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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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星儿，今天还想听故事吗？”
“想！昨日阿娘讲到了魂灵，谷子有魂灵，飞鸟也有魂灵，要是没有了魂灵谷子就没法长成，鸟也就飞不起来了。阿娘，人也有魂灵吗？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有吗？”
“当然啦。星星也有哦，是小小的一团，无暇的，清澈的，娘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就是如此。据说啊，若是魂灵的灵智壮大，便会拥有奇异的力量，《知生经》里将这种力量称作灵力。”
“那谷子有了灵力会怎么样呢？会长成很大一颗吗？会更好吃吗？”
“人有了灵力便能做到许多人力所不能及的事情，而谷子有了灵力就变得不再是谷子了，说不定会修成人形哦，那就是古人常说的‘妖’。万物有灵，因此都有可能在某一天就变成妖呢。”
“可是古人说的妖都是作恶的啊，谷子是谷子的时候很乖，长成妖后也会变坏吗？”
“星星，你要记住娘的话哦，人总是用自以为的想法欺瞒自己和他人，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听见的，都不一定是真实的。我们的双眼能看见美好与腐朽，但却不一定能看见最真实的东西。因此不能全然信任作为人的判断。人啊，总是因此而排他，把‘妖’这种不了解的存在当做可怖的怪异，但是正如人也有好坏善恶之分，‘妖’应当也是如此。”
“阿娘，那要是眼睛也可以直接看见真实呢？”
“那一定是很了不起的天分。但是，如果是对于星星的话，娘宁可你没有。特别的才能会把一个人被迫地变成异类。还不如就做个平凡的孩子就足够了。星星已经拥有了大乾大多数人都得不到的东西了，已经是最顺遂的被四象神护佑的孩子了。”
“那阿娘，再多给我讲个故事吧！我还没听够呢！”
“好，好，就只再讲一个哦，讲完就要去睡觉了。”
“阿娘，我可以边听边吃一碗清风饭吗？处暑都过了但感觉还是很热，我身上都出了好多汗了。”
“都入夜了，清风饭可不好克化，你要是吃了到时候又嚷嚷着肚子不舒服，娘可是会心疼的。娘给你拿扇子扇风，很快热气就会散了。“
”我肚子痛那是去年了！等再过两个月，我就八岁了，才不会不好克化呢！”
“星星，乖乖听娘讲故事哦。今天给星星讲《隐世山行》里的一场奇遇吧。有一天夜晚，就和今日差不多，星斗阑干。作者在大山中行走，本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却见到了树枝上坐着一个女子，身穿华服，面容却是半边昳丽半边腐烂。作者吓了一跳，心中觉得诡异，以为是遇见了化身女子欺骗路人的山鬼，但山鬼为了诱骗行人总是出现了有人烟的近郊山区，怎么会出现在深山之中呢？
“于是他壮了壮胆，主动询问女子。女子解释道自己本是城中富户养在府中的一株名花，品种十分娇贵，必须要专人精心照顾才能种活。除了她，富户的花圃里争奇斗艳、各有芳华，她虽是其中最难照料的那株，除了耗费巨大之外却也没什么特别的。日复一日，她生出了灵智，化身为人的模样，懵懂中离开了富户的府邸。她浑浑噩噩地走啊走啊，最终到达了现在的深山之中。”
“山中古树参天，遮天蔽日，娇贵的名花照不到日光，因此人型的躯体开始逐渐腐烂，变成了如今的可怖模样。说着她便流下了眼泪，又笑起来。作者问她为何要远离原来的生活，变成山中徘徊的将死的妖，女子回答说，即使是阴暗的山中，被树冠枝叶遮挡了日光，她也觉得庆幸。第二天，作者从暂歇的山洞中出来的时候，发现昨夜不知为何刮了大风，吹倒了许多巨大的树木，暴露出了一块明亮的空地。空地中央，泥土里长着一株已经腐烂但依然美丽的花。”
“星星，睡吧。今夜做个好梦。”
——“救命啊！！！！快来人啊！！！死人了！！！”
惨叫声穿透了夜晚和梦境，季银瀚猛地惊醒，瞪着眼前的一片黑暗，蜷缩侧躺的身体紧贴床板的一边已经全部汗湿。
他右臂撑着坐起身来，渐渐从之前的睡梦中回过神来，视野中的黑暗渐渐弱化，厢房内布置陈设的轮廓一下子清晰的被勾勒出来。一切的细节，伴随着惨叫声侵入他的房间的某种不妙的近乎实体的气息，随着他的清醒全部映在他的眼中。
“…该死的。”
……
旅店内所有的人都被吵醒了，推开房门，三楼的走廊一阵骚动。“发生什么了？怎么好像听见说死人了？”
一个大汉满脸被打扰的愤怒：“要是真死人了，房钱一定要加倍退还给我！不是说义德是最安全的吗，怎么还会发生这种晦气的事情？老子是做买卖的，要是沾染上这些东西坏了我的财运，我可饶不了和这事有关系的人！”
“四象在上，千万要保佑我啊！我怎么会这么倒霉… ”有人在唉声叹气地向至圣的四象神祈祷。人们都从自己的房间里往外走，不相识的人之间也窃窃私语地讨论起来。
