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连续小故事合集5》晚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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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老张生病了，或者说是他自己觉得自己生病了，他总觉得自己时常能听到一个孩子在自己耳边唱着童谣，那声音时近时远，时而清楚时而模糊。但老张能确定的是，自己没有幻听。

　　老张去了医院，医生却说让他去精神病院瞧瞧。正当老张低垂着脑袋走在路上时，那童谣又响了起来：大鞋子，象只船，爸爸穿，我也穿，一二一，象前走，走呀走，翻了船。

　　这次老张听清了歌词，这首童谣老张再熟悉不过了。每晚女儿入睡前自己都会唱。

　　老张不止一次地跟妻子提过这件事，可妻子总是笑着说自己听错了，还说应该是之前出了车祸的后遗症。

　　自己之前确实出了车祸，可现在距离出院都一个多月了，为什么还会有后遗症？

　　如果说童谣不定期出现有可能是后遗症，可童谣一般都在傍晚五点半左右准时出现。老张下意识的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表，果然，已经五点半了。

　　“滴滴滴——滴滴滴——”放在裤兜里的手机发出了一阵急促的震动，老张掏出手机一看，是老王发来的短信：老张，晚上六点，西岸咖啡厅，不见不散。

　　这老王，欠了五千块一直不还，现在又约自己见面，难道又是借钱？老张本想回复一条没空，但又怕伤了朋友间的和气，因此只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2）
　　晚六点，老张准时出现在了西岸咖啡厅，老王已经在那里恭候多时了：“哎，老张，这儿……”

　　“老王，你急匆匆约我出来干嘛？又借钱啊？”老张和老王是三十多年的发小，因此说话也不忌讳。

　　老王红着脸嘿嘿一笑，从内衣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放到桌上，往前一推：“我是来还钱的。数一下，五千。”

　　“啥？还钱？”老张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面前的老王，犹豫了一下，拿过信封往里瞅了一眼。多年的老朋友了，老张自然不会不信老王，“你不是说手头紧，一下子还不了这么多吗？”

　　“嗨，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咱俩那么多年朋友了，欠谁钱我也不能欠你的呀！这不上午我同事还我钱之后我立马联系你了。”老王给老张倒了杯茶，一脸的真诚。

　　之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一直到八点左右两人才分了手。

　　晚上，老张两口子进被窝时，老张媳妇拍了拍老张的肩：“哎，我说今天老王找你干嘛，你可别再借钱了。女儿上培训班都要没钱了。”

　　“嘿嘿，老王是来还钱的！”老张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沓钱递给媳妇，“快收起来，明天给女儿交学费去。”

　　“哟，这太阳还真大西边出来了。”

　　“我都说了，老王和我三十多年的交情了，哪能不还钱呢！”

　　老张媳妇拿着钱心里美滋滋的，和老张说说笑笑的睡下了。
　　（3）
　　因为昨天老王还了钱，老张心里头痛快极了，就像发了笔意外之财那般，早上进公司脚下都带风。

　　“哟，老张，今儿心情不错啊？捡到钱啦？”

　　“哈哈，哪能啊，是我拿五千块要回来了，女儿培训班不用愁了！”

　　“哎哟，那可是好事儿，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哎，别别别，晚上你们嫂子叮嘱我早点回家吃饭，可不能惹女人生气。”老张并不是不愿意出去吃饭，老张媳妇也没那么不通情达理。

　　同事们都知道老张是老实人，每回出去吃饭大家都很自觉地低头看手机，等老张付了钱才装作一脸懊悔的样子。

　　这些老张心里门儿清，只是不愿和他们计较罢了。一旦这些事儿闹开来，不但和同事的关系闹僵了，自己的工作只怕也没着落了。因此老张每次都以媳妇为借口。

　　“哎呀，老张你就别客气了，今天小东请客！”

　　“什么？”

　　“是啊，张哥。明天我订婚，今天提前请大家吃顿饭。”

　　张哥？老张看着眼前一脸羞涩的小后生，跟平时感觉判若两人。

　　这个叫小东是新来的实习生，虽然是新来的，但很会做人，谁是单位里的一把手，谁最没地位他一看便知。平时也常常仗着老张老实欺负老张，时常让他帮忙端茶递水。

　　更是从未叫他一声张哥，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张哥，怎么了？”小东抬起手在老张跟前晃了晃。老张回过神尴尬地摇摇头：“没，没事……”

　　要不是小东这声奇怪的“张哥”，老张都没发现今天同事们都对他格外的客气，与其说是客气，倒不如说是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尊重。
　　（4）
　　“大鞋子，象只船，爸爸穿，我也穿，一二一，象前走，走呀走，翻了船。”五点半，那首童谣又准时地响了起来，而这次比之前那次更清楚了，就像有什么人贴着老张的耳朵唱歌，“爸爸——”

　　“哎……”老张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回神才发现自己杯子里的水快满出来了，他急忙关掉了饮水机的按钮。

　　“什么情况？”老张喃喃自语着掏了掏耳朵，晃了晃脑袋，确认没有声音之后才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今天的聚餐是老张进单位以后有史以来最舒服的一次，没有人刻意低着头逃避，没有人在饭桌上直呼他的名字让他帮忙拿调料，大家就像朋友那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这场景就让老张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对，就是做梦，有时候老张晚上时常会梦到上班的大家对他呼来喝去，还有老王，欠钱一直不还，老婆嫌弃自己是窝囊废等等……

