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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破一瓯春(4) 李娘子死前 ...

  •   他高举蜡烛,向七层更阴暗处走去,光影明灭,一张崭新红漆棺椁悬于四张石椅上,他惊愕,脚步惊起类似蝙蝠或鸟类,急促煽动翅膀飞离。他越往里走,只见墙上贴满黄色符纸,地上散落被劈开砸烂的床等家私,焚烧一半的被褥灰烬,混合着物件尘封多年的腐败怪味。
      他四下搜寻查无异样后,回想刚听到的女子哭声会不会是幻听,莫非是与此前嗅到的异香有关。
      她在此楼住了八年,却连张床都没有。
      她睡哪里?
      他望向那张棺椁。
      简直是把活人当死人埋葬于此。

      他坐在书案前,半撑着头,抱剑合衣而睡,乍暖还寒气温低凉,隐约听见疾风骤雨拍打樊楼外墙,这暗无尽头的七楼里,不知白天黑夜。
      这一晚再无其他动静。
      次日清早,薛捕头大嗓门敲门。
      “大人!”
      章立命惊醒,开门瞟一眼,门口堆满他平日的吃穿用度物品,薛捕头带着府衙的两名吏人像搬家似的。
      “大人,昨夜可安好?急坏属下了,我住这也不能让大人住这儿啊。”薛捕头关切,挥手让肩上搭着幡布的吏人进去打扫收拾。
      话虽如此,行李倒是搬来挺麻利。
      “东西放这,都别进去。”
      章立命洗漱完毕,简单吃几口汤饼和粥,是吴丰华派店小二送来的早饭。
      “薛捕头,搜查进展如何。”
      “禀大人,目前还没有查到可疑住户,也尚未发现其余尸块。京城失踪人员报上来二十余人,游仵作正在比对,今天扩大搜索范围到城外三公里。昨晚大人交待的事,我查到四天前,还有一位罗娘子来求过画,而她昨晚......失踪了。”薛捕头立在门外,开始吞吞吐吐。
      “哪户人家?”
      “大人师父的侍妾。”
      “枢密使李大人?”
      “正是。罗娘子是李娘子的表妹,范参军询问罗娘子的贴身丫鬟,果真拿到一幅画,范参军没打开看,让我快马送来给大人过目。”薛捕头递上画轴。
      “那只狗还饿着吧。”
      “没喂过。”
      “继续饿它两天。”
      尽管章立命已有准备,还是被缓缓展开的白骨画震住,依旧殷红画布为底,一具吊挂空中白骨,头颅歪歪耷拉,与掌骨画不同,眼前是完整白骨。
      “薛捕头,抓紧搜寻李娘子尸首和罗娘子踪迹,我回府衙。”章立命卷起画,步伐匆忙下楼。
      吴丰华早早在楼梯口处恭候。
      “委屈大人了,樊楼有大人亲自镇楼,必定太太平平。若姽儿无罪,她回来后,大人即可回府。只是万一她真杀人,恐怕就得大人......”吴丰华含糊嗫嚅。
      “谁说她杀人?”章立命眼神一沉。
      “一夜京城传遍,髑髅娘子以画杀人,官府捉拿归案。”
      “她若有本事以画杀人,你吴丰华岂能健在。”章立命冷笑,见一楼坐满各色人等伸长脖子。
      他快步走出诡樊楼,踏马疾驰。

      府司西狱。
      章立命前往女牢亲自提审,范白卿亦步亦趋紧跟在侧。
      “那幅画是不是也很恐怖?”
      “拿好,自己看。”章立命将画塞入范白卿怀里。
      “我可不要看。负责看管的差拨说髑髅娘子不吃不喝不睡,一言不发,要不要用刑?”范白卿忙不迭把画还给章立命。
      “刑罚滥用导致冤案错案,属故入人罪。为官掌权者,一笔一划判人生死,在没有完整人证物证之前,不可先做有罪推论。”章立命扫视女牢四周。
      “要是罗娘子也死了,她可就洗不清了。”
      狭窄牢房,相邻牢铺之间一排木根隔开,一张草席,一个木桶,和诡樊楼七楼的恶劣条件不相上下。
      他见她正姿坐在监牢之中,帷帽面纱依旧遮住脸。
      狱子忙迭打开牢门,章立命弯身走进,地上摆的蒸饼和水没有半点动过的迹象。
      “昨夜你的水晶兰开花了,通体洁白,如梦幻般清澈剔透,幽暗中发出晶莹光亮。我平生第一次见。”
      “活在太阳底下的人,自然少见多怪。”她照旧冰冷。
      “水晶兰吸食腐叶,惧怕阳光,如果受到阳光照射极易死亡,对吗?”
      “有话直言。”
      “七楼早晚会恢复原有样貌,让阳光照进来。”
      “大人适才住上一晚,就吃不消了?”她轻笑讽刺。
      “你不是水晶兰。活在黑暗里,好端端的人不做,你想睡一辈子棺材?”
      她默不作声。
      “接下来提审环节会有些久,先喝水吃饭,强词狡辩也需要力气。”章立命最后句话,语气加重,走出牢舍。

