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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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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然躺在水渐身上,马车平稳行驶在皇都城郊。
呼呼的事情,萧然并不想多问,只是忽然又启程,萧然没有想到。
“我……不想回溟水宫。”萧然小小声,他不喜欢那个浮华沉寂的宫殿。
水渐看着萧然难得委屈的表情,倍觉怜爱,抚他轻皱的眉睫:“不回溟水宫。”
萧然讶异:“那我们去哪?”
清灵的墨色眸子闪亮生动,好像流淌的溪流,竹叶上滚落的露珠。
水渐不回答却吻上他的唇,萧然懊恼地沉醉在那个吻里,心神尽失。
马车颠了一下,水渐放开他。
萧然清醒过来,问:“我们要去哪呢?”
“拜访两个人。”水渐柔声。
“谁?”萧然问。
“黄轩的师公和师傅。”水渐回答。
小镇。
赶上一个不知名的小节日。
萧然黄轩在热闹的集市上,观赏镇上居民们自己做的各式各样的面粉团子。
“哎,我说,张大哥,我们为什么这么早就要离开皇都啊,多呆几日不是挺好……”
“小兔崽子,就知道吃喝玩乐儿,上面有任务下来,还能呆麽,再说了,盘缠都快被你个小子花完了。”
叽叽咕咕不满的嘟囔。
“你这小子,这几天在皇都都把你惯坏了。”张大哥呵斥。
没声音了,过一会,那人道:“哎,命不好有啥办法,像我,没爹没娘,这辈子都得跑江湖了,像那什么失踪的小皇子,也没爹没娘,却要他刚好看见那榜呀,那荣华富贵就从天而降了。”
张大哥嗤笑:“小兔崽子,还真把你惯坏了,一天到晚荣华富贵,要我说呀,宫廷里尔虞我诈,如履薄冰,要是你进去,还不定怎么死呢。”
另一人吓了一跳:“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唉哟,幸好我的胎记不是个红菱角。”
“哟,怎么,你小子的胎记也长在脚踝上啊。”
轰地一下,如天打雷劈,萧然被震在当场,动弹不得。
萧然的胎记,就在脚踝处,浅红色,像一个嘴角微扬的唇印。
红菱角,是红菱角。
老林中长大,无父无母的自己,难道竟是他们所谓的小皇子么。
“如此说来,那病危的皇帝是在害那小皇子了?”
“唉。也不好这么说呀,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临要死的人了,想要见一面也是应该的了。”
萧然又一震,临要死,临要死……他……临要死了么。
黄轩站在一个老妇的摊上,看着一个兔子样的小团子。
萧然转了转手上的指环,一个灰衣人便出现在萧然身边。
“跟水渐说,我要入城一会,不用担心。”顿了顿:“等黄轩发现我不见了再说,不要有人跟着我。”
萧然骑马飞驰在皇都城郊,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萧然回忆起从前,很小的时候,见到其他小孩有爹有娘疼是很羡慕很困惑的,为什么自己没有爹娘,为什么爹娘不要他,但那也是很小的时候了,萧然很早便懂事,懂事之后对自己是孤儿看得淡然,只是偶尔被老爹逼着练功时想起有些许不快而已。
对于父母,他没有憧憬,没有恨意,太过遥远的词汇,淡去也就淡去了。
萧然只是想见自己的生身父亲一面,只一面就好,一个皇帝因为想见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可以把自己将去世的消息公布于世,那应该是非常,非常,想念了吧。
皇宫屹立在皇都东南角,地势很高,萧然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俯瞰沐浴在晚霞中的都城,壮美非常。
萧然点足,飞身跳入宫墙。
宫殿大得好像另一个城市,问过一个小太监,萧然找到寝宫。
悄无声息地从房顶进入,揭开一层一层的幔帐。
“余公公……”床上的人咳嗽了一下,声音虚弱柔软,有些无奈和恼怒:“朕说了,朕不喝药。”
