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游》夭蛰

3、第三章

　　一、绝音阁

　　瑰景城。

　　最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接踵摩肩，两对街店铺鳞次栉比，小贩叫卖声不绝。
　　萧然用身上最后一点钱帮路边乞讨的小孩买了包子，现已身无分文。他沿着街道走走停停，东张西望，饱足眼福，一直到长街末一栋大楼前驻足。抬头观望精致的牌匾，绝音阁，全九州最负盛名的青楼。门窗洞开，天色尚未暗便灯火通明，里内人影绰绰，门口并无接待的姑娘，却有满园花香阵阵，笙箫琴瑟袅袅。萧然整整衣摆，走了进去。
　　大厅装饰自是富丽堂皇，四壁生辉。一个半圆型的舞台站了极大地方，台上置了几帐屏风，屏风后有女子奏乐，方桌沿圆弧依次摆开，座无虚席，席间亦有丫鬟倒酒，个个美貌非凡，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这位公子，第一次来吧，听曲还是找人？”一个红裳女子迎上来，语调轻缓，无挑逗之意，那斜飞上挑的丹凤眼一派自然韵味，如此烟柳之地的女子，竟有一股子侠气。
　　萧然还是有点窘迫：“我想找这儿的阁主。”
　　女子挑了挑眉，眼里笑意不减：“奴家红娘，便是绝音阁阁主。”
　　萧然看了看眼前大方的女子：“我……是来找活干的。”
　　“哦？”女子立即换上挑剔的神情，上上下下把萧然打量一番：“会什么？”
　　“我会武功。”萧然很快回答。他早已听说，绝音阁的女子大都是艺妓，工音律，能书会画，故而不仅吸引江湖人士，文人墨客，更有朝廷时时派人来请去宴上奏乐。艺妓不卖身，每个艺妓身边都要有侍从保护其清白，萧然来就是向着那侍从的职位去的，侍从的薪水由所跟艺妓的收入中按一定比例抽出，再不得意的艺妓，也总有一些痴人死心跟随的。萧然打算逗留的时间不长，赚的钱自然是越多越好，其他地方赚钱，都没有这样高的薪水。
　　女子噗嗤一声笑出来：“怎么，你想做侍从？”
　　萧然点点头，有些不快，自己身形确实是瘦弱，可武功高下不是由身形决定的：“姐姐，我……”
　　女子却先一步打断他的话：“你若是做了侍从，那做主子的风头还不被你抢尽？”
　　萧然皱皱眉。
　　女子把这表情看在眼里，柔声道：“身上没钱了？”
　　萧然们闷闷点头。
　　“多大？”
　　萧然迟疑了一下：“十五。”
　　“闯江湖来的？”女子语调温柔，让萧然有妈妈的感觉。
　　萧然不语，什么闯荡江湖，并不是出于自愿。萧然无父无母，被老爹在山沟里捡到，跟着老爹住在山上，无忧无虑，吃穿住虽比较艰苦，萧然也不觉什么。从小萧然身体不好，老爹逼着他学武，先前是不愿意的，练武太苦太累，他的小细胳膊小腿受不了，常常偷跑下山看村里的小孩玩游戏。后来发现武功里有一门轻功，看老爹在山林间飞来飞去好不自在，便咬牙学了下去。轻功是他学得最好的一门，老爹在早时就已飞不过他。然而就在萧然把老爹的功夫学得差不多时，老爹却想逐他出门，去什么所谓的闯荡天下，萧然死也不愿，他本就不是有志向的人，听老爹说的江湖，有些事虽有趣，终险多于乐，反倒是一身一世在山林里，乐得逍遥。跟老爹冷战了几天，萧然觉着又闷又堵，纳闷老爹为何不想再留他，萧然不是老爹亲身，两人感情却很深，萧然生的大大小小的病，没有一次不是老爹天天伴在床边。老爹是个豁达、不拘小节的人，武功精绝，不知因何未娶妻生子，退隐山林，老爹知道许多江湖事，想来当年也是个有点名气的人物，闭口不提自己，萧然也很默契地不问。两个月前，老爹对萧然出掌把他轰下山，萧然愤恨交加，心伤不已，想不到一同生活了十四年，视为生身父亲的人竟用这样的方法逼他离开，萧然在山下村庄小住了几天，终于没有上山，没有告别，依了老爹的话开始行走江湖。
　　“既是闯江湖来的，为某一口饭吃，我自是不会要你多逗留，我们这不是不干不净的地方，若不是见到你的样子，我不会留你，你愿意就做，不愿意请便吧。”
　　萧然顿了一下，轻问：“没有时间限制麽？”
　　红娘点头：“帮我赚了钱就可以走。”
　　萧然于是不大愿意地点点头，心想接到了一个客人就走。
　　红娘很满意，再次端详了一下萧然：“真是漂亮的孩子。”
　　“跟我来。”

