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易失,梦易逝》黛弦稀

1、上 呵，倾国倾

　　手指在晶莹入玉的脸上翻飞,一抹一挥间，已是一张绝美容颜。
　　呵，倾国倾城又如何，怎奈一世落寞。
　　“宫主，一年一度的京城名师聚会又到了，您......”童子汒偌在一旁对我轻道。
　　我俯首，轻吹茶饮。
　　汒偌微启朱唇：“恩，索幂城主也会去。”
　　我挑眉：“哦？”
　　轻笑，起身，抑是风华绝代。“我去。”
　　终于，要到了吗？

　　我是易容师，却只给自己易容。
　　我是个容貌绝世无双，却又不闻世事的易容师。
　　必定孤寂一生。
　　我是千宫的主人。那个神秘莫测的府邸。
　　没有人比我更恨易容。恨不得碎尸万段。

　　马车颠簸，映景犹伤。无数人驻足观望，想一睹这天下最美人的脸。
　　呵，不过也都是过眼烟云。又有多少人，会记得我只犹一日的脸。

　　马车停，往喧闹。
　　汒偌起身，扶起我。
　　“宫主，京城已到。此是百耎园。”众师会抑是天下名师集会，说罢也就是互相学习切磋。为期一月。
　　我徐徐起身，踏足下地。一帘衣裳垂地，洒落无尽风华。那张脸，定是叫人一生难忘。
　　所有人都痴目遥望。
　　我轻笑：“怎么大师们都到了。千婼有礼了。”那笑容，颠倒众生。
　　一阵呆滞。
　　我又道：“怎么，不欢迎小女子？”
　　“哎呀怎么会。来来来，可不是千婼宫主太美了不是。叫我们，怎么好意思看哟。”倒是堪舆师妄弃最先说话,破了我下的蛊术,权当刚才的事没有发生。
　　妄弃锁眉。
　　这女子，不简单。
　　众师也都一下又热闹了起来，无不是欢迎，可好的客套话。却都不敢看我。想是怕了我下的蛊术。
　　“呵，哪里哪里。这众师会邀我来至，本就是不胜荣幸。”我弯腰，又叫人不舍得移开了眼睛。
　　抿唇，原来天下各师也不过如此。
　　“千婼也自行逛逛。大师们也都安好罢。”
　　我转身，往园林走去。背后，一片迷蒙的眼神。
　　怎么京城的高手竟都经不住这小小蛊术的迷惑？真是没趣呢。
　　“千婼宫主的蛊术可谓是迷倒了众师啊。”背后一声魅惑的声音传来。竟也用了蛊术。
　　呵，还是有没被蛊惑的人啊。这一声，倒让我起了兴趣。
　　转身，是一张平淡至极的脸。可惜那妖艳直极的衣裳却让我知道了他的身份。传闻，夜芲可是偏爱衣物之人，想那夺目的衣裳便知。
　　“原来是夜芲大人。好久不见。”

　　夜芲弯唇，却叫我移不开了眼睛。此脸，居然如此高深莫测。细看，竟不得停住了目光，只觉得芳华流转，胜过任何一张绝色的脸。

　　“千婼宫主的易容之术可谓又见高啊。”夜芲的声音，真是魅惑之极，我只好用了定心咒，方才稳住了心脉。
　　我低头，不再看夜芲那张迷惑人的脸，：“哪比得上夜芲大人如此高深的易容术，怕是天下再无人能及大人的一半手法了。”
　　此话倒是真，夜芲乃是天下最厉害的易容师，连皇上都要敬他三分。
　　他抬头，用那绝世无双的眼望向我。

　　我抬眉，轻呓：“怕是要让大人失望了。”

　　夜芲的眼里果然出现了微微惊讶的表情。可惜转瞬即逝。他抑闭眼，轻笑道：“千婼宫主果然名不虚传啊。”夜芲转身，轻叹。

　　我抿嘴一笑，步履渐起。汒偌盈盈跟上。

　　易容师可以看透世人的前世今生。
　　可惜他却看不到我的过往。
　　哪怕夜芲已是天下第一的易容师。
　　是然，夜芲又怎会知道。我真正的身份，是亦梦师。控制人的心智。
　　又怎会隐藏不了自己的心。

　　呵，哪怕。你是天下第一。

　　不远处，一张无与伦比的脸在我眼前出现。
　　我笑。不管你换如何样的脸，却也逃不过我的眼。
　　转头，四目相对。
　　索幂的瞳孔骤然紧缩，怎么，怎么那么熟悉...
　　我未看他。
　　可我知道，他一眼，却没认出我来。
　　呵，原来，一直只有我记得啊。
　　擦肩。
　　索幂募得一震。惊讶的转头。“你，你...”
　　“索幂城主不记得我了么。我可是，到死，都忘不了啊。”我未停下脚步，轻呓出声。
　　记得便好。记得，就更恨。
　　背后的索幂闭上了眼，竟踉跄了几步。
　　她，还是来了。