季银瀚皱着眉头，现在还是午夜，没睡好的时候他总是头痛欲裂，眼下自然也不例外。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眼皮硬撑着只能打开一半。惨叫声不是在这一层发出的，应当是从楼下传上来了。但他的耳力一般，也听不出确切的位置，只能挤开好几个个子比他高的客人，还险些撞到隔壁厢房门口惶恐不安的一人，好不容易才顺着楼梯下到二楼去。
二楼也如楼上一般嘈杂吵闹，加剧了季银瀚的头痛症状。他心中嘲笑，人总是一方面恐惧着未知但另一方面又因为好奇忍不住凑上去。果不其然，围着最多人的那间厢房估计就是惨叫声传出的地方。
他往那边走去，一眼就看见围在门口的人群中靠里面那层的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大乾男子的身高大都五尺半左右，但周若光的身高目测却是在六尺到六尺半之间，高了常人半个头，因此对比旁边站着的其他人格外显眼。
周若光面对着那间厢房关紧的房门，眼神一改之前所见的温和，异常的冷峻。季银瀚又凑近了一些，被淹没在一群比他高大的人之中，但是却正好在身体的缝隙间看见似乎是周若光的手平举着将好奇的人们拦在身后。
真的有人死了？房间里到底是一幅什么画面？
疑问刚从季银瀚的脑海中冒出来，便被最里面从周若光的胳膊下钻过去，又推开房门探头探脑的倒霉蛋的尖叫所回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四象在上，怎么、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处都是血…呕…玄武大人，不如让我转生轮回算了…我再也不想看见这种东西了…呕…”
那人转身一把推开挡路的人，跌跌撞撞地跑下楼。一楼传来伙计慌乱的安抚声和听了就让人反胃的呕吐声。呕吐的声音还不时停顿，夹杂着痛哭。
季银瀚有些退缩，但与此同时那种兴奋和探寻的欲望更加强烈的涌上心头。从房间中往外四溢的愈发浓烈的血腥味和刚才那个倒霉蛋的反应已经让原本试图围观的人们往外退去，这是人保护自己的本能击退某种隐晦恶欲的表现。少年成为了在场唯一一个依然想要往那惨状的方向探索的人。
他右手紧握成拳，手指不自觉地抠挖着看不见但实际上已经通红的手心。
“里面可不是小友能看的东西。快回房待着吧，或者找掌柜要壶酒。酒是现在旅店里的客人最需要的东西了。”
周若光瞥见逐渐靠近的少年，手臂依然挡着，只是侧过身冲他笑着说道。虽然嘴角是上扬的弧度，但态度却是不容撼动和置疑的强硬，看向季银瀚的目光里包含了明显的警告意味。
“我知道了。”季银瀚点点头，没有继续往前，停在了周若光的身后。“里面现在是旅店的护卫在收拾吗？”
周若光隐约觉得他的态度好像哪里有些不对，但是又一时看不出来，只能又劝道：“护卫的确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小友还是和其他客人待在一起吧。”
他说话的同时便有伙计上楼来把客人们带走。伙计看了一眼周若光身边的季银瀚，有些犹豫，但还是只是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
“那为什么你可以待在这里？是因为你和掌柜达成了共识对吗。”季银瀚和他说话的时候要仰起头来，这姿势让他本就疼痛的脑袋更不舒服了，“客人中不乏高大壮硕的习武之人，周兄与他们相比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够让你现在担当起‘看守’这一职责呢？”
虽然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发问，但季银瀚的神情中没有半点疑惑。他只是因头痛皱着眉，眼神波澜不惊。一双圆眼的颜色比之多数人都算得上是格外的深邃乌黑，和周若光偏浅的眼眸更是截然不同。
一高一矮的两人之间莫名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对峙。但这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之前被周若光关好的房门从里面被一把拉开，探出来的脑袋冲周若光急声道：“尸体上有‘青鸾’的气息，还要请您进去看看才行，孟…”
那人看见了季银瀚，倏地闭上了嘴。
“…大人。抱歉，是我太心急了，没看到还有其他人在。”那人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
周若光安抚道：“这没什么。这位是我昨日结识的季小友。他年纪小，不好看到里面发生的事情，你带他下楼去吧，我进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是，周大人。”那人警惕地盯着季银瀚，等到周若光进去后便迅速一把关紧房门，对季银瀚冷声道：“卑职罗甲乙，是周大人的护卫。季公子还是随我下楼去吧。”
季银瀚非常乖顺地应承了，跟着他走往楼梯处走。他侧眸观察身边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罗甲乙。作为护卫来说这人的身材算得上瘦小，长相称得上秀气，看起来也仅仅只比季银瀚大上三四岁，都与护卫的身份不太相称。