　　萧然跟着红娘从大厅偏门出来，是一片水光，红灯如火，交错的长廊上流光溢彩，萧然惊羡于如此美景，脚步不禁缓下来。
　　“红娘……”一个身影从那片灯火中由远及近，一身月白色舞裳随风飘扬，艳红灯火肆意泼洒其上，像一朵开在皎月夜空下的蔷薇，纤长的身形，一头及腰长发，肤若凝脂，清癯小脸，蛾眉丹唇，一双桃花眼直把满江秋水含了去，似有若无的情意让爱慕之心欲罢不能，恨美人无情不再显露更多娇娆之态。
　　来人见到陌生人，穿的麻布衣衫，生的肤白盛雪，及其清美，粉雕玉琢的五官无丝毫瑕疵，黑白分明的翦水双瞳灵幻非常，幽黑的眼底一派清冽，竟蕴有许仙气，眼线狭长，唇色略淡，樱花染过似的，添了几分柔弱动人之感，只身形太过偏瘦一些，稍显病态。
　　“这位公子是……”来人得体地问。
　　“如影，是客人接完了麽？”红娘问。
　　“是的。”如影答道。
　　红娘点头：“今夜你也不用再接了，带这孩子去你阁边的空楼住下，教些规矩，安排几个侍从丫鬟跟他。”
　　“好的。”如影看了看萧然。
　　红娘转身回大厅去了。
　　如影带萧然走过长廊,柔声问：“你叫什么？”
　　“肃心。”萧然随意编了个名字。长廊外是亭台楼榭，花圃竹园，假山池沼，流水小桥，没有一处不张灯点烛，其间自有佳人公子相邀于花前月下，弹琴弄舞，良辰美景，享尽春宵。
　　“年华几何？”
　　“十五。”
　　过不久来到一个院子，院子四面各是一排厢房。
　　“这是丫鬟住的地方。侍从的住宿在另一边，院内有规矩，侍从和丫鬟之间不能随意来往，艺妓就更是了。”如影说道，进去厢房叫了三个丫鬟跟着。穿过院子，又是和方才的景致差不多，只是多了几房小院，灯火也见少。“这些是艺妓的楼阁，客人不喜在外头听曲赏舞的，就到住处来访。”
　　如影把萧然带到一个靠近莲花池的楼阁边。
　　“以后你就住这儿了。”又回头对三个跟在后头的丫鬟说道：“怜儿，惜儿，惋儿，从现在开始你们就跟着肃心公子了，先把屋子打扫一下，安置好物什，备好洗澡水。”
　　“是。”
　　趁着丫鬟们打扫屋子这些功夫，如影把萧然带回自己的楼阁，交待了事项，聊了会天，萧然便回自己楼去了，房间布置雅致，丫鬟懂事灵巧，简单几句问话，三人便退下了。

　　沐浴过后，萧然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明月，想起林子里逍遥自在的日子，想起老爹，若是老爹知道自己闯荡江湖闯荡到青楼来，脸上会是个什么表情，萧然想到这，“噗嗤”一声轻笑，又想起老爹轰他出门的那一掌，当真是用了八成内力，心下不免生几分凄凉。眨眨眼睛，睡了下去。