萧然滞了滞,房里点着上好的熏香,也掩盖不住浓烈苦重的药味。
萧然轻轻走到床旁边,将窗幔拉起。
他是一个英俊的帝王,看起来还很年轻。尽管病入膏肓、憔悴无比,好像在忍受某种痛楚,他紧紧皱着眉头。萧然细细看着他,自己的眉宇很像他。
“哎,你就算拿来,我喝了也没有用的。”他闭着眼睛说。
萧然坐到床旁边,没有说话。
“罢了,你扶我起来吧。”他依旧闭着眼,抬起一只手。
萧然握住那只手,将他扶坐起来。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萧然,困惑、讶异、惊喜、压抑、恍然在眼里一闪而过。
最后是慢慢的慈爱和喜悦。
“我的孩子……”他说,握紧了萧然牵住他的手。
“我的孩子。”他叹:“我终于见到你了。”
他凝视着萧然,细细地颤抖:“你……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和你娘很像。”
萧然很安静。
“啊”他轻轻叹口气:“你娘,我爱她,却也害了她。她非常美丽,”他闭上了眼,陷入回忆:“非常,非常,美丽。我在霄河湖畔遇见她,我们相爱,我把她带回皇宫,她是伎子出生,身体不好,还在宫里受了许多委屈……却从没有怨过我。后来我巩固了自己的位置,再不让人伤害她,那时已她有了你,固然我百般呵护,她怀你还是很辛苦,你出世时太医说只能保一个,她定要保你。临去时她对我说宫廷险恶,要我放你在宫外,无忧虑地长大。我将你放在空觉寺,托付给圆心长老,想你清净长大,然而还是有人不放过你,把你偷去,却那委托人不忍心杀一个刚出胎的婴儿,便跑了很远将你丢弃在荒郊野外。”他的声音渐渐微弱,大约是许久没有讲过那么长的话,有些疲惫,深深呼吸。
“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想与你重逢。”他咳嗽了一下,拍拍萧然的肩:“如今却已是将死之人了。”
“只希望,你不要怪我们才好。”他轻笑。
萧然眼睛发酸:“怎么会。”
他很释然的样子:“如今见了你,也算了了心事,好安心见你娘去了。”他体力不支,轻靠在萧然肩上。萧然将被褥提上来些,将他盖严实。他眉头已经舒开,依然是病态,却好看了许多。
两人就这么躺坐在床上,絮絮地聊天。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寝宫,皇帝才睡去。
待到宫女太监端来梳洗用具,见到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后,整个皇宫都乱了套,侍卫将寝宫包了水泄不通,大皇子,二皇子匆匆赶到,余公公惊惶地瘫软在地。
萧然觉到吵闹,睁开眼见到如此阵仗,怔了一怔。忽而想起自己该走了,轻轻推了推肩上的人,没有醒,却感觉到握住的那只手冰凉冰凉,萧然搭上脉搏,竟已停了。
心空了一下,空得肺腑疼痛,血液滞留。
昨夜,两人还如同多年未见的故友一般自在聊天。
他竟是在睡梦中去的。
萧然将他在床上放好,盖上被子,最后看了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缓缓站起身。
屋里的人只见一个仙子一般的人儿,幽黑的翦瞳蓄满了悲伤,苍白的唇轻启,低哑清灵的声音,好像杜鹃啼血的轻唱:“他去了。”
繁华的皇都一下子变得空旷寂寥,白色丧纸漫天飞舞,泣涕声嘤嘤不绝。
萧然站在檐牙上,遥望着灵堂。
好像冬天提前到来了。
“漂亮的小弟弟,对不对?”二皇子站在台阶上,望着那个站在高处的身影,对身边的大皇子道。
大皇子惊讶于二皇子不羁的语气,却不动声色:“他是你亲弟弟。”
二皇子嗤笑:“那又如何?因为他死去的母亲,我们的母亲被我们亲生的爹逼疯了,因为他,我们在我们亲生的爹身上得到的只有狠厉和厌恶。”
大皇子皱了皱眉。
“你也不满吧,哥哥,你也积压了仇恨吧。”
大皇子的眉皱得更深。
“你难道不怕么,哥哥,遗诏还没有公布,我猜在我们亲爱的小弟弟身上,你说,遗诏中指定登基的是谁?我们亲爱的小弟弟,又为什么不想把遗诏拿出来公布于世呢?拿着那么重要的东西,他一定忐忑极了吧?”
