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树郁

1、邻居

　　蒲邱的八月，阴雨天并不多见。

　　一连半月晴，灰蓝的天透几丝闷，水坑映出暗绿的树。雨已经停了。

　　丰年提着一裹衣服，跌跌撞撞地往巷子里走。

　　临近开学，家又太远，父母明确表示不愿接送，果断给她租了个房。今天更是说下雨黏黏的不想出门，把卫生给她搞好已经仁义尽至，请她自己独立，奔向高中新生活。

　　丰年嘟嘟囔囔，在一排居民楼中，找到第二个门，绕过楼梯间浅浅的积水，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

　　学校旁的房子不好租，这套是一房隔成两户，她看过妈妈发的视频，开了这扇门后，有一个窄窄的过道，左右是隔壁邻居相对的两扇铁门，最里面才是她的家。

　　插入锁孔，扭动钥匙，毫无反应，只有冷白的，钢铁碰撞的声音。

　　“咔嚓。”门从里被人打开了。

　　一位少女倚在过道旁，不长的发散下，发尾向外翘起，身上的衣衫凌乱，外套歪斜搭在身上。皮肤很白，更衬得左脸红肿，素白臂上新着血痕。

　　她身后是一片狼藉。过道上布满了残碎的碗片，左右大门敞开，高高的置衣架从门内倒出，五颜六色的衣服盖在不知名器皿的碎片上。

　　“新租户。”丰年尽量隐住心中的异思，找了块干净的地方下脚。

　　少女指了指角落的门。

　　丰年躺在只有一半床单的床垫上，灯没开，直直望着天花板。

　　毕竟是老房子，隔音效果并不好，她现在还能听见隔壁零零碎碎的收拾声。

　　尼龙袋被随意丢在地上，她毫无整理的意愿，掏出手机，荧白光映在颊边，随意刷着手机。

　　“妈，隔壁邻居是什么情况，你清楚没。”

　　“一个男的，好像还带个女儿，房东说他们不常在这，他也不太清楚，你得跟邻居好好相处，不要大半夜开衣柜门，隔音不行，很吵。”

　　单亲家庭吗。她想，暗地里揣摩别人好像不太好。昏沉涌上心间。

　　于是夜藏在梦里，她沉沉睡去。

　　一片晴朗，天蓝得发闪。

　　明明昨天还下雨。丰年走在一中操场上，她喜欢阴雨天。

　　刚开学时间并不打紧，注册也早在一周前搞完了，耳边嘈杂的说笑声融在树荫里。她驻足在班级分布表前，寻找着高一十七班的教室。居然是年段最后一个班，但地理位置优越，就在二楼。

　　丰年走进门，打准了空调旁的位置坐下。

　　她选的是靠墙的一组，此时墙边已经有人，她转头，身边人端正坐着，低低的马尾不长，尾往外翘。

　　招呼的话卡在唇齿间。

　　昨天的碎片涌上脑海，丰年收回微倾的身，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身边人却主动转向右，向她伸出手：“你好，万瑞枝。”

　　“丰年。”她一愣，忙接过那只手，温温的。

　　长无断的沉默。

　　“诶，你哪个初中的啊。”在漫长的思想斗争后，丰年明白你昨天怎么了这种问题是绝对不能问的，开口，问出了好像唯一能问的问题。

　　“四中的。”女孩直直望向她，眼皮很薄，脸上带着淡淡乌青，白色外套严实遮住手臂。

　　丰年嘴微张，刚想回复，高跟鞋的嗒嗒声在教室中传开。一个女人走进门，短发，一身黑衣，干练清爽，估计是她们的新班主任。

　　“自我介绍一下，明炫，教语文。”女人在黑板上大大写了两个字。“明朗的明，炫彩的炫。”

　　“刚开学各位都人生地不熟的，我也不拆散你们新建的友谊，实在身高有问题被挡的过来找我，我解决。”她说。

　　想叫姐。丰年想，台上的女人挺直了背，淡淡的法令纹并不明显，看着四十来岁。

　　“高中和初中不一样，想必各位都明白。我也不多说了。”她丢下粉笔，砸在讲台上，断成三截。

　　“班长上来领下考勤表，以后每节课都要给任课老师签。”

　　台下毫无动静。

　　女人皱了皱眉，后又恍然大悟。“哦，还没选是吧，谁想当就上来吧。”

　　教室里一片寂静，丰年自是不敢上台，假装很忙地望望身边的人，她正盯着坑坑洼洼的墙面瞧，也没有上去的意思。她好瘦，背好薄。丰年悄悄想。

　　“没人吗？快点啊，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女人催促。

　　桌椅晃动声碰撞，一个男生走上台，脸有点方，肩膀很宽，看着骨架偏大。但白白净净的，不算高。

　　“好小伙。”女人递过考勤表。“其他班委的职位，有兴趣的同学去班长那报名。”

　　“你想当吗。”丰年小声询问万瑞枝，对方主动找她之后，她便放松下来，恢复往日社交流程。

　　“啊，不是很想，我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科目，也算不上负责任。”万瑞枝轻声回答。

　　丰年点点头，额前的碎毛一晃一晃。她物理很好，初中也当了两年物理课代表，对物理情有独钟，准备去报名：“我想当物理课代表，怎么说好呢？”

　　身边少女垂下眸，似乎在思索，微微上翘的眼尾带几分不屑。“你直接说吧，咱们班主任也不是什么拘泥形式的人，肯定能当上。”

　　丰年其实很爱抓别人话里的字眼，也爱观察别人说话时的神态，她对于咱们这个词非常愉悦，勾出一抹笑，对着万瑞枝。

　　台上明炫还在强调注意事项，偶尔还夹杂一点碎碎念：“不要去购买路边的流动摊位，吃了说不定会死掉……我也就第一次给你们好好强调，且听且珍惜。”

　　下课铃响起，明炫止住话语，飞快捞起包，“嗒嗒嗒”出了教室门。

　　丰年起身，去找班长，视线瞥过身旁，万瑞枝趴下，埋住了脸，正在补觉。也对，昨天她估计收拾到挺晚。丰年放轻了脚步，朝着教室中央的位置走去。

　　“班长，我想报物理课代表。”她站在男生旁，有点局促。

　　“同学，我叫陈澹意，班长大名担当不起。”男生和善笑笑，“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你记下来。”

　　“丰年。”丰年对于随和的人向来好感高，“谢谢班长。”道谢后离开了。

　　回到座位时，万瑞枝还在睡。上课铃却已经响了。

　　丰年正盘算着要不要喊她一声，万瑞枝自己醒了，脸上明显一道红印。

　　“你脸上那个，有印子。”丰年还记着她脸上的乌青，怕红印再加一层。

　　“没事，过会就没了。”万瑞枝随手揉揉脸，不甚在乎的样子。

　　于是一天，丰年都与新同桌保持着礼貌的往来，她偶尔也会笑，但不是很明显，嘴角顶多弯一点点，像浅浅的小溪。

　　理所当然，她俩也是一起回家的。

　　再次站在铁门前，万瑞枝先掏出钥匙，指一转，轻巧地打开了。里面没有人，万瑞枝走到自家门前，把两扇门都打开了，一扇通向饭厅，一扇估计通向卧室。

　　“再见。”她说。

　　“再见。”丰年也打开门。
　　她们都默契的没提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