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跑》青山月色

2、02 群星广场北

　　“……”他试着开口，但意识到现在且不说发不发得了声，说出来的话肯定也完全变调。他喘了好一会儿，女孩静静地等着，手抽动了一下又收回，好像有些关心，又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吓到你了吗？”女孩说，“不好意思啊。”

　　他摇摇头。镇静了一下，他抬手指向指过的方向：“直走，尽头圆坡，就是。”

　　女孩看了看他指的方向：“是吗？……啊，谢谢。”

　　他正要错身经过女孩，他有点心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吓到。……两次。

　　“你要过去吗？可以带一下我吗？”

　　又是贴着后脑勺的清脆女音，对着他的方向，他一个激灵：“不好意思我在跑……”

　　他突然顿住了，看向手机界面。图书馆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上了绿色的大勾，一蹦一跳的小人现在正朝向群星广场北，好像在催促他——第二目的地。

　　他沉默了一下。系统这时又轻飘过一句「网络已连接」。

　　他也搞不懂这破系统了，看看配速还是刚刚重选地点前，公里数也恢复了一公里有多，但后两个目的地还是变了。“……我也要去群星广场那边，但是我在跑步记录中。”他看了女孩一眼，“不过这是条直路，呃，”他想到要女孩看着他跑，有点不好意思，还是硬着头皮说，“你跟着我跑的方向，一直走就行了。”

　　女孩点点头，微笑：“谢谢谢谢，谢谢你。”

　　他把女孩带到大路上，转头朝前跑去。

　　轰隆轰隆轰隆——路边地下停车场的出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动静，是车轮滚过石制减速带的声响，减速带密密麻麻，声音前仆后继。出口就在他们刚刚分手的地方，他不放心地往后看了一眼，汽车的大灯晃了一个半圆，横扫过他的眼球和女孩的侧身，转向和他们相反的方向。女孩已经走过了出口，汽车碰不到她。他转回头，继续跑。他跑的不快，就怕系统又出差错，白做无用功。还是谨慎一点好。汽车完全驶出出口，平滑地没入大路另一端，细碎的噪音消失。

　　他跑着，一整条路上很寂静，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呼吸、心跳。他跑着，偶然又捕捉到另一对脚步声。

　　很遥远，不紧不慢，踏着他两下心跳的节奏。在身后。他回过头，几百米开外，红裙女孩不紧不慢地走着，目视前方，仪态端庄。

　　他回头时，下意识停下了脚步。于是他看到女孩正走近他，一步、一步地缩短着遥远的距离。路上每隔十米有灯光雪白，忽明忽暗地打在女孩裙上。红色一会儿鲜艳一会儿黯淡，印着树枝枯槁的黑影。

　　他看不清女孩的脸，只能从姿势看出她正抬着头。

　　他感觉心跳得有点闷，有点快，比刚刚女孩踩出的一步两跳更快了。杂乱无章。

　　他越来越感到窒息，眼前好像蒙了一层夜雾。突然他猛地打了个哆嗦，记起跑步时间还在继续。他转过身，窒息感没有了。他换了口气，有点想回身示意女孩群星广场就在前方，因为他马上要转弯了，可一时间不敢再转身。

　　“当你转身时——”舍友在他耳边说，“你会发现——”

　　“他离你……一步之遥！”

　　手电光一下子打开，绕到身前，从下往上照着舍友那张眉目清晰的脸。看着他被惊得向后微仰，舍友得意地笑起来，手电筒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吓到了吧！”

　　“条件反射而已！”他争辩道。

　　舍友把玩着手电筒，宿舍停电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刚从教室回来。手电筒向上照出他的额发，在眉骨上方跳动，光摇摇欲坠地晃过他的眼睛，照出温暖的琥珀色。

　　他看着室友，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电。

　　“jump scare就是要你的条件反射。”舍友喃喃自语，“但是建立了新的条件反射就不可怕了，比如被贴脸就一巴掌扇过去。”