　　百耎园里，我最爱的是妍媸湖。
　　孤寂的湖。亦伤的湖。
　　湖里没有鱼。因为湖有毒。
　　毒之遂心。多美的寓意。
　　我站在湖旁。
　　我多像这妍媸湖。
　　我也有毒。那种毒，叫做恨。
　　而我，悲戚一生。

　　转眼已是第七天。
　　我不与众师交谈。只一人独坐在妍媸湖旁。偶尔叫汒偌来陪陪我。
　　众师亦不与我交流。
　　越美丽的东西，越危险。
　　人也是一样。
　　天下众师，又怎会不知道。

　　凌灯晚会。
　　十五日这天，便要众师各献佳技。
　　索幂是城主。自是第一个上场。
　　一袭朱玉衣裳，更衬得人儿更加倾城。
　　他开口，声音清冷：“在下，就先献丑了。”
　　我轻笑，抬眼望向他。
　　索幂一震，眉眼稍皱。
　　那目光，那么恨。却叫他乱了心。
　　剑，出鞘。
　　一抹剑光刹那间刺痛了我的眼。
　　如此冷冽的剑法，绝世无双。一剑战天下，谁能与之匹敌。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纵然索幂再怎样从容，错了一拍的剑法还是透露出他的慌张。
　　他不看我，他知道自己会乱。
　　这是他一辈子的阴霾。
　　呵，那么熟悉的剑法，毁了我的人生的剑。
　　我轻拂首，走上前。
　　“城主的剑法如此精湛。叫人不免自行惭愧啊。”我抿唇，笑道。
　　索幂停下了舞剑，却无声。
　　台下乍一下起了声响。这宫主怎么不等城主舞完剑再上去。。。
　　城主又怎么不言，这。。

　　却无视台上的波涛汹涌。
　　他抬头，四目相接。
　　纵然已经做足了准备，还是不免被刺痛。
　　索幂皱眉。
　　呵，那么熟悉。那么陌生。那么痛。
　　我向他眼里望去，居然那么深。居然，让我望不到头。
　　怎么会，这是...多么深沉的感情。
　　是什么感情？

　　到底，还是觉得痛么，索幂？
　　他微微闭上了眼。竟有些失神。
　　我并未收回目光。
　　我已经不是5年前的我。我不会输给你，索幂。我缓缓开口，无视台下一片震惊的目光。“既然城主不再舞剑。那么小女子可请城主与我一同配合。略施技艺？”
　　大概是未曾想到我会邀他一同，居然半晌无话。许久才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踏至索幂身旁，轻言：“请城主看向我的眼睛。”
　　抬头。
　　我的眼里顿时变化莫常，索幂已经移不开了目光。
　　众师哗然。一个女子，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控制了索幂城主。绝非平庸之辈。
　　我知道索幂在运内力想破我的制心术。可惜是枉然，既然出招，又怎么会被你轻易破除？
　　我看到索幂无比痛苦的神色，却不为所动。
　　我要你痛，最好撕心裂肺。
　　众师知晓我并非单纯地献技，却也不敢言。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呵，这就是人的本性。

　　我闭眼，转身，离场。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
　　我给他看的是5年前戏日谷发生的那一场，由他所赐的场景。
　　我要让他记起。他一直欠我的。

　　我碎步去了丝语亭。
　　我一直喜欢安静。
　　安静的，会让我有一种幻觉。
　　这世界，只剩下我。

　　一袭身影竟出现在我眼前。我抬眼，是夜芲。

　　今日的脸，却变得温润如玉。让人不免多看了几眼。
　　我微微起身，呓笑：“怎么大人来看我这孤寂的女子。我还以为，众师都忘了我呢。”
　　夜芲知道我先发制人，倒也不说破。温柔说：“宫主可是不知道，夜芲可是对宫主很有兴趣呢。”
　　我挑眉，“不过一技之长，怎又比得了大人。”
　　夜芲抬手，在我眼前欲停：“我啊，可是对宫主的故事很感兴趣呢。”
　　“呵。我的故事啊。大人知道又如何。”我低头，避开了那双脂玉般的手。
　　“宫主又何必，愿这样深的恨念噬入心。”夜芲未曾理我的不欢迎。犹自说道。
　　我心一悸，果然夜芲也不容小觊，“我的恨念。呵。大人没有么。只不过谁更甚而已。”
　　“宫主不必吃惊。你的眼里，可只有恨啊。”夜芲嘴角一弯， “大人究竟要如何。”我轻语。
　　夜芲不言。半晌，才道：“宫主不要让恨念毁了便好。我亦不想，这京城又有惊涛骇浪。”
　　我册言：“大人又何必管小女子的事。我这一生，注定已毁。”
　　又是一阵沉默。
　　“我的故事。大人还是不知道的好。”
　　“可是我想知道，你。和索幂城主的故事。”
　　本来已经移步的我，停了双脚。
　　转头。“大人既已知我的羁绊，又知我的恨已经生根蒂固。再怎么劝也无用。”停言，又道：“而且大人若是知晓了，亦不知如何去决定了罢。”
　　呵，不知不觉竟与他说了这么多的话。
　　原来还是技不如人。