“王位给你,人给我。”二皇子忽然正色道。
大皇子挑眉,道:“成交。”
萧然走进金銮殿,空荡荡的楼宇内只站了几个小太监,看见萧然都默不作声。
“三弟。”一个人走进金銮殿内。
过分亲切的语气让萧然皱了皱眉。
二皇子看着眼前的人,一身麻衣如雪,倾国容颜,眼神更深了几分。
“我看三弟面色苍白,似有病态,无论如何死者不能复生,还希望三弟不要过度伤心才好。”
萧然没有回头,只看着宫殿尽头的宝座。皇帝驾崩,整个皇宫皆肃穆哀沉,不论真心还是假意,没有人不严肃谨慎。这个人,却有笑意。
二皇子见萧然不答话,面向着宝座,便道:“父皇去世前三弟一直陪在身边,想必父皇也曾把遗诏说与你听吧。三弟,你在宫外长大,怕是不知道规矩,通常皇帝一驾崩,便要宣读遗诏,宣布新君主登基。”
“你看,国不可一日无君,满朝文武的奏本都快把你二哥我和大哥的文案压塌了。”
二皇子等了许久。
“怎么,三弟,你还是不说么?”
萧然听到宫殿外细微的刀枪碰撞之声。
二皇子的神色骤然狠厉:“那就别怪做哥哥的不客气了。”
剑拔出鞘,直指萧然。
萧然闪身避开,手腕一动,一柄寒光软剑抵上了又一次攻击。
二皇子眼神一眯,嘴角上扬:“好东西。”
萧然与之连过三招,二皇子不敌,连连后退,萧然刚跨出金銮殿,飞箭如雨,二皇子退身,萧然挥出剑花扫开四面八方飞来的箭。汉白玉台阶上,早已布上了军阵,百来号人,萧然撕掉宽大的袖子,举剑相迎。
夕阳西下,萧然已被御林军们缠斗了整整一个下午,可恨那般人捉拿花样层出不穷,布网结绳,好几次差点让他们得逞,萧然拼劲了力气想要逃脱,无奈对方人实在太多,下了一拨又是上一拨,自己的身体本来就虚,且好久不动武,现下力不从心,只觉对方攻势更猛,更添焦躁惊惶,萧然奋力将压上来的一圈剑甩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拉扯,疼的弯下腰,一张嘴,竟把衣襟尽数染红,头晕眼花,腰腹便中了一剑,萧然咬牙提气,飞身上宫墙,立即有人从背后追来,萧然忍住胸口的疼痛,欲展轻功,却前后左右已被包围。有人欲再刺来时,二皇子喝道:“够了。”
浴血的衣衫在风中飘飞,像一朵艳红色的曼陀罗。萧然捂着心口,忍耐刻骨钻心的疼痛。
“三弟,我不想伤害你,你只把遗诏交与我便是。”
萧然的视线已经模糊,用尽全力才能够站稳。
残阳天边,偌大的皇宫浸染在一片血色中,空寂悲凉。
宫墙上的人终于还是支持不住,落下的身形如同鸿雁翩然。
一抹青影掠来,自半空接住那个脱力的人儿。
萧然感觉到一个熟悉的胸膛,看见那双绝世银眸,忽而安然地勾起嘴角,细微到不可听见的声音:“水渐。”
水渐吻了吻萧然的额头:“我来了。”转而环顾了一下四周。
整个天地都似乎被刹那间冻结,无端而来的令人发指的阴霾之气。
世界静止了。
如同神尊降临一般身影带来的巨大的压抑和窒息,仿佛凡人只配得五体投地的匍匐其脚下,顶礼膜拜。
一双被残阳染红的银眸子,骇人可怖。
侍卫们只觉身体被魑魅魍魉禁锢住,再也动惮不得,森寒直透入了骨子里,浓烈残忍的戾气让身经百战的他们禁不住双膝发软。
一个武将拿不住了的刀叮当落下,刺耳无比。
还未来得及回神,冰凉的东西已划过了所有人的咽喉。
下一刻,百号人尽数瘫倒,再无呼吸。
匆匆赶来的大皇子和支援的御林军们见到这一幕,刀剑落了一地。
萧然的鲜血汩汩将水渐青衣也染了一片,水渐深深皱起眉,点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