　　他看着舍友转身准备去阳台开窗，抬起手在他耳边拍了拍。

　　“——我糙！”舍友朝前猛窜，手电光四面八方乱晃。

　　“这不还没建立起来嘛？”他笑着说。

　　他终于还是飞快地回了下头，朝女孩招招手，指着前方的坡面示意了一下。女孩好像停在了原地，他再回头、转了弯。

　　刚刚那个白裙女孩呢？他跑过弯时朝广场看了一眼，广场中央点着大灯，空空荡荡。今天也没有活动啊。他不爱多想，也不准备管闲事，尽人事就好了。

　　群星广场北的打卡点很偏，实际上在摘星湖靠南的岸边。南岸有月牙形状的架空平台，几节台阶伸到水面，像个袖珍码头。情人湖和情人坡一样都没有灯光护送，好像要为了“情人”这个名头行方便，平台和大路连接的小石桥斗折蛇行，有几处栏杆都没了，湖水没有反光，一片漆黑，很容易一脚踩空。他放慢速度，手机屏幕向外，照着眼前的路。

　　小桥破破烂烂，拐角却不知道贴心还是说居心叵测地设计了小木凳，同样为了“情人”工程添砖加瓦。湖里养着黑天鹅，偶尔拐入月牙平台的小湾里，从桥上拐角的凸起处可以看到。

　　桥上倒一般没有情人。没有人想冒着掉湖里还经常会被人看见的风险卿卿我我，应该没有。

　　他跑过小桥，来到平台上。一般这个时候打卡已经触发了，他左右走了两步，第二个红框还在等待般微微浮动。他有点无奈地走了一圈，打卡状态还是没有刷新。打卡的装置没人见到过，他走到平台边，打卡点不会埋在湖里吧？

　　他看着手机，没注意脚下，突然一个踩空。

　　短暂下坠的一瞬间风大了起来，自下往上削着他的皮肤，失重包裹了心跳，心脏腾空，落不到位。风压在他耳边似乎带起了尖啸，凄厉地斜穿过脊椎。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撑住了一边的石灯台，中止了往前栽的趋势。

　　他心惊肉跳地低头看去，湖面一个模糊苍白的脸影一闪而过。他后退，才发现月牙背面一侧没有通入湖中的阶梯。

　　他定了定神，开了手电照向湖里，湖水翠绿，摧折着几根枯草，手电光不稳地轻晃，飘了一缕到他脸上，他发现刚刚的白脸原来是自己的影子。

　　湖面起皱，湖水大而空旷，涟漪肩头映出很远处教学楼的白光，剩下全隐着墨一般的黑。

　　他舒了一口气。和风有时候会是寒风，没关系，只是冷一点；黑灯瞎火只不过危险一点，没人打扰也尽力避免着不打扰到别人，相安无事挺好的。他不着边际地想着，眼睛一瞟，手机上第二个绿勾跳了出来。

　　他转头就走。经过月牙另一边的小桥。两边小桥不是对称的，前一座水路九连环，这一座大道直通天，古色古香的桥墩和石板子壁栏，矮矮地绊着小腿高度的湖风。他疲惫地小跑上桥，想起还没看第三个目的地。先过了湖再说。

　　他总觉得在这片湖上没什么安全感，依稀听到过传闻以前经常有人因为天黑踩空掉下去。湖面空茫，荡着被呼吸掩盖住的水声。也许还有黑天鹅。

　　他提起手机想看一眼地图，还没看到眼角有片异色一闪，他警觉地立刻用手机照去。是一个橙色的救生圈，挂在倾身刺出岸的一棵老树上，微微地荡。

　　他眉头一皱，苦笑。怎么开始疑神疑鬼的了？

　　还没转回视角，他又觉得哪里不对。救生圈的橙色在一片低饱和的灰暗里太显眼，好像还有一些暗处的东西没被清楚发现。

　　他犹豫了一下，脑子捕捉到的一丝半点违和拉着他再度转回头，接着看到了树后坐得笔直的两个人。

　　男生的身体紧贴着女生，黑发白衣，面容阴沉。女生扎着高高的黑色双马尾，也是一身白色，脸藏在刘海下看不清。两人离他不过五六米，在长椅上坐得板正，四掌贴着膝盖，直勾勾盯向他的方向。

