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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个快递 下一个就是 ...

  •   签收死亡

      第二章快递员

      倒计时还剩十六个小时的时候,季宥川做了个决定。

      他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嘎作响的床上,举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三个选项看了足足十分钟。快递员、收件人、发件人,每一个后面都跟着那句阴恻恻的“物主会来找你哦~”,那个波浪线像是在冲他抛媚眼,抛得他浑身不自在。

      “选哪个呢?”他自言自语。

      收件人太被动,万一来个炸弹怎么办?拒收权听起来很美,但万一你拒收不了呢?发件人太模糊,什么叫“乱发快递”?标准是什么?谁来判定?思来想去,只有快递员最清楚——取件,送件,完成。流程清晰,权责明确,出了问题还能投诉。

      虽然他怀疑这个app的客服根本不存在。

      “行吧,就当兼职了。”季宥川点了“快递员”。

      页面弹出一个确认框:“确认注册为快递员?绑定后不可更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灰色,几乎看不清:“本决定将影响您余生的走向,请慎重。”

      季宥川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秒,心想:余生?我就送个快递,至于吗?

      他点了“确认”。

      页面刷新,表单自动填充了他的信息——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全对,连他三个月前刚换的手机号都准确无误。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内容:

      “快递员编号:YU-0842”

      “已绑定网点:H市临安区分部”

      “初始等级:见习快递员”

      “当前任务:无”

      倒计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提示:“首次派送任务将在24小时内下发。请保持手机畅通,并确保手机电量充足。”

      季宥川看着“电量充足”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这个app还操心他手机电量?真是贴心到让人头皮发麻。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他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孙勇和说他等了大半辈子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个U盘里装的什么?能让一个人兴奋到凌晨四点打电话?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手机震动把他吵醒。拿起来一看,app推送了一条新消息:“首次派送任务已下发。请于2小时内接单。”

      季宥川揉了揉眼睛,点开任务详情:

      “派送物品:中型纸箱一个”

      “取件地址:H市临安区临安路88号便民快递站,3号柜”

      “收件地址:H市临安区桃源路37号,601室”

      “收件人:林淑芬”

      “时限:今日20:00前”

      “备注:本包裹为普通物品,请按正常流程派送。”

      季宥川搜了一下桃源路37号——地图显示在临安区老城区的最东边,骑车大概二十分钟。他又随手翻了翻新闻,发现去年有一篇报道说桃源路一带因为地质灾害隐患,政府已经动员整片区域搬迁了。报道里附了一张航拍图,那片居民楼基本都空了。

      “搬迁了还送什么快递?”季宥川嘀咕了一句,但还是点了“接单”。反正app让他送,他就送,送到没人收就退回去,又不是他的问题。

      他洗漱完,骑上电动车,先去了徐大的摊位。

      “徐叔,老样子!”

      “小季啊,今天精神不错嘛。”徐大一边摊煎饼一边打量他,“昨晚没被电话吵醒?”

      “没,昨晚睡得跟死猪一样。”季宥川打了个哈欠,“不过今天要去送个快递,地址挺偏的。”

      徐大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送快递?你不是写代码的吗?”

      “兼职兼职。”季宥川接过煎饼果子,咬了一口,“现在经济不好,程序员也得搞副业。”

      徐大摇了摇头,感叹道:“你们年轻人啊,真是不容易。我年轻的时候,一个人上班就能养全家五口人。现在呢?两个人上班都养不起一个娃。”

      “所以我不生娃。”季宥川嚼着煎饼果子,含混地说,“省钱。”

      徐大被他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季宥川骑上电动车,先去了临安路88号便民快递站。那是公司对面的一个快递驿站,他每天路过,从来没进去过。早上八点多,快递站里人不多,几个快递员正在分拣包裹,还有两三个跟他一样来取件的。

      他走到3号柜前,扫码,柜门弹开。

      里面放着一个纸箱,不大,大概两个巴掌并排的大小,用黄色的胶带封得严严实实。快递单上收件人林淑芬,地址桃源路37号601,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保密”两个大字,加粗,加黑。

      季宥川拿起纸箱,晃了晃。没什么声响,不重,大概一两斤的样子。他把纸箱举到耳边听了听——没有滴答声,没有沙沙声,就是普通的沉默。

      “应该不是炸弹。”他自言自语,把纸箱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转身的时候,他余光瞥见快递站角落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冲锋衣,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的封口处有深色的液体正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形成一小摊暗色的水渍。

      季宥川多看了一眼——可能是生鲜漏水了吧。他注意到那人露出的半张脸上有几块暗色的斑痕,像是严重的皮肤病或者烧伤后的疤痕。皮肤皱巴巴的,颜色发黑,像是被火烧过。

      怪可怜的。季宥川心想,估计是哪个快递员生了病还在干活。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他没太在意,拿着纸箱出了门。