　　难道之前那些才是自己在做梦吗？老张心里想着，小东已经把他送到了家门口：“张哥，到了。”

　　“啊？哦，谢谢！”老张下了车，和小东挥手道别。

　　确实，小东真的和之前不一样了。那些曾经对自己呼来喝去的同事也不一样了，这一切好像在自己出车祸之后就都变了。难道这一切和那场车祸有关？
　　（5）
　　老张洗完澡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中，他来到了一家医院，那家医院就是曾经他出车祸之后住的那家医院。

　　他根据记忆来到了自己原先的病房，惊讶地发现另一个自己竟然躺在床上，浑身插满了输液管。妻子趴在自己身边熟睡着，女儿正趴在自己耳边说着什么。

　　老张穿过墙壁走到女儿身边，他慢慢的俯下身，听到了那熟悉的歌词：“大鞋子，象只船，爸爸穿，我也穿，一二一，象前走，走呀走，翻了船。”

　　“啊——”老张惨叫一声从梦中惊醒。他拍了拍有些刺痛的太阳穴，老张媳妇敲了敲房门：“老公，没事吧？”

　　“额，没……没事。”

　　“可以起床吃早饭了。”

　　“好，我就来！”老张冲进洗手间，用冷水使劲泼了泼自己的脸，瞬间冷静了不少。肯定是自己最近想太多，才做了那么乱七八糟的梦。

　　“对了，老婆。我昏迷期间女儿有没有在我耳边唱童谣啊？”

　　“有啊。”老张媳妇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时候你昏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医生说在你耳边说说话或者唱唱歌，刺激你的感官你就能醒了。女儿想到睡前你给她唱的童谣，就想试试。没想到第二天你就醒了。”

　　那就对了，看来自己耳边听到的应该就是女儿对自己唱的童谣，那昨天的梦就可以解释了。

　　老张松了口气，暗自嘲笑自己，身边人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可能只是因为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才想对自己好点，自己却觉得这一切不正常，呵呵……

　　吃完早饭后，老张媳妇送父子两走出门口，脸上的笑容却突然凝固了。
　　（6）
　　“医生，我们家老张怎么样了？这都半个多月过去了，他怎么还没醒啊？”病床前老张媳妇急切地拉着医生的手，医生却无奈的摇摇头：“他头部受到重创，没有变成植物人已经是万幸了。至于为什么一直醒不过来我们也不知道原因。”

　　“爸爸——爸爸你醒醒啊，囡囡还要听你唱童谣，爸爸——”病床前，老张的女儿哭得撕心裂肺。

　　“啊——”老张又出神了，一直到热水烫到了自己的手才回过神来。最近自己出神的状况越来越多，耳边出现童谣的频率也越来越密集，导致有时候都不能好好完成工作。

　　“医生，我真的觉得我这后遗症越来越严重了，要不你们帮我检查一下吧？”

　　“行吧，你先去挂号。”医生看着眼前这个来了三四次的男人摇了摇头，只得按照他的意愿进行了一系列体检的流程。

　　体检结果要一周后才能知道，虽然医院病床紧张，但在老张的再三请求下，医生还是同意让他入院观察。

　　“老张，你最近怎么了，总觉得你怪怪的。”病房里，老张媳妇将饭菜端到他跟前，又帮他擦了擦手，“身体好好的怎么还把自己关在医院啊？”

　　“老婆，我最近觉得自己的后遗症越来越严重了，整天昏昏沉沉的，耳边老是想起童谣。老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怎么会呢？现在老王把钱还我们了，同时也对都对你恭恭敬敬的，这样不好吗？”

　　“好是好，可我总觉得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特别……特别不真实……”老张说到一半，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不对啊，老婆。我从来没提起过我同事对我的态度转变了，你怎么知道的？”
　　（7）
　　老张媳妇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帮他盛汤，接着递到他手里：“我是看你最近心情好了很多，瞎猜的。”

　　“不对，老婆，你一定有事儿瞒着我。老婆，我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我挺得住！”

　　“老张，你就别问了。反正我们现在一切都挺好的，起码比之前好了，不是吗？”

　　“之前？”老张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突然间他感觉天旋地转，心脏处传来阵阵刺痛，“啊——心……心好痛……”

　　“爸爸，爸爸，爸爸你醒醒啊！”

　　“安安，安安你别闹，医生叔叔正在救爸爸，爸爸不会有事的！”病房外，老张媳妇紧紧的捂住了女儿的眼睛，自己的心跟着电击器一上一下的跳动着。

　　仪器上显示着的老张心跳数值在慢慢减弱，最终，一声尖锐的“滴——”划破夜空刺入了老张媳妇的耳膜——
　　（8）
　　半个月前的一个周末，老张和妻子带着女儿安安去公园玩，

　　“安安，今天爸爸带你和妈妈去公园玩好不好啊？”

　　“好耶，爸爸真好！木啊~”

　　“嗯，安安真乖，也亲亲妈妈。”

　　“滴滴——”

　　正当一家人在车内说说笑笑的时候，一辆失控的货车朝他们冲了过来……

　　“啊——安安、老婆，小心！”

　　“啊——”老张从病床上惊醒了过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女儿和妻子，他松了口气。

　　体检结果出来了，老张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而自从那天之后老张再也没有出现过幻听，之前的那些就仿佛是他做的一个梦，梦里同事对他很差，老朋友仗着交情欠钱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