　　丝语亭，只剩下夜芲一个人。

　　我知道你的故事很悲惨。
　　可我还是想知道。
　　5年前你来找我师傅的时候就想知道。
　　想知道那个容颜尽毁的倔强女孩儿究竟怎么会这样。
　　我知道你恨。
　　我知道你痛。我也痛。

　　夜芲望向远方那个孤独的背影。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怜惜。

　　我是戏日谷谷主的女儿。在遇到索幂之前。我一直很快乐。
　　虽说戏日谷是易容之谷，其易容之精湛，犹胜人皮。而并非所有人都可以学，只找其天分极高者传授。
　　而我爹，就是戏日谷谷主，天下易容国手。千席。
　　我不爱易容，却独爱刺绣。爹总是千方百计地引导我去学易容。
　　我虽有天分，却难以像爹一样如此着迷于易容。
　　几次过后，爹也就放弃了。我为此，还不知高兴了几天。
　　他一直苦苦寻觅能把自己一身绝技传授的传人，却未曾遇上。

　　那日，戏日谷来了一个人。
　　一个让我日后痛彻心扉的人。

　　孤傲的神色，凛冽的薄唇，犹寂的剑眉。
　　那时，我便想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漂亮的人了罢。
　　我竟痴痴地望了好一会儿。
　　所谓一见钟情，便是如此罢。

　　那人只开口说了一句话，我要见你们谷主。
　　那声音，万籁聚寂。
　　又是经历了怎样的痛楚，竟有这样一份沧桑。
　　绝世而独立，不免让我有些心痛。
　　生平第一次，我并未问他为何原因，便领他去见了我爹。

　　他说，他要学易容。
　　我爹并未看他，只犹说道：“不知你有没有这个天分了。”
　　我知道爹不把他当回事，只当是我一时贪玩领回来的俊生。
　　我看到他眉宇之间的坚决，当下脱口而出：“爹，给他一次机会吧。”
　　转头，他意外的眼神竟让我微微红了脸。
　　我爹看向我，叹了口气。轻道：“好，你跟我来吧。”
　　那一眼，我知道爹已经看透了我的心事，愈加低下了头。心虚的连他的背影都不敢看。
　　是啊，我是多么骄傲的孩子。居然替他求了情。
　　又笑笑，突自站在原地等他们。

　　一盏茶过后，他们才徐徐出来。
　　我爹居然一脸难以相信的神色。更多的是激动，他的眼里居然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亮光。
　　我连忙跑到他身旁，轻声问他：“怎么样了？”
　　那少年还是一脸平静，只开口说道：“师傅，徒儿在此一拜。”说着便恭手行礼。
　　爹急急忙忙地伸手托住：“你...你...真是神人。好，好啊。我就收你为徒！”脸竟激动地泛起了红潮。
　　“谢师傅。”他起身，正遇上我注视他的眼神。我“刷”地脸一红，心虚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你先下去吧。明天为师就正式收你为弟子。”
　　他也未曾在意我的目光，转身告退。

　　我还为爹那么快的情绪转变而惊讶，便开口问道：“爹...你刚才.是带他去干嘛了...怎么...一下子又收他为徒了？”
　　爹闭上了眼，许久才道：“这孩子。不简单。我只给他看了一遍易容所需的工具。药材。香料。他。。居然全部记得。可是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啊。”
　　全部记得！？那一百多样东西都能准确无误的只看一遍就记得？我吃惊地差点咬住了舌头。难怪爹露出那么难以置信的表情，原来是这样啊。
　　不知为何，我心里竟泛起了兴奋的情愫。
　　他，可以留下了。
　　我压抑了一下激动的心情，道：“那爹不就找到了传人。真是恭喜爹咯。千婼也先行回去休息了。”
　　爹点点头。脸上不知是激动还是...隐隐有一种复杂的神色。
　　“慢着。”爹又突然叫住我。
　　“什么事啊爹？”我转身。
　　爹又走近我身旁。握了握我的手，才道：“小婼。他，你喜欢不起。”
　　我一时懵了，这是...什么意思 ？
　　半晌，我点点头，回房。
　　千席停在原位 ，不知在想什么，眉头紧锁。

　　我终究还是没有听爹的话。
　　要不然，又怎么会血洗戏日谷。

　　几天后，我才知道他的名字。
　　索幂。真是奇怪的名字。

　　他真的是个神话。
　　短短一个月，不但能把整本易容全转背出，而且竟已经能单独制作人皮。
　　我记得爹曾经对我说过，他刚学易容的时候，8月才会制人皮。
　　然而他的脸上，却只有万年不变的冷漠神色。让我不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