      刚走到电动车旁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他回头一看,快递站里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年轻快递员正指着那个蓝色冲锋衣的方向,嘴巴大张着,脸白得跟纸一样,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那那……”年轻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季宥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蓝色冲锋衣还在,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怎么了?”季宥川走回去问。

      年轻人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瞪得浑圆,瞳孔里满是恐惧。他的嘴唇在剧烈地哆嗦,拼命张嘴,像是在说什么,但季宥川一个字都听不见。不是声音小,而是那种——明明看到对方在说话,声音却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什么也传不出来。只有嘴巴在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年轻人的表情越来越惊恐,他猛地抓住季宥川的袖子,指甲嵌进了肉里,嘴巴一张一合,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但依然没有任何声音。

      旁边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快递员走过来,皱眉道:“你干嘛呢?大呼小叫的,客人都在看你。”

      年轻人松开季宥川,转向老快递员,激动地指着蓝色冲锋衣的方向,嘴巴飞快地动着。老快递员看了那边一眼,又看了看年轻人,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耐烦。

      “行了行了,你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吧?回去歇着。”老快递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季宥川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这小伙子最近老说看到些奇怪的东西,可能是压力太大了。上回还说我们站长没有影子呢,你说好笑不好笑?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影子?”

      季宥川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他的脸已经从白变成了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眼神涣散,嘴唇发紫。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沙哑的、破碎的气音,什么字都没吐出来。

      然后他踉踉跄跄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季宥川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恐惧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又像是在看一个站在悬崖边还不知道往下看的人。

      季宥川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蓝色冲锋衣。那个人始终没有动过,姿势僵硬得像一尊蜡像,怀里抱着的纸箱封口处,液体还在慢慢地、一滴一滴地往下渗。

      可能是身体不好吧。季宥川想。那种皮肤病,再加上关节僵硬,看着怪可怜的。至于那个年轻快递员说的“没有影子”——那不就是灯光角度的问题吗?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影子。

      他没再多想,把纸箱放进电动车储物箱,骑上车跟着导航往桃源路走。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周围的景象渐渐变了。高楼变成了矮楼,矮楼变成了平房,平房变成了空地,空地上堆着碎砖头和建筑垃圾。墙上刷着红色的“拆”字,有些已经褪色了,但依然醒目,像一个个血红的伤口。旁边还贴着几年前的搬迁通知,纸张已经发黄卷边,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季宥川拐进桃源路的时候,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郊区本来就安静”的安静,而是那种“所有活物都在装死”的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没有。路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电动车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地方拍鬼片都不用布景。”季宥川嘀咕了一句。

      他放慢速度,一边骑一边看门牌号。30号,拆空了。32号,也拆空了。34号,拆了一半,半面墙塌了,砖头散了一地。36号,还在,但门窗紧闭,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草都长到一人高了。

      37号在路对面。

      那是一栋六层的居民楼,灰白色的外墙,墙皮掉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楼下的铁门半开着,锈迹斑斑,楼道里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等着什么东西走进去。

      季宥川把电动车停在路边,锁好,从储物箱里拿出纸箱,走进了那栋楼。

      楼道里很暗,墙上的白灰大片脱落,露出下面的水泥和砖头。楼梯扶手上积了厚厚的灰,摸上去像磨砂纸。他爬楼梯的速度不快不慢——天天爬六楼的人,这点高度不算什么。

      爬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墙上有人用粉笔画了很多小人。圆脑袋,方身子,背着箱子,跟他手机上的黄色小人一模一样。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整面墙,有些大的有脸盆那么大,有些小的只有硬币那么小。所有小人的嘴巴都向下弯着,表情很不高兴,像是在集体抗议。

      “这谁家熊孩子画的。”季宥川嘀咕了一句,继续往上走。

      四楼的墙上画满了小人,五楼更多,画到了楼梯上、扶手上、甚至天花板上。到了六楼,每一级台阶上都画着十几个小人,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开会的小黄人,又像是一支送葬的队伍。

      季宥川跨过那些小人,走到601门前。

      门是铁皮的,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横批只剩下半个字,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门把手上积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他正准备敲门,门自己开了——慢慢地、无声地往里退,像是有人在门后拉着它,一点一点地拉开。

      门后没有人。

      季宥川站在门口,看着门内的景象。那是一间不大的客厅,家具齐全——沙发、茶几、电视柜、餐桌、椅子,全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像是一直有人在住。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还是满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

      但整个房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不是普通的灰尘,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的灰。沙发上、茶几上、电视柜上、餐桌上、椅子上,每一寸表面上都积着灰,厚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最诡异的是茶几上的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是干净的,透明清澈,没有灰尘落进去。但缸子周围积着灰,厚厚的一层,像有人用圆规画了一个圆,精确地把缸子的位置留了出来。

      季宥川的目光在缸子上停了一秒,然后抬头看见了墙上的一张黑白照片。一个老太太的半身像,梳着整齐的头发,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表情严肃地看着镜头,像是在质问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用金色的笔写着——“林淑芬,生于1942年,卒于1998年。”

      季宥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纸箱,沉默了三秒钟。

      “您好,”他对着空气说,“您的快递。”

      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几秒,又喊了一声:“有人吗?送快递的!”

