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勇者献上魔王》衔烛灯夜

2、历史的烟火

　　这间屋子没有魔王信徒的气息。

　　路易想。

　　消息有误的情况并不算少见，路易最多遗憾一下没有碰到捡漏的好机会，毕竟，如果消息为真，那他们碰上的可是底蕴最丰厚的拉伯魁教团。不过现在，他对于这件事的关心程度甚至比不上对三眼乌鸦反常表现的担忧——

　　那只看不起主人、总是嘲笑他无能又弱小的可恶召唤兽此时正在路易的肩膀上蜷缩成一团，身体轻轻颤抖着，就像一个乍见风雨的鸟崽子，正向自己仅能找到的小树寻求庇护。

　　路易什么时候被这只可恶的乌鸦魔物如此依赖过？几乎是立刻，他就忘记了对方真实的嘴脸，怜惜起这个可怜而柔弱的、邪恶戏剧家的拙劣模仿者。

　　真是一个蠢货。

　　三眼乌鸦捕捉到路易的情绪，它用翅膀挡住自己的脑袋，免得自己一不小心嘲弄出了声。

　　它惧怕魔王吗？当然。惧怕魔王是魔物的本能，它们畏惧魔王的力量，畏惧那份强大的力量会杀死自己，于是，在一代又一代魔王的统治下，魔物逐渐摸索出了一套面对魔王的生存之道：展露恐惧、保持弱小，并且发挥你毕生最大的演技，让你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值得被浪费时间杀死而且特别难吃的垃圾。

　　幸运的是，邪恶戏剧家非常、非常善于演戏。

　　不过，它最想展示的观众正待在厨房里，顶着“拉恩”这个人类名字和“外乡人”的身份，和杀死过自己的仇敌亲密地——见鬼，它为什么会想到“亲密”这个形容词？——站在一起，向红头发的勇者展示炼金加热阵正在加热的东西。

　　一个魔物。

　　在魔物内部，他们称呼它为“奥托塞斯图欧夫科”；在人类那边，他们管它叫“摧毁者”、“碾压城市之兽”。

　　与此同时，魔物的王正用魔法打开锅盖，大量的水蒸气立刻喷涌而出，又在凭空出现的微风的吹拂下，轻飘飘地避开了两个人的位置。

　　“这是人类召唤出来的黑兽。”魔王毫不在意地吐出了“黑兽”这样一个普通又没有审美的称呼，“我很高兴它又活过了627年，但它变得更难携带了。”

　　幸好，他的魔法造诣极其高超，哪怕过去了六百多年，他随手施展的隔离魔法仍然能做到把三眼乌鸦与路易·波斯顿完美地屏蔽在另一边，并且切断了前者试图偷听的耳朵，否则，自认颇具高贵审美的邪恶戏剧家一定会在听见“黑兽”这个词的第一时间就痛苦地哀嚎起来。

　　阿比盖尔笑了一声。

　　察觉到头顶失去了压制，那团挤在直径不足半米的逼仄空间里的黑色生物立刻舒展起了自己的身体，向四周张开的触须让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变形的海葵，在它半透明的表皮下面，一些眼球、或者消化口器之类的东西随着它的动作蠕动着。

　　它正在苏醒。

　　作为魔物来说，奥托塞斯图欧夫科的感知过于迟钝了，从某方面来说，这是件好事，这意味着它们可以大幅度避免外界对自身的损耗，但同时，迟缓的反应会为它们带来另一份危险：比如说，当和其它魔物置于相同的境地时，它们要花上更多的时间才能意识到，自己的面前正站着一个魔王……还有力量强大到可以杀死魔王的勇者。

　　双倍的威胁。

　　并且每一个都足以致一个柔弱的奥托塞斯图欧夫科于死地。

　　“……”

　　黑色魔物想了想，那些舒展到两米长的触手又慢慢地蜷缩起来，像一个盛开到极致的花苞，此时却正违反常理地合拢，甚至带上了几分火急火燎似的感觉。

　　在被缩小成原先体积的不知多少分之一的许久后，魔物迟钝的神经终于给它小小的脑子传达了一个讯息：你会被装在锅里，是因为有个魔王对你施展了缩小魔法。那个魔王在六百年前是你的首领，至于在六百年后——也就是今天——根据你可怜的现状来看，他很显然还会是你的首领。

　　拉伯魁察觉到黑色魔物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现状，于是毫不客气地嘲弄一声：“看来过了六百多年，它仍然没有学会为自己的脑子供给营养。”

　　阿比盖尔指使他把锅盖盖了回去：“再烧烧吧。”

　　用来烧饭的炼金加热阵当然不可能把一个高级魔物煮熟，不然这时候的人类应该会播出一系列美食纪录片，比如什么《餐桌上的魔物》、《美味魔物的一百零八种烹饪秘诀》。

　　锅盖镇压了黑色魔物后知后觉的反抗，在锅盖合上的那一刻，水蒸气都变成了闪烁的烟花，快得像是一个幻觉，至少当路易听见三眼乌鸦做作的惊呼时，除了厨房里的两道人影，他什么都没看到。

