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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夏承林 九十点钟的 ...

  •   九十点钟的阳光很好,暖和,不灼人,从叶片间漏出点点光斑晃在檀即阳身上,烘出了夏天独有的被烤香了的尘土的气息。他站在树底下脸冲着太阳,伸着懒腰,一连打了三个哈欠。

      老妈今天打扮的格外漂亮,手里提着舅舅前段时间刚送的一只珊瑚色香奈儿嬉皮,踩着细高跟一路“嗒嗒”到车门前,趾高气昂地一抬墨镜,老爸马上卑躬屈膝地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请女王上车。老爸的气势本来就不怎么强,这么一比更是矮了一截,不知道的还以为衬衫西裤的老爸是雇来的司机。老妈按下车窗,摘下墨镜,嫌弃地打量了一番檀即阳的白T黑裤,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心死一般地闭上眼,又将车窗升上去了。檀即阳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确保没有什么不正常后才懒洋洋地上了车。

      檀即阳能理解老妈为什么这么高兴,舅舅今天生日。姥姥姥爷过世早,和她最亲的就是舅舅。舅舅惯她那是从小惯到大,小时候裙子零食芭比娃娃,长大了金银首饰珍珠钻石,要星星恨不得把月亮都摘下来,把她宠成了这么个骄纵的公主,只有在舅舅面前,老妈才会一改往日的霸道跋扈,重新变成一个围着哥哥转的小女孩。

      当初老妈嫁给老爸的时候,舅舅还在婚礼上放过狠话,老妈那时候护老爸护得紧,还为这事跟他吵了一架,用老妈现在的话说就是“那一架白吵了”,因为在结婚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舅舅都没有给过老爸好脸色。

      车子直接停在了院子外面,这次没等老爸,老妈自己打开车门下了车,老爸把钥匙交给管家后就跟着老妈进了别墅,檀即阳在车里晃着眯了好几觉,反应慢了好几拍,看到管家为他打开门后用一种标准到近乎吓人的微笑盯着他时,他才慢悠悠地迈下来,揉着发酸的后颈走进了别墅。

      还是熟悉的草地,熟悉的青草香味,这是幼年檀即阳最喜欢待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夏承林的地方。

      那天的小夏承林抱着那只跟檀即阳都不亲近的狗在草地上滚了半天,小檀即阳嫉妒的刚换完的牙全都咬碎了,他始终不明白,他的狗为什么和一个外人那么亲近,还不会说脏话的小檀即阳只能在心里狠狠地骂它是只臭狗。快十年过去,现在夏承林看向那片曾经放过狗窝的位置,还是会嫉妒,会骂一句:“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只是这后来嫉妒的对象早就从人变成了狗。

      舅舅无妻无子,一生从事于艺术教育事业,家里除了管家保洁厨师没有别的人,很是冷清。老妈进院子的时候,舅舅正在二楼的大落地窗前整理琴谱,看见她踩着那么细的跟还能健步如飞,冲着书架轻笑了两声,琴谱一撂就转身下楼迎接老妈。

      檀即阳不打扰他们兄妹俩叙旧,轻车熟路地摸上了楼,来到当年夏承林呆过的琴室,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往下看,刚好能一览无余地看到当年夏承林呆过的草坪。

      这么明显的窥探,他怎么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自己。

      靠窗的墙设成了壁龛,一直延伸到屋子的最里头,摆满了舅舅的学生送给他的奖项。舅舅很厉害,这厮无可置疑的,但他的学生也很优秀,特别是夏承林。

      他摸索着一排排看过去,照片、相框、证书、奖杯,撑起了一整面墙。他观察着这些人的样子,找寻着这些人的名字,终于在不知数过几排壁龛后,找到了属于夏承林的那一列。

      从上到下,都是夏承林曾经努力过、奋斗过的痕迹。这间琴室收容过太多学生,他们用一把把琴弓,一个个音符共同构筑了这间封存了无数美好回忆的房间,靠近这些壁龛,檀即阳仿佛听到了从琴弦与琴弓间流淌出的旋律,看到了少年夏承林端坐在此,陶醉于音乐声中优雅又稚嫩的模样。那张故作正经的面孔以被讨厌的身份给他留下了太多或喜或悲的回忆,以至于他至今都难以忘怀。

      舅舅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大概是老妈去厨房监工了。他突然出声唤他时,檀即阳吓了一跳,手刚刚抚摸上的相框立不住地往前一翻,掉了下来。他慌忙伸手去接,却把相框滑稽地往外推了一下,那本就不结实的玻璃表面重重地磕在了地上,一声不太悦耳的脆响过后,檀即阳看到几块玻璃碎片飞了出来散落在地上。

      “小心一点吗。”舅舅看着他慌忙去捡已经碎裂的相框,连忙制止他,“不要割伤了手。”

      “哦。”檀即阳应道,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停,把相框翻过来一看,边角的玻璃已经完全碎了,许是碎片硌到了平整的玻璃表面,一条裂隙以夏承林手腕处为起点,延伸至他笑意盈盈的脸上。

      舅舅从他手中接过相框,看到裂隙时明显愣了一下,感慨般叹了一口气,而后又恢复了往常一样平淡如水的表情:“你还记得他?”