      还是没有人。

      季宥川想了想,把纸箱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掏出手机,点了“确认送达”。屏幕弹出一个绿色的对勾:“派送成功。任务完成。”

      他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余光瞥见走廊尽头好像站着一个人。他下意识看过去——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光斑旁边站着一个人影,穿着蓝色的衣服,低着头,一动不动。

      季宥川眨了眨眼。

      那个人影不见了。

      “看错了。”他对自己说,然后加快脚步下了楼。他的步伐比上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不是跑,但一步跨三级台阶,像屁股后面有狗在追。楼梯间墙上那些粉笔画小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像是活了过来,一个个背着重重的箱子,沉默地看着他。

      季宥川没有再看那些小人。他低着头,飞快地往下走。

      走出楼门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温暖得让人想伸个懒腰。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气味,混合着远处传来的汽车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正常世界的声音又回来了。

      他骑上电动车,往回走。路过快递站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个蓝色冲锋衣的人。这次那个人没有站在角落里,而是正往外走,步伐很慢,膝盖几乎不打弯,像一根木棍在往前挪。他怀里的箱子已经不滴水了,但他走路的姿势实在是奇怪——整个人像一具行走的尸体,关节僵硬,每一步都像是在跟地心引力作斗争。

      季宥川放慢速度,跟那个人错身而过的时候,他近距离看到了那人的脸。冲锋衣的帽子下面,是一张苍白的、布满深色斑痕的脸,有些地方的皮肤像是溃烂过又结了痂,嘴唇发黑,眼睛深陷,整个人像一具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干尸。

      但除此之外,就是一个普通人。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像是一个病了很久、对周围一切都麻木了的人。

      季宥川多看了两眼,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自己盯着人家的病看不太礼貌。他收回目光,正准备加速离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

      “下一个就是你。”

      季宥川猛地刹车,回头一看——蓝色冲锋衣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了。那个速度不可能在瞬间消失,但季宥川就是觉得那背影越来越模糊,像是融化在了街边的阴影里,像一块冰掉进了热水。

      他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听错了。”他对自己说,“一定是昨晚没睡好,产生幻听了。回去补个午觉。”

      他骑车回了公司。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季宥川又打开了那个app。任务状态显示“已完成”,快递员等级从“见习”升到了“初级”,积分增加了10分。消息通知里有一条新消息,发送时间是他点击“确认送达”的那一刻:

      “您已完成首次派送。欢迎加入■■快递。”

      那两个黑色方块又出现了。

      季宥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正要关掉app,忽然注意到下面还有一条未读。发送时间显示是今天晚上八点整,正是他在快递站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

      他点开了那条消息。

      内容只有一行字,没有发件人,没有标题:

      “林淑芬女士已于1998年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六岁。您本次派送的收件人身份存在异常,已上报系统处理。在此期间,您的账户将被暂时冻结,请等待系统核查结果。”

      “预计核查时长:72小时。”

      季宥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1998年。五十六岁。那如果活到现在,应该八十二了。但今天他见到的那个老太太,看起来最多七十出头。而且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黑白照片!正常人家里谁会挂自己的遗像?

      “系统出bug了吧。”季宥川自言自语,“数据库里存错了信息。这种事在我们公司也经常发生,上次用户中心的数据迁移,把两千个用户的生日全改成了1970年1月1日,产品经理被骂了三天。”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猫。猫在路灯的光痕里若隐若现,像是在对他笑。

      “所以,”季宥川对着黑暗说,“我今天给一个已经去世的人送了一个快递?”

      没有人回答他。

      “而且她还当着我的面拆了快递,还哭了,还跟我说谢谢?”

      依然没有人回答。

      “那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季宥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再说。”他对自己说,“反正系统说了要核查,等核查结果出来就知道了。说不定是系统搞错了,老太太还活着,只是身份证信息录入错了。这种事很常见,我上次去银行办卡,柜员把我性别录成了‘女’,我到现在都没改过来。”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第四十七只的时候,他睡着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黄色小人旁边的红色感叹号亮了,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但季宥川已经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个没有白天的镇子里送快递,天上挂着一轮红色的月亮,收件人是一个穿着蓝色冲锋衣的人。那个人接过纸箱,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张脸是完整的,正常的,甚至有点好看。

      季宥川在梦里还了对方一个微笑,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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