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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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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那场半途而废的婚礼上见过萧谙神的寥寥几人,所有女眷都不曾见过这位年轻的皇后。众人随着唱和声匆匆下拜行礼,心中却各怀着心思。
——毕竟,在陛下一封圣旨定下后位之前,这宴席中的不少年轻女郎,也都曾被认为是这凤座的有力竞争者。
一介落魄孤女,到底魅力何在?众人不免好奇,趁着起身的空闲悄悄打量。
泾阳县主也短暂地将思绪从云静野身上拉了回来,坐回原处时,借着斟茶的动作,飞快地朝着凤座上看了一眼。
她只是一介小小县主,座位并不靠前,可一抬头,却恰好能将上首的御座和对面秦王的座位尽收眼底,这倒是叫她十分满意。
隔得太远,又有漆柱阻隔目光,耀眼的长明灯一照,那上首的少女身影好似笼罩在五光十色的香雾之中,清幽得像是随时会踏月而去的仙姬。
看不清容貌,然而县主眨了眨眼,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再看了眼那少女身旁的年轻天子。自打进殿起,陛下就一直牢牢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她牵到了凤座上坐定,又不放心地伸手去触她额头的温度。
除了挥手示意众人起身就坐,陛下的目光没有一刻不落在她脸上。
哦。县主这才想起来,皇后前些日子无端大病了一场,如今刚刚痊愈,正是身子虚弱的时候。
说起来,她似乎还听说过......皇后原本已是病入膏肓,多亏了秦王从关外带回的某种神药,这才转危为安,为了这事,陛下还特意重赏了秦王。
......秦王。
鬼使神差的,县主将目光从帝后身上移开,看向了坐在正下首的云静野。
本来只是少女望眼欲穿的一眼,县主假借饮茶的动作却一顿,手指一抖,险些将手中茶水泼了出来。
和宴席中和她一样,只敢偷偷摸摸打量帝后的宾客不同,秦王正微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首的御座。
倘若县主没有看错的话,他看着的......一直都是帝后二人紧紧牵着的手。
待到陛下松开了皇后的手,他似乎没有看过瘾,目光微微上抬,似乎是在等待着和上首的某个人对上目光。
不是陛下。
县主看得真真切切,自从帝后进殿起,他一眼都没看向过他的皇兄。
他死死盯着的,分明是那正挽着陛下手臂、在陛下耳畔轻声耳语的皇后!
这分明是一场正大光明的窥伺。
那目光无声无息,像是暗处静谧流淌的一条河流。可不知不觉间,漆黑的阴影已经将人四面八方重重困住,不得逃脱。
殿内金碧辉煌,暖意融融,传酒菜的唱和声响起,然而就在这场宴席的最高处,又仿佛酝酿着一场不可言说的风暴。
刹那间,县主近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回过神来时,脊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目光......?
一时间,她对那凤座上的少女起了十足的好奇心。正欲仔细瞧瞧,就在这时,隔着遥远的距离和人潮,云静野忽然缓缓收敛了目光。
下一秒,就仿佛早就知晓暗处的她一般,云静野缓缓撩起眼皮,直直看向了她的方向!
有不知内情的女眷恰也坐在这个方向,捂着嘴悄悄红了脸颊。然而县主在一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好似全身的血都冷了,赶紧一低头拎起茶杯,故作不知情地喝了一口茶。
周围女眷小声的议论声也引起了武安侯的注意。武安侯瞥了一眼身侧的女儿,低声道:“......王爷在看你呢,待会儿一定要抓住机会,知道么?”
“......”
泾阳县主动了动嘴唇,又知方才的所见一个字都不能说,只能咬咬牙,挤出一个微笑:“父亲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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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落尽一轮,殿中逐渐热闹起来。
萧谙神身子还虚,本就没什么胃口,加上心中还装着事,更是吃不下什么东西。
因着黄昏时天气不好,她到得晚,却没想到云昱竟一直在殿门外等着她。她跟着陛下进殿的时候,便感觉到自某个方向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一直紧紧地钉在她身上。
可宴席间隙她悄悄用余光去看云静野的方向,只看见他谈笑自如地应付着借着敬酒试图攀关系的人,她不动声色看了好一会儿,可是他一次都没再往她的方向看过。
萧谙神收回目光,低头吃了一口云昱亲手夹到她面前的点心。
酒过三巡,舞女刚刚跳完一支新曲,宴席间爆发出一片叫好声。萧谙神却有点心不在焉,正分心思考究竟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暂时离席,就在这时,席间忽而走出一人,面对帝后二人深深一拜,朗声:“陛下,娘娘。”
是个她没见过的中年男子,云昱却扬了扬眉:“武安侯,近来可好?”
