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墓碑》贰拾肆立春

6、第 6 章

　　“所以这个病最主要还是看向小姐的身体状况。”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何拾紧紧攥着纸张边缘，他垂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有种异样的违和感。

　　“何拾、何拾？”牧延用胳膊肘轻轻怼了一下他的手臂，“你在……没关系，向小姐家里有一片花园。”

　　那片花园就算没有蝴蝶也照样充满生机。
　　那是向苼的氧房。

　　何拾抿着唇，他只觉得心脏钝痛，“……不一样。”

　　这种无可奈何看着生命流逝的情形，他无法承受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虚弱的妹妹，在他还没有能力保护家人的时候，自己主动去交换未来的时间，给一位器官衰竭的富人治病。

　　那是父亲留下的烂账，纠缠着他和妹妹，努力将他们拽进深渊。

　　妹妹的葬礼他没有任何能支付出去的金钱，只能抱着那个小盒子在被洗劫的客厅里坐了一夜。

　　他不知道向苼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那时候身体还能外出，坐着轮椅迈进他家的客厅，默默握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起身的动作。

　　“我来安排。”

　　她拥有令无数人艳羡的财富，妹妹的葬礼是她安排的，并且自己查到那位富人背地里用一些肮脏的手段强制取走那些人的时间。

　　向苼将整理好的资料交给父亲，父亲最看重品行，在这个冷冰冰的世界里他一直坚守着在别人看来有些好笑的初心。

　　不玩弄他员工的时间、也会体谅他们的身体，每半年都会有一笔医疗费用打在他们的终端账户上。

　　果不其然，父亲在知晓之后招手让向苼出书房，他自己来处理。

　　客厅里是坐的笔直但内心惴惴不安的何拾，头发半遮眼睛，眼角泛红，周边的仆从在安静的打扫这间金碧辉煌的房子，只有悉悉索索的的声音和呼吸的声音。

　　他想说话，想问向苼为什么要这样帮他——
　　他明明没有任何交换的能力，仅有的那些天赋在巨量的财富面前本就不值一提。

　　向苼坐在轮椅上，明明何拾比她高，但她还是淡淡的看着他，乌黑晶亮的眸静静地看着他，“你很久没休息了。”

　　“我……”

　　喑哑的嗓音，干涩的像是在磨砂，向苼四下看了一圈，发现周边的保姆都在做自己的事情，便亲自给何拾倒了一杯温白开。

　　“何拾，你需要休息了。”

　　何拾触碰到她递过来的指尖，柔软又温暖，向苼朝他伸手，他原本挺直的脊背就松懈下来，女孩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他稍长的头发拢了拢。

　　“别担心，会处理好的。”

　　现在——何拾看着纸上的数据，他看一眼便难受一眼，上面的数据清清楚楚的告诉他向苼的身体究竟有多糟糕，这种遗传的病情在她身上达到了一个巅峰，向母的身体是在生下向苼之后爆发的，而向苼……她甚至才和他一样的年纪。

　　会处理好吗？
　　向苼对他说过的话都实现了，但是现在，他却处理不好向苼的病。

　　他无法对向苼做出任何承诺。

　　*

　　向苼正在花园里看书，她平常会坐轮椅，是因为起身行动久了她会感受到疼痛，就像早期人类书写的童话那样——人鱼公主在陆地上行走双足会传来刀割般的疼痛。

　　无法长时间的行走，但漫步一段距离还是没有问题的。

　　编织的藤椅造型简单，边角都被细细打磨，向苼撑在扶手上，花园中的人造阳光调整到最舒适的温度和亮度，何况她还有个特殊的遮阳棚，让她的眼睛看久了也不至于疲惫。

　　一边的年轻女仆站在遮阳伞下待命，她微垂着眸子，但却在偷偷打量向苼手里的那本书。

　　向小姐的父亲是拥有庞大资产的富人，这种代代累积下来的财富使得这笔数目越发庞大，而向小姐向苼则是唯一的继承人。

　　她曾经在公众面前露过几次面，温温和和的笑容和柔软的气质，看起来非常好说话，向先生戴着金丝半框眼镜，看起来非常儒雅，觥筹交错之间向小姐就坐在一边接受记者的采访。

　　回答的游刃有余、滴水不漏。

　　虽然身体不太好，会经常到花园里来坐坐，但是在面对一些问题却意外的强势，有名媛千金或者公子来结交，向小姐会挑选。

　　她挑选别人。

　　前一晚她会整理他们的资料，第二天的时候扬起疏离标准的微笑去应对，而她们这些下人会随时待命在一边，保证向小姐不会有什么突发情况。

　　“你看着我很久了。”向苼的忽然出声将这个年轻女仆吓了一跳，她显然有些吃惊，随后便小跑着过来，“抱歉，小姐，是我打扰到您了吗？”

　　向苼看着她，“……没有。”

　　向家规矩很严，在待命的时候是不可以打扰到向苼的，向先生非常珍惜他的女儿，给所有人下达的都是一切以向苼为主的命令。

　　年轻女仆看着向苼抚摸了一下书页，在这个绿化都十分稀有的年代，向家拥有一整面墙的纸质书籍可想而知是多么深厚的家底，她低着头的时候还忍不住瞥了一眼书面。
　　向苼眨了眨眼睛。

　　“你想看看吗？”
　　“您说什么……？”

　　“我记得你是A大的学生，为什么会甘愿来到我家呢？”她没有说‘来我家当女仆’，而是用一种委婉的方式。

　　年轻的短发女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以告诉我吗？”

　　“……我的母亲需要一笔健康。”她垂着眸子，“向小姐家的医疗水平是世界顶尖。”几乎所有的医疗资源向濡都有人脉和资金，他名下的实验室正在研究世所罕见的病情，并取得了一些成就。

　　虽然还不足以完全治愈，但已经能看见希望。

　　而每半年，向先生会给所有向氏员工打一笔健康，能够解决大部分困扰。

　　向苼看着她头顶的发旋，打开了自己的终端，查询着这位学生所拥有的这笔健康合同，看看父亲是否设置了一些特殊条件，比如在紧急的情况下可以动用。

　　“阿姨现在的身体有好转吗？”

　　“啊……？”她懵了一下，看着向苼手腕上的终端，小声道：“妈妈患了癌早期……”现在的‘癌’更像是所有‘不治之症’的统称，只不过还有治愈的可能。

　　她已经来这里工作了两个月了，几乎是放弃了毕业后的分配工作机会，因为在她看来向氏的那笔健康比她的工作机会更重要。

　　向苼看了眼悬停的蓝色光屏，若有所思。

　　“……请你帮我端杯果汁来，谢谢。”
　　“好的，向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