　　“公子，该起了。”耳边一声轻唤。
　　萧然缓缓睁开眼，望见已相处几天的丫鬟的脸，微微一笑：“惋儿，劳烦你了。”
　　惋儿见自己的主子一张清美容颜，脸带几分潮红，盈盈双眼不似清醒时那般清浰，慵懒潋滟，勾人心神，消瘦的身子只披了件亵衣，下巴和纤细的脖颈连成一条优美的曲线，一直延伸到突出的锁骨和单薄的肩，肌肤盛雪，比那白瓷还光滑润泽，艳阳下整个人竟透出灵光似的，如落世仙子，醒转凡间。这样一个人儿，对自己浅浅一笑，即使相处时日再多，惋儿也不禁心下一跳，绯红了双颊。
　　“公子，惋儿为您更衣。”
　　萧然点点头，起身下床。
　　床侧还站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漱水毛巾，一个捧着一件雪白衣裳，那缎子一眼望去薄如蝉翼，轻盈如蝶，萧然有些诧异：“这是……”
　　捧衣裳的丫鬟扑哧一声笑了：“公子怕是忘了，今儿是公子头一次见客。这身衣服呀，可是红娘特地为公子在顶绣阁定的哪。”
　　萧然这才想起，规矩学了几天，琴也抚了几天，日子休闲不久了。按照新人的程序他要到主楼台上去弹琴见客，相中他的客人方才会翻他的牌。萧然不易察觉地皱皱眉，他倒并不是瞧不起这活，只是萧然他生在山林，虽不像老爹一棵苍松古柏，却似翠竹兰草，骨子里自是一腔清远，大庭广众之下抚琴唱曲，未免不自在。
　　“我听说呀，可是有很多人慕名前来，想要一睹公子芳容呢。”另一个丫鬟说。
　　萧然知道，红娘为了捧红他在外散布了很多言语。他默然无声，洗漱一番，让怜儿帮他梳好头，穿上那身衣裳。略吃了些食物，喝点清汤。听三个丫头说会话，时辰差不多了，就往主楼那里去。

　　绝音阁主楼。
　　楼上楼下，高朋满座，据说绝音阁新来了一名肃心公子，容貌俊美，音律超绝，传闻甚佳，今日见外，话说绝音阁不乏妙人，此番老板红娘如此赞美，自是吸引了许多名士贵人前来，更是有人为此花重金包下了舞台近处的位子。
　　台上几障白纱屏风，无画无字，舞台后的窗尽数打开，屏风后若隐若现一片潋滟水色，飞檐虹桥，桃花艳艳，垂柳飘飘。现下美人未置，大厅内一片谈笑风生，亦有巧笑女子于其中穿梭往来，端茶倒水。
　　不多时，两个丫鬟在台中央架上一匹古琴，四个精壮的侍从分别在舞台两边站好，大厅内语声渐弱，有人位子稍后，按捺不住，站起身来。
　　舞台边的侧门启开，缓缓走出一个一身雪白的人儿，脖颈纤细，腰肢盈盈一握，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羽衣飞扬，真真如被风扶过来一般，一头云鬓黑亮比墨，挑起几缕用簪子固定披在肩头，一时间男女莫辨。
　　大厅里寂静无声，远处燕子扑棱翅膀掠过水面，珠坠入耳，清晰可闻。
　　他静静走到舞台中央，转过脸来，霎时整个厅堂恍若观音降临，华光灼灼，却那双幽深的眼睛清绝冽然，少了柔和善美，多了料峭清高。
　　微微一点头，算是行礼，坐下，轻把弦按，低眉略想了片刻，手一抬，便是铮铮，银瓶乍破，水浆迸溅，金戈铁骑，万马奔腾，大厅中人皆幡然梦醒，被震慑了心魄，待众人安定了神魂，琴音已渐弱，高山流水，怡然舒畅，过不久又是飞湍瀑流，洪水猛兽，压得人喘不过起来，最后一连串畅音，若云雀长鸣，仙鹤高吟。余音颤颤，绕梁不绝。
　　萧然端坐在台上，抬起头，扫视了一下大厅，轻皱黛眉。
　　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半晌，才有人爆出了一声：“好。”
　　于是喝彩声从四面想起，掌声轰鸣。
　　萧然这才起身，又鞠了一躬。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