但季银瀚并不质疑这一点。他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双眼睛所见即是真实。
原本等待的伙计见到罗甲乙的出现便松了口气离开了。二楼一反之前，走廊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季银瀚和罗甲乙二人。一楼的吵闹传进耳中。
季银瀚停下了脚步，看着身前的罗甲乙，说道：“罗兄，一直紧绷着脸，是在害怕什么吗？”
罗甲乙站定。“季公子在说些什么？卑职的职责就是奉周大人之命将季公子带到旅店其他客人所在的地方。”
季银瀚捕捉到他一开口的瞬间声音的波动，不由笑道：“你在害怕，因为你发现你已经被我看出来了。”
“…的确如此。”
他叹了口气，一向眷顾他的直觉告诉他已经没有在季银瀚面前掩饰的必要。而换个角度想，说不定周大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位季公子眼中是什么样的。罗甲乙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他也没有想明白，只是下意识地顺着自己的直觉走。
而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在刚刚看到季银瀚的那一刻，他迅速收敛了自己身上放出的灵力，但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样做没有意义。在这个人眼中，他的灵力动向无所遁形。
而此刻，季银瀚的话意味着，他的直觉是正确的。
“那么现在，我可以留在这一层，或者是，走进去看看吗？你应该心里会想着要把我的事情和周兄说吧。而且我看的见里面的东西，”季银瀚长呼了一口气，面上写满了憎恶，“恶心的东西，恶心的气息，一直在向外延伸，很快就会将整个义德酒店都占领。如果周兄没有立刻解决的话。”
他抬起头看向半空，那种从他被惨叫声吵醒起就始终盘旋的气息在这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更加浓烈，混着鲜血腥涩的气味，让他更觉头痛。
走向那间厢房，房门没有锁，但有别的东西在阻挡季银瀚的进入。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抬起右手弯曲食指，用曲起的指节对准房门右上方的一个位置，轻叩三下后，他推开房门，眸光闪烁。
他的眼睛能看破所有迷局虚妄，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又在年岁增长中逐渐成长愈发强大。
《知生经》卷二十一：“人生为人，人死为鬼，然人又生形如人而非人者，夺灵智，灭善德，为妄念所使，戮众生，是以先人名其为魔也。”
《隐世奇录》第十五回：“夫魔者，实为人困于世俗，或克，或伐，或怨，或欲，或情，欲壑难填而不行善德，恶念滋彰，终沉浮于混沌，无生无死，非人非鬼，是故名为魔。魔又生魔，恶又生恶。常人遇魔，逃之；感灵者遇魔，须灭之，以绝后患。”
罗甲乙呆愣了半天，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根本来不及阻止季银瀚的动作。少年隐隐的激动让他心生不安。
“罗甲乙，你怎么让他进来了！”周若光正半蹲在残破的尸体旁，闻声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尸体的惨状，扭头便看见微微颤抖的少年，身后是罗甲乙慌张的脸。
这间厢房没有季银瀚订的房间好，但依然是上品。房间中的一切在推开门的一刹那就已经被他的双眼所捕获。
墙上溅射的血迹，满地的鲜血，被血染红的散落各处的脏器，只剩下不足一半的心脏上面人齿的痕迹，没有被周若光的身躯所遮挡的尸体腿部触目惊心的抓痕，伤口下清晰可见的白骨，颈部被强烈撕扯的断口，被撕扯下来的双臂被随意地扔在尸体旁，不翼而飞的头颅已不在房间中，桌脚处的两个沾血的眼珠，桌上的两个茶杯，床边的呕吐污秽。
死者身高接近六尺，偏瘦，右腿略长于左腿，看上去大约四十岁。
但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季银瀚头痛得厉害，捂着脑门盯着那被挡住大半的尸体看。他的视线移到周若光的脸上，眼珠微动，略微放松了一直屏住的呼吸。
“你应该看得见。周兄，你把灵力附在了眼睛上就是为了看见我所看到的东西吧。”他嫌恶地扫过那每一个残酷的伤口，以及留下了人为痕迹的内脏。
周若光一愣，但眼下暂时分不出精力去考虑季银瀚的事情。他只思索了几秒便做出了决定，站起身挪开了脚步。
二人眼中的这间厢房，并不仅仅只是充斥这凶手的血腥与残忍，还有浓重到近乎漆黑的、缠绕附着在每一个伤口上的某种气息。
“……魔气。”季银瀚与周若光对视了一眼，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