      “嗯。”檀即阳点头,“我的狗。”

      “什么?”舅舅他老人家明显是没反应过来这话中的意思,还以为是什么年轻人新的交往方式,落伍的老舅舅尴尬一笑,感叹道:“年轻就是好。”

      “嗯?”檀即阳抬头看他,两人对视几秒,突然之间好像都参透了什么,一股尴尬的气氛弥漫看来。

      “啊……啊那只蠢狗。”檀即阳慌忙解释。

      “嗯……嗯明年生日再送你一只。”舅舅低头掩饰。

      很少看到舅舅的脸上出现这么凌乱到沧桑的表情,檀即阳一时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他……之后还回来过吗?”两人在原地无措地站了一会后,他突然开口。

      “没有了。”舅舅说,“他走之后就没来过。”

      他拉不了琴了。

      只是这话,他舍不得说。

      他舍不得看着眼前这个妹妹捧到心尖上疼爱的唯一的外甥难过、自责、内疚。

      那天夏承林从楼梯上摔下去,不是意外,他看到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珠。

      他不知道檀即阳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相信这么小的孩子会故意去害人,更何况他们两个根本都不认识,甚至在这所房子里都没有互相见过几次。

      檀即阳那天俯视夏承林的表情他到如今还记得,冷漠冷静得可怕,他摸不透这个小外甥的脾性,即使当时的檀即阳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

      夏承林被送到了医院,左手中指和无名指肌腱断裂。

      他这辈子都按不了琴弦了。

      他这辈子都拉不了琴了。

      孩子们都还小,都会犯错,但被困在错误造成后果的巨大创伤中,他不想看到。

      有一个被困在过去的夏承林就够了,檀即阳永远都不要知道。学生和外甥,他总要保护好一个。

      “我能再看看吗?”檀即阳问。

      “我去换个相框。”舅舅转身,又突然顿住,试探着问:“你想听听他谈过的曲子吗?”

      檀即阳没想到舅舅会主动提起这个,他点了头。

      他想听,他想知道,他想体验夏承林曾体验过的音乐,他想感受夏承林曾感受过的感觉。

      他想参与夏承林过去的生活,想共情他的享受与快乐。

      舅舅很快换了相框回来,还拿了一张黑胶唱片,檀即阳见过,舅舅会给每个学生都录一张。

      檀即阳接过相框,用目光描摹夏承林青涩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得奖,小小的夏承林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明媚晴朗,衬得阳光都暗淡起来。舅舅像一棵老树,立在他的身后,庇佑着独属于这个小男孩梦想的一方天地,托举他去往更远更广阔的天空。

      唱片机转了起来。

      随即,萨拉班德的旋律淌了出来。

      大提琴的音色被黑胶打磨得格外温润,没有一丝锐利的棱角。开篇的长音沉厚而绵长,像午后阳光晒透的羊毛毯,带着琴腔独有的木质共鸣,在房间里缓缓铺展。每一次擦弦的质感都清晰可辨,仿佛带着夏承林指尖力度的起伏 —— 重音处,琴弦震颤的共鸣仿佛贴着耳畔,轻音时,音符又细得像一缕烟,悠悠地绕着檀即阳盘旋。

      没有交响的簇拥,无伴奏的旋律更显孤高。萨拉班德特有的庄重节奏,被黑胶的中频质感衬得愈发醇厚,每一个音符落下都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轻轻拂过檀即阳的发梢,拂过他由于过度专注而干涩的眼眶,连空气都跟着慢了下来。

      蝉鸣声被滤得极淡,唯有唱片机的转轴声,和大提琴的旋律交织着。尾音落下时,余韵没有骤然消散,而是混着一点淡淡的胶粒声,慢慢融在艳阳里。房间里静了几秒,仿佛连时光都停驻了,直到唱针划过唱片的尽头,轻轻 “嗒” 一声扬起,才惊觉满室的温柔,还未散去。

      檀即阳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

      小小的夏承林,有着这么大的能量。

      他无法相信这是一个小孩子能演奏出的厚重与深沉,那乐声里融了太多,融得太真。多到他辨不清演奏者的真假,真到他不敢想这情感的来源。

      “舅舅,刚刚这首曲子,能教我拉一段吗?”

      他想知道,他想参与,他想拥有夏承林曾拥有过的生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夏承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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