      提审大堂内。
      “大人,她的帷帽是否让狱子强制摘掉?”范白卿迟疑问。
      “罢了,不必强人所难。”
      “大人,书院断掌剔肉除筋后,所余手骨与髑髅娘子的掌骨画覆盖比对,完全重叠,符合大人推断的同一人右手。”游如愚汇报,并呈上摆放在画上的手骨,唯一区别是真实的手骨色泽更黄。
      范白卿紧闭住眼。
      “传唤提审。”章立命下令。
      他没刻意为难她,允她坐下回话。
      “众人称你髑髅娘子,吴丰华喊你姽儿,你真名叫什么?”
      “不记得了。”她冷漠回应。
      “年龄几许?”
      “每日浑浑噩噩不知世上年岁,只听他们说我封在诡樊楼八年了。”
      “你父母家人何在?”
      “无父无母,无亲无故。”
      “祖籍?”
      “不详。”
      “从你绘画功底来看,你幼年受过私塾教育,理应是父母开明,家世优渥。”
      “大人,身世我记不清了。我知道你想问我掌骨画由来,那是半个月前正午。”她话锋一转。
      章立命从她帷帽的幅度变化看出,她的视线落在游如愚端的手骨,上下扫视多次。
      她一改先前惜字如金,回忆娓娓道来。
      “那名妇人来七楼,寻问她失踪多日的幼子,我略能通灵之术,见她悲伤欲绝,不忍告诉她真相,没有为她幼子画骨。有时真相过于残忍,不如永远不知,再说她也是将死之人,我说我能看见她身上的亡气,你信吗?”
      “根据所见亡气,能料定她死状?你倒心地善良,那何不提醒她避险。”
      “生死有命,我不干涉他人因果。”
      “你给罗娘子画的吊骨画,为何意?”
      “还需问吗?”
      “依你口述,此案件涉及接连三人失踪,而你对凶案的了解皆来源通灵之术,包括以往画骨寻踪,都是所见亡气?”
      “盘根问底,却又不信。我言尽于此。”她就此打住。
      章立命一向不信这些,眼下最重要是找到罗娘子。提审结束,髑髅娘子姽儿被押回女牢。
      薛捕头带人马搜索至天黑,仍没有新发现。
      杂物房门外,那只黑狗饥肠辘辘。
      “明早,溶漾你和薛捕头带人,牵上那只黑狗,在城外等我。”章立命随手取衣架上的凉衫,回诡樊楼居住。
      “看来大人要长住诡樊楼了。”游如愚目送章立命身影,怅然若失。
      “你是担忧大人不在府衙用膳,你吃不到美食吧。”范白卿猜透。
      “范参军,府衙伙食本就一般,大人一走,就更差了。要不哪天你带我去范府开开眼界?听说府上有官家亲赏的御厨。”
      “断掌案告破,我带你去。上次晕血多亏官赐小仵作搀扶,当还你这份人情。”范白卿潇洒翩翩,眉清俊朗,京城小白花名不虚传。
      “那下回让你多晕几次,多欠我几份人情。”游如愚天真少女,粲然一笑。

      章立命在众目睽睽下,走进诡樊楼。
      既来之则安之,他瞥视七楼门口那堆行李,一件件收拣,府衙的老吏吕伯到底是最了解他习惯的人,木箱里装满他钟爱的书籍、佩剑,四壶梅子酒,还有西域毛毯,怕他受凉。
      他将行李搬至室内角落处,避免对她起居状态的破坏。
      两张长椅拼凑成临时卧榻,铺垫一层薄被,仅能平躺入睡,不容翻身。他想到髑髅娘子在女牢处境,比七楼更艰苦恶劣。
      他为水晶兰浇水,这一丛微微下垂的透明花朵,生长于幽暗,盛开于幽暗,太阳是它的天敌。
      她久居此地与水晶兰作伴,也有此花相似气韵。
      诡樊楼传说,究竟到这里结束,还是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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