　　一闪而过的烟花让阿比盖尔的蓝色眼睛亮了一瞬，她于是哼笑一声：“这次又是什么把戏？”

　　“可以把水的本源改成火和雷电。”拉伯魁语气轻快，像是发现了一个新点子并且完美地展示了出来，“我模拟了烟花的效果，很合适，不是吗？”

　　他没说的是，在此之前，他所改变的“水”都是敌人体内的血液，对他来说，这种杀人方法便捷且环保，可以有效避免清扫战场所带来的烦恼。要知道，那些魔王之位挑战者总是如潮水般前赴后继，并且大多长得奇形怪状，没人能预料到它们的尸体会以什么方式倒下，哪怕杀死它们的人是魔王。

　　阿比盖尔没被他糊弄住，她一听就知道，这是拉伯魁用得最顺手的杀人手段：“你以前可没想到过这个。”

　　“我今天才发现的。”拉伯魁站在阿比盖尔的身后，微微低下头，让阿比盖尔的红色头发蹭过自己的脸侧，“我一醒来，就看到有一伙人类在对着我尖叫，他们先是膜拜我，然后痛骂我。我只好撬开他们的嘴，知道现在是我死后的第627年，然后安息他们。变成烟花是一种非常浪漫的安息了。”

　　如果以外人的视角来看，他们约莫会以为这是拉伯魁在示弱，或是故意装作委屈，但实际上，他从来不在阿比盖尔面前掩饰自己的脾性，他的语调甚至是上扬的，显然很得意于自己突如其来的巧思。

　　拉伯魁继续说：“在他们炸开的时候，我想起了诺卢科的烟火，那是我第一次欣赏到人类的美景，我想再看一次……不，无数次。”

　　在一个微妙的停顿后，他兴高采烈地宣布：“我会把我的每一个敌人都变成诺卢科的烟火。”

　　这个时候，他们身处的环境已经发生了变化——

　　烧着黑色魔物的厨房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人类王国的主城，诺卢科。他们站在一条无人街道的尽头，头顶是无垠的夜空，人类庆贺的声音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什么，模糊得犹如另一个时空的剪影。以诺卢科的王宫为中心，璀璨的庆典烟火缓缓炸开，在宫廷法师精妙的魔法技艺下，烟火的光芒就像划过天幕的流星。

　　是幻术。

　　魔王复现了六百年前的人类城市和旧日的风景。那是一个人类的节日，诺卢科正在举办庆典。

　　阿比盖尔不为所动，像块不解风情的石头：“那些召唤你的人类呢？”

　　拉伯魁眨眨眼，没有波澜地说：“死了。”

　　阿比盖尔：“尸体呢？”

　　凭借着复活前他对阿比盖尔的了解，拉伯魁已经从她的语气里意识到了不妙：“……不是很好找。”

　　“你知道一个魔王信徒意味着什么吗？”阿比盖尔转过身，和拉伯魁面对面。他们现在的距离很近，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阿比盖尔抬起头，能看到自己的身影倒映在一双淡蓝色的眼睛里，但一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现实问题打破了所有旖旎的氛围，“几十万的赏金！而你——那些想要复活你并且成功的信徒，他们能有几百万！你好好想想，有他们值钱吗？”

　　拉伯魁当然没有拉伯魁教团的魔王信徒值钱，他是一个六百年前的魔王，现在的人类要多没事干，才会想着用天价的赏金悬赏一个死去很久的魔王？

　　但他的认错态度很好：“我可以现在毁掉诺卢科，那我会变得最值钱。”

　　只要他变得最值钱，勇者就会一直、一直注视着他，一如六百多年前。

　　阿比盖尔冷笑：“我的纪念馆就建在诺卢科。”

　　拉伯魁立刻改了口风：“我想，没人能拒绝诺卢科的烟火，它应该继续绽放下去。”

　　*

　　与此同时，在距离塞伦斯苏不远处的诺卢科，由“魔王勇者复活”一事所引起的震荡正在暗处逐渐扩大。

　　最初，这一消息被当做无稽之谈，是愚人妄图博取出彩所想出的笑料，但很快，教廷供奉的最古老的先知公布了她在世的最后一条预言，时间是半年前，她当时就已预言到勇者阿比盖尔·塞伦斯苏的复活，并告诉旁人，魔王勇者从不分离，魔王也即将迎来回归的时刻。

　　“复活的魔王……”

　　奥古斯都七世注视着书房里巨大画像，上面绘制着一副犹如地狱般的景象，天空字面意思上的燃烧起来，人类在天灾面前渺小如尘埃。这幅画记录的是人类征讨某代魔王时的历史。

　　在魔王的魔法面前，人类拥有反抗的机会吗？

　　奥古斯都七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战栗着，他不知这是出于对未知伟力的恐惧，还是认为自己将用历史为自己加冕的兴奋，但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召集神圣骑士团，敌人已至，即刻前往塞伦斯苏。他们将为人类的荣耀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