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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画骨不画人(2) 京城小白花 ...

  •   晌午。
      殓房内的游如愚冻得直搓手,当仵作没多久,验的尸却一具比一具骇人。
      罗娘子尸体僵硬,皮肤表面布满出血点。游如愚解开套在尸体脖上的绳索,发觉共有两条不同的勒痕,第一条勒痕交至左右耳后呈“八”字型,喉部上方形成深紫色索沟。第二条勒痕为白痕,不显青紫红色,绕颈一周。
      “大人,第一条勒痕像是丝绸这类柔软吊索造成,第二条勒痕则是这根绳索,索沟粗糙,且位于第一条勒痕下方,实在令人费解。一个人怎么会上吊两次呢?”游如愚举着绳索,再往尸体两条勒痕比对。
      章立命将尸体头部掰向一侧,分别指着两条勒痕说明:
      “第一条系死者用类似白绫自行上吊身亡,产生的生前自缢索痕。第二条系死后索痕,由于血脉不流通,故浮浅色淡。”
      “可自缢?死者未着鞋,脚下也无椅凳等踩踏物和鞋印,她如何跑来吊死在徐聪家?”游如愚想不明白。
      “自缢后被悬尸。”
      游如愚想到院墙靠着的那把竹梯。
      “罗娘子先自杀,尸体被人搬到徐聪家吊挂?这意图......”
      “想让我们查徐聪。”章立命翻看金铤和两幅骨画,陷入思索,三起命案先后发生,死者之间存在亲属关系,且死前都找髑髅娘子求画,必有因果关联。
      “有人引导破案方向?难道凶手不是徐聪?他北边院子地下有冰窖,冰窖里也找到血迹,还有柴房刀砺频繁使用过,这符合对李娘子母子剁尸案的推断。”游如愚问。
      章立命不作定论。
      “薛捕头还没抓住徐聪,要下令全城通缉吗?”范白卿不肯进来,隔着殓房的门说。
      “先按兵不动。”章立命注意力集中在金铤上,这种金铤并不参与市场交易流通,主要用于上供、赋税、兑换钞引及军费开支,戳印说明此金铤来自李娘子的金银铺。
      “罗娘子本已服毒,即便不上吊,也将不久毒发身亡,她为何多此一举?”游如愚招架不住这复杂案情,继续查验尸体中毒情况。
      “此毒为鼠莽草,药性较慢,要经一天一夜致死。”章立命在长垣县见过服鼠莽草发作的人。
      “难道是中毒后疼痛难忍?”
      “假设她自缢时,并不知自己中毒。”章立命用草席将尸体盖上。
      “按大人判断来推理,罗娘子见表姐李娘子母子先后失踪,终日惴惴不安,她自知得罪于人,怕有人加害她,故而去诡樊楼找髑髅娘子卜凶求画。拿到这幅吊骨画后,她更加害怕。接着有人暗中给她下毒,也不排除是她自己服毒。据李府管家孙七和丫鬟秋月交代,罗娘子次日自行离开李府,再未露面。随着毒性入侵,她感到身体不舒服,喉干声哑,呼吸困难,继而以白绫自缢,死后,尸体被人搬到徐聪家悬尸。”
      “你是生来注定当仵作的人。”章立命脱下手套,抬起食指点点游如愚,表示称赞。
      “大人,此言差矣,是因为我医道学得更精,有医术天赋。出生医学世家,能医活人,自然验尸也是药到病除。”
      “药到病除?”范白卿倚门打岔。
      “连殓房门都不敢踏进的京城小白花,惯会插嘴。范参军善鉴赏字画,不如同来分析髑髅娘子这幅画。”游如愚作势拿起掌骨画,往范白卿面前贴近,吓得他拔起长腿就走,粉袖摇曳。
      “范参军美则美矣,缺乏刚劲之气,不像大人这般沉静心深。”游如愚收起画,望着范白卿消失的背影,惋惜自语。
      “以画杀人,你信吗?”章立命问道,挥毫落笔,梳理案件层层推演。
      “我自然不信,可她必定知情啊。”
      “较李娘子和罗娘子之前,来找髑髅娘子求画的人,他们目的均为寻找失踪亲人,即为他人问踪,而非自身,他们所得到的画,指向也是失踪者本人,这时髑髅娘子是在以画寻人阶段。”章立命逐一将人物关系画在纸上,核心人物髑髅娘子。
      他思沉,圈起李娘子的名字。
      “大人所言,直到李娘子求画开始,髑髅娘子画的指向转变成求画者本人?李娘子为寻子求画,并未得到儿子下落,而是自己的掌骨画,蔡敦说她把画拿回家时疯疯癫癫说胡话,随即失踪,遇害。不久,罗娘子求画,想必是为寻表姐所求,求得的是吊骨画,丫鬟秋月说只见罗娘子如惊弓之鸟藏起画,后离府,失踪。”
      “依你看,嫌犯能锁定范围吗?”章立命引导着问。
      “凡是在死者生前见过画的人,都有嫌疑!”游如愚双手一拍,振奋。
      “如愚聪慧,案卷收好。”章立命放下笔,短短片刻,元书纸已写两页。
      游如愚直盯盯章立命的字,再是他的侧脸,前额而下至眉眼鼻梁,人如其字,笔笔中正。黑衣映衬,肃穆庄严之姿。
      此等容貌,京城罕见。
      她瞧入了神。
      “大人,我忽然想到王戎答复一人描绘嵇绍鹤立鸡群,神韵超脱时说,君未见其父耳。听闻大人在长垣县办公务,走在街上,常有妇人送花与鲜果,只为近睹大人风采。连日京城妇人亦蠢蠢欲动,有的委婉托话来我这里。刚听大人书写案情,我忍不住揣度,尊甫该何等卓绝风华。”
      章立命愣住,问:“王戎说什么?”
      “君未见其父耳。”
      “知道了。”章立命面无表情。
      游如愚自觉说错话了,在大人面前说妇人送花给他的流言,实在有些逾越。
      “大人还没告诉我,是怎么单凭李娘子一截断掌,看出她比我年长十多岁,生育过孩子呢?”游如愚苦思冥想多日,无解。验妇人尸是否孕产,要从两乳、小肚、阴门等检验,断掌能提供什么线索。
      “她染了蔻丹的红指甲,中指上印有一枚小儿大拇指指纹,从指纹看年龄在八岁左右。能在她染指甲时,拉住她手指的八岁孩童,大概是她的孩子。”章立命用镊子夹起那块红色指甲盖。
      红花泥印着指纹,这对失踪母子相连的定格。
      游如愚眼前浮现一场画面,春日晴好,李娘子婀娜嫣然,偷得半日闲的她,提篮采摘色泽娇艳的凤仙花,坐在庭院内,将花捣成花泥,放入明矾,均匀涂抹在指甲上,压平,还没等得及包上纱布,她那调皮的儿子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喊:“娘,娘,我要你陪我放风筝。”
      又或者是——“娘,我想吃糖葫芦。”,她只好赶忙顺孩儿的心意。
      做母亲的,纵再有爱美之心,从有孩儿后,一声娘唤起,美就变得不重要了。
      “绝不能再让第三人因画被害。”章立命走出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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