“有陛下福泽,臣一切安好。”
武安侯又是深深一拜,满脸堆笑地望向萧谙神和云昱,“今日是陛下生辰,又逢娘娘病愈,实在是难得的喜事啊!逢此喜事,恰好小女近来新学了一支舞,何不让小女来为陛下助助兴,愿陛下福泽万年、万寿无疆。”
说话间,泾阳县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步伐款款地走到大殿中央,在父亲身边跪下:“......臣女见过陛下、娘娘。”
大殿里一时鸦雀无声。
今日宴席上,有不少贵女都做好了献艺的准备,见此情景,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萧谙神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女。
她虽从未见过这位县主,不过倒是听说过县主的大名。泾阳县主虽然年少,可自幼习舞,一曲“栖凤”名扬天下。虽然容貌并不算绝顶的貌美,可依旧迷得无数男子为她折腰。
可眼前的少女竭力表现得落落大方,可微微颤抖的手臂却仍暴露了她的紧张。
况且,说着是要“献舞于陛下”,可那少女跪在帝后面前,似乎一直克制着自己不去转头看向某个方向——秦王的方向。
她愣了一下,旋即恍然大悟。
宴席上的所有人都能看出,陛下和皇后正是夫妻情浓之时,方才千娇百媚的舞姬他几乎看都不曾看过一眼,倘若这“献舞”是献于陛下,无异于媚眼抛给瞎子看罢了。
从一开始,这武安侯和县主的目标,便是尚未娶妻的云静野。
云昱看了他们父女二人一眼,又望向萧谙神:“盈盈想看么?”
御座下,云静野冷不丁听见这句话,转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轻哼了一声,仰头一饮而尽。
“......”
萧谙神余光瞥见了他的神情。她默然片刻,忽而笑了笑。
“早就听说县主一舞倾城,今日得此机会,为何不观?”她笑了笑,声音扬起来,“陛下,我想看。”
......
泾阳县主很快更衣归来,轻声向乐师交代了两句,便朝前盈盈一拜:“陛下,臣女献丑了。”
说着陛下,可她起身时,眼波却似有似无地落在另一人身上。
然而,只一眼,县主心中轻轻一咯噔。
她的舞裙是这几日刚刚新制好的,在众人面前一亮相,一众年轻的郎君便失了魂,然而坐在她对面的那俊美郎君,正自顾自地低头倒酒,根本就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县主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一股挫败感自心底油然而生。然而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管弦丝竹便一齐响起,她只得暂时收起所有心思,专心于眼下的一支舞。
她跳的是自己花了几个月时间新编排的舞,铭心苦练了月余时间,这还是她头一回在人前跳这只舞。
乐声由悠缓逐渐转急,随着笛箫合奏,红舞裙的少女在大殿中央旋转起来,裙摆如莲花婀娜绽开,水袖轻移间,露出一张盛妆的面容,唇畔微微一笑,秋波如水,灼如春花。
满座男宾皆看呆了,原本也打算献舞的女郎见此情景,面色不禁难看起来,不由得转头去看云静野。
秦王斟了一盏酒,又是面无表情地饮尽。
身侧的酒盅里已经空了。
......大殿中央那勾人心魄的舞,他根本没有抬头看过一眼。
不知为何,他显得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偷偷打量他的女郎有点害怕,还是收回了目光,不敢再看。
直到乐声偃息,泾阳县主微微气喘地拜倒在地,殿中掌声四起,云静野这才抬起头来,十分敷衍地跟着鼓了两下掌。
“几年不见,泾阳的舞愈发出神入化了,竟比朕宫里的舞姬们都要精湛了。”云昱看起来也是十分满意,“梅鹤莲,宴席结束后,记得带侯爷和县主下去领赏。”
“......谢陛下。”
县主勉强保持着微笑,余光悄悄朝旁边瞥了一眼——云静野又面无表情地垂下了眼皮,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在心里苦笑一声,心想:那些和她抱有一样心思的女郎们,恐怕都要伤心了。
等了半晌,秦王一点动作都没有。县主正欲起身回到自己座上,御座上的云昱忽然出了声:“阿野。”
云静野一撩眼皮,终于看向了自己的皇兄。
“之前你在关外,战事要紧,其余的事儿搁置了也就罢了。”云昱今晚心情不错,又喝了酒,笑着说道,“可如今你回了京,有些事情,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云静野听罢,没有什么表情,一拱手:“请皇兄明示。”
“你也到了该娶妻的时候了。”
云昱的目光落在县主身上,又看向云静野,“阿野,今日朕在这里做个主,将泾阳许配给你,如何?”
大殿中央,原以为希望渺茫的县主猛地抬起头来。
天家赐婚可是莫大的荣幸,对于寻常人来说,即便心中不愿,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拂了陛下的面子。
......竟然是峰回路转么?
萧谙神的目光也落在云静野身上。
大殿里一时极静。
煌煌灯火下,云静野沉默了一会儿,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站了起来,深深一拜。
县主的心跳猛地错了一拍,却听他说——
“恕臣弟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