层似是结了千年的冰，直漫得连翻卷若蝶的眼睫上都是盈盈笑意。
　　刹那凡世间的所有便都化成烟随风飞了去，只剩了这一张笑靥。

　　“萧然，呼吸。”那人轻道。
　　萧然却只紧握拳头，指缝间都渗出丝丝血迹。
　　那人见了，竟惊惶，微微提高声音：“萧然，萧然，呼吸。”言语间尽掩不住疼惜，手指在萧然下巴上微微用力，萧然的牙关被撬开，忙地深深吸进一口气。
　　一时喘不过来，咳嗽的厉害，等缓上气，望见近在咫尺的一张冠世容颜满是担忧。萧然无措得不知该如何。

　　自己竟因为这人的靠近和亲吻连呼吸都忘却了。

　　眼前的人现下又是盈盈笑意，歪着头看他好笑的样子，萧然别过头，然窗外景色却一点也映不了眸子里了。双颊绯红的样子惹人怜爱，睫毛低低掩住了那双水墨灵眸。

　　水渐侧头，流水般的长发从一边的肩头倾泻下来，萧然毫无预兆地又一次撞上那对银眸子，双唇被两片柔软的东西覆盖，辗转流连。
　　萧然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细细缕缕的颤栗甜蜜从唇上，心底漫延到全身，身体不自觉绵软，沉溺在那人的怀抱里。
　　好像，好像，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永永远远，就只有他们两人一样。这个仅仅停留在唇上的吻，漫长温柔得不可思议。
　　直到进了皇都，人声渐起，萧然才找回一些神智，慌乱地从水渐怀里挣开，坐回角落,偷偷抬眼看水渐，他倒也没有恼，只满含笑意凝视萧然，萧然熟透的脸半天也不敢抬起。

　　距武林大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邀仙居，揽杰楼，访英阁这三大家名满天下的酒楼已然人数半满，大厅里皆济济一堂，不乏武学大家，豪门中鼎，汇聚一起高谈阔论，亦有左道邪人遮眉蒙面，静坐打量。

　　青幽、墨绫已先一步到邀仙居定好上房。
　　待到萧然一行人到时，已日向西斜。萧然终于从马车上下来好好透一口气。
　　皇都自然是同瑰景城一样繁华热闹，然皇都作为九州之首，比起瑰景来更添一份大气端庄，楼宇壮丽辉煌，古雅正气，不似瑰景，旖旎浓艳，颇嫌花哨，最细小的瓦块上也要刁上几朵繁复的花。
　　黄轩一翻下马看也不看周围便大大咧咧进去了，萧然望了一眼身后，第二辆马车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萧然回过头，刚巧触到水渐盈盈凤眼，眼角上挑，似是在等待。萧然便走到他身边，见他还不走，疑惑抬头，水渐却眼角一弯，附在他耳畔，轻呼一口气惹得萧然脖颈一缩：“总要留些人在暗处。”萧然的小心肝嗵嗵跳个不停，他怎知他在想什么。
　　萧然微微后退把自己和这人拉远距离。近处已有好几人往这边看来。萧然愤愤，这妖孽，在大街上两个男人如此亲密落人眼球，他竟一点也不脸红。
　　萧然闷闷走进邀仙居，心想自己紧张什么劲。

　　邀仙居内鼎沸人声渐微，只见进门的一位翩翩美少年，真真如白玉雪藕琢出的人一般，高束长发涓涓溪流般在脑后一倾而下，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细颈秀项，扶风弱柳，好不怜爱，最妙的是那翦水双瞳，幽幽似深潭夜空，无风无晴，偏偏又是灵灵闪动，清美绝伦。

　　少年身后跟进的一人更是让整个邀仙居安静得没有半点声响，修长身材，长发如泼墨披肩至腰际，耀耀流光，面若冠玉，蛾眉连娟，琼鼻挺秀，薄唇似扬非扬，狭长凤眼银辉璀璨，逼得人不敢直视，那一身美貌，冠绝天下，无来由却也令人生畏，不得靠近，不敢觊觎，让人觉得，只要仰视着，就好。宛若天人降世，凡人皆需顶礼膜拜。

　　萧然一眼便看见偏角落坐的黄衣少年，直直走过去，水渐在后跟着，不动声色。
　　两人都坐定后，谈论之声才陆续响起。无奈还是有频频眼神往这边送，萧然不大自在，低着头不说话，黄轩没事人一样，叫来小二，那小二一双眼睛在三人之间来回转悠，一脸媚笑，轻飘飘摇头晃脑的，黄轩自顾报了一大堆菜名也不知听没听进去，黄轩一甩手，那小二便痴痴呆呆地转回柜台了。水渐事不关己，用手支着下巴，看着低着头浑然不知觉的萧然，再无其他。

　　“哎，听我的没错吧，来邀仙居喝点小酒，那点银子算什么。”
　　邻桌一个布衣少年得意洋洋向坐他旁边的女子说道，那女子一身轻便劲装，一看就知是江湖儿女，面容娇好，玲珑身段，女子未有理会那少年，轻哼一声。坐少年对面的男子素色衣衫，仪表堂堂，温文尔雅，轻声应道：“如此美男子，确实轻易见不得。”
　　“哼。”那女子低头吃饭。
　　“千燕姐姐，你是嫉妒了吧。”少年偷眼看那女子的神色。
　　千燕果然变色，涨红脸怒道：“你这小鬼，女子同男子有什么好比？”
　　“哦，原来千燕姐姐对男子自愧不如啊。”那男孩饶有介事地点点头。
　　“你……”女子气结。
　　“好了，吃饭吧。”男子微笑着当和事老。
　　“唉，这次到底会有哪些门派来啊？”少年眨眨眼。
　　男子轻道：“孤雁门、辟天山庄、灵剑峰、尤峨谷都会有人来。”
　　少年点点头：“唔，能顶得上一片天的都来了。没别的了么？”
　　男子道：“自然还有些小门派。”
　　少年问：“剑圣楼梓呢？”
　　男子道：“楼大侠浪迹天涯，没有人知道他是否会出现。”
　　“不知。”
　　“天骄双子？”
　　“不知。”
　　“哎呦，我说东方让，你不是号称‘书公子’么，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少年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那是旁人给的称号，东方并不什么事都能知晓。”东方让温婉地回答。
　　“切。”少年讨了个没趣，抬眼望了望邻桌三个美人，刚好撞见萧然也在打量那少年，少年容貌平平，却一双星目炯炯有神，让萧然想起日头里小溪中反射的粼粼的光。少年看见萧然幽幽空灵的水墨眸子，登时筷子就啪嗒掉桌上了，忙回头压抑心跳，重拿了一双筷子。
　　与少年同桌的男子疑惑地看看少年。少年不客气地瞪了一眼，粗声粗气：“怎么啊？”
　　男子低头不再说话。
　　少年喃喃：“绝音阁里的肃心被传得如同神仙一般，在这人面前，想来也是落了尘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