　　他举着手机僵住了，手机屏幕直对着两人，不远不近地打出黯淡的白色光圈。

　　“喂！”男生不爽地出声，嗓音粗沉，“干嘛呢！”

　　他简直不知如何回应，有点想抓狂。大哥你自己看看这是约会的状态吗！他脸有点涨红，很快收回手机暗灭屏幕。“不好意思。”他低声说。

　　男生的目光仍旧停留在他身上，双目被湖面反射点上两点高光，灼灼又凶狠地看着他。

　　“草。”男生嘟囔了一句，他余光看见他移开视线、侧过头，一手托住女生的脸，要去吻她。

　　他赶紧收回眼神，仓皇逃跑。他心里又尴尬又有点委屈，还实在地感到特别愧疚，男生的表情、女生冷漠的态度，都像小锤子给心脏砸出冰冷的凹陷，让他又忍不住怪向自己，呆板、迟钝、莽撞、愚蠢。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只好依据以往成功的实验结果想忘掉这件激起焦虑的事，可是还有一道目光粘在他背后，阴阴冷冷的，他跑远了回过头，什么也看不清，只是那两人接着吻还背脊挺直，一块碑似的影子在椅背的横杆和乱飞的柳枝中钉子一样嵌在视野中央。

　　“哎？小魏去吗？”

　　声音隔着一层降噪清晰又机械地传来，不知道有没有被电流扭曲，他摘下一只耳机：“什么？”

　　同学一条腿翻过桌角，侧坐到对着他的方位：“周末有一个志愿活动，在科技馆，但是限人数。”

　　哦，限人数，那我就不去了吧。他打着回复的草稿，并不是说出口的版本，只求厘清心底真实的想法。他说：“我……”

　　另一个同学叫住问话的男生，把话题拉开了，男生搭了两句话，又朝他看去一眼，意思好像：我告诉你有这么个事儿，随便你去不去。

　　他笑了一下，于是没回话了。他远离人群的一只耳朵里还塞着耳机，坐在靠窗的一边，窗外太阳很大，淡金色的阳光铺满桌面，水杯里的水晃出雪白的、神经元般的影子。

　　班上人很多，凑成一群一群，像下雨天集结成队的小蚂蚁，回窝彼此取暖。他打开水杯喝了一口水，犹豫着其实天气不错，周末去凑凑志愿时长也可以。

　　话题不知怎么又转到周末的活动，他们在讨论着结束可以去科技馆附近吃饭，好像有个商业体最近很热闹，有什么电影值得一看。他放了只耳朵听着，托腮看窗外绿树葱茏，湖水粼粼。

　　“……小魏去吗？”另一个声音突兀又追问了一遍。

　　他感到心脏猛地收紧了，肩背仿佛瞬间洇出一层冷汗。

　　第三个目的地在：明德楼北。

　　从摘星南到明德北，斜穿了大半个校园，他纳闷地想，难得刷出三个这么分散的打卡点。一般打卡点串连起来不会超过两公里，有时甚至就在同一个操场的东南西。

　　跑到明德北，最近的路线又要路过图书馆，如果不是打卡点有顺序要求，一溜跑去倒还不会太累。他沿着湖边寂静的车道逆向跑过，路过一片凄凉的小树林、几枝枯瘦的树病恹恹斜歪着，穿过情人坡，黑色的草尖在脚踝扫过，隔着裤子刺拉皮肤。

　　他第二次路过图书馆侧面时，只觉跑到浑身发热。目光一扫又恰看到舍友的电瓶车，突然福至心灵。

　　正好，把外套留在他车上算了。他要是出来的比我早就直接带回去，比我晚——想一想一会儿跑完从哪个出口回生活区，也许不从图书馆过了，那还是他带回去。

　　无所谓，交给他了。他轻松愉悦地想，把外套搭在了电瓶车后座，拉链碰到钢车架，清脆地“叮”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