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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 天宝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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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二年初春,寒冬肃杀过后,江南之地迎来了又一个草长莺飞的时节。瘦西湖逐渐有了生气,秀坊女子们纷纷褪去繁复的冬装,将轻盈粉嫩的衣物穿上身。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自然引得离得最近的藏剑山庄里不少弟子纷纷以任务之名前来“拜访”,整个秀水湖畔白日夜间都热闹非凡。纵然七秀坊的校服从入门套到现在刚出的驰冥套无一不精致,但是在秀坊码头或躲得更远一些在听香坊幽会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秀坊姐妹们身上穿的更多的还是类似于云间金月这样纷繁的外装,在楼轻澜眼里就只有一个字——“贵。”
楼轻澜在今年过年时添置了一套白色沧海间,但更多的时候她还是穿着淡粉色的秦风套飞来飞去到处看秀坊里的少男少女谈恋爱。前些年苏沐会在这个时候陪她一起坐在屋顶边嗑瓜子啃西瓜边看瘦西湖波光嶙峋,但今年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起因是两年半以前,临近七秀坊和藏剑山庄的扬州发生了一件大事情——作为背景与皇室有不浅关系的大都督府被烧了。虽很快就结了案,但是事关那起事件的种种传言即便是今天也还在满天飞,作为市坊间茶余饭后的闲谈。大多数人赞同的说法是有一个叫陆川的明教弟子制造了一系列连环杀人案件后来到扬州企图在此作案,全靠侠盗曲无念的徒弟出手相助才得以化解这一危机,事后侠盗徒弟继续隐匿江湖之中,守护这一方土地……楼轻澜当时听见这说法的时候笑的岔气恨不得拉住苏沐一起从屋顶跳入瘦西湖里清醒一下,好在苏沐当时已经离开藏剑不知去向,这一想法才没有被实施。
也许是机缘巧合,楼轻澜当年与好友苏沐一道被牵扯进了那起案件中,自然就知道整个事情的真相并非像人们说的那样“曲无念的徒弟是个救世主、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武功、容颜皆堪称绝世的苗疆弟子”。相反,那个人在楼轻澜的印象中是从未把济世救人这种事情放在眼里也从未想要刻意遮掩自己身份的高调女子,扬州这件事情其实是在她计划中的,换个话说,人们口中所说的救世主一样的人物其实就是主谋,人家只是为了出于私人原因想要搞死那个明教弟子陆川所以顺便就设了个局,一不小心就把大都督府给烧了,而无论是楼轻澜还是苏沐对她来说都只是意外而已,毕竟她也没料到被烧掉的大都督府就是苏沐家的房子。这个人被民间传说神话地几乎失真,但有两点倒是说对了——她好看,她厉害——以至于人们常常会因为她好看而忽略了她高超的蛊术。就像当年楼轻澜和苏沐一起坐在扬州青楼对面的屋顶看楼里跳舞的姑娘,姑娘们无一不是样貌出众的美人,跳起舞来更是旖旎非常……
“但大多数人们来看的都是她们的脸,而不是舞艺。因为太美丽,所以只能让人记住她们的美丽。”当时苏沐以一个很舒服的姿势半躺在屋檐上吃着西瓜看着对面的舞娘翩翩起舞,“这有时是一种叹息,噗。”吐出的瓜子没掌握好力度掉在楼轻澜的裙摆上,楼轻澜没看到,因为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隔壁袒露的喵哥身上。
说到苏沐……和所有俗套的故事一样,里面一定要有人相爱这个故事才会有跌宕起伏的剧情,所以苏沐也许是喜欢上了那个“救世主”。为什么是“也许”呢,因为作为苏沐最好亲友的楼轻澜也未曾听苏沐明确表述过她关于那个人的想法。
但应该是喜欢的吧,否则也不会跟着人家一路去了苗疆至今未归,还留下两个徒弟给楼轻澜帮忙照顾。
“重色轻友。”楼轻澜无数次发出愤慨的声音,却又无奈对方不能听见,只好坐下身来继续一个人看这西湖美景。
两年多的时间一晃而过,整个江南又是一片平和景象。而知晓当年那起震惊龙颜案件真相的人们要么已经埋入黄土尸骨已寒,要么便早已离开扬州四散江湖。
……
月黑风高、空气肃杀。目光中屋顶僵持着两个人,一个喵哥、一个毒姐。
喵哥摘下斗篷后那张帅脸让整个月色的亮度上升了七分,反观毒姐却以看死人的目光看着喵哥那张帅得不像话的脸。
喵哥凝视毒姐,二人似乎说了些什么,毒姐清冷的声音遥遥传来。
“策画都让化蝶可以穿墙了,你看我说什么了吗?”
……
“策画?什么策画?”
楼轻澜猛然睁眼,看到的是小师妹那张肉乎乎的脸。
“……小七,你干嘛?”楼轻澜揉揉眼睛,想翻个身继续睡。
小秀萝用力把楼轻澜拽起来:“起来啦师姐,今天是你讲早课。”
“是吗?我怎么记得是三师妹讲啊。”迷迷糊糊坐起身。
小七捏捏楼轻澜的脸:“那是昨天啦。师姐你又说梦话了。”
“是吗?”楼轻澜只记得梦中那张喵哥的帅脸了,还有隐约的“策画”。
那是两年前第一次见到陆川时的那个晚上,沈青行对着陆川说出的一句很奇怪的话中带着的生词,楼轻澜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把这句话记了这么久,以至于做梦都会梦到。
难道是我太想念喵哥的盛世美颜了?
“别发呆啦师姐,快起来洗漱,我去外面等你哦。”小七蹦蹦跳跳走出房间,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缝隙倾斜下来落在地面上,预示着春季正在回暖的温度。
……
“……闻乐知德,观舞澄心,识礼明仁,礼正乐垂,中和位育。乐与舞需相辅相成,闻曲知舞礼。”
“……七秀剑舞动四方,水云仙乐演宫商,莲步笙歌相知起,一船星月坐听香。舞,生于剑;剑,承于舞……”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馀姿映寒日……”
楼轻澜昏昏欲睡讲完早课困得几乎要一头栽进瘦西湖里,自从一年一前她便正式接过大师姐讲早课的职责,和师妹轮换着给小豆丁们上课,这导致她感觉自己长期睡眠不足,很多口诀都要记不住意思了。今天一个小师妹问她什么是“形如散”,她愣是没有回答上。
形如散?七秀有过这个招数吗?
“还是得回去补觉啊……”楼轻澜伸了个懒腰。
楼轻澜沿着二十四桥往住处走,湖边新柳出芽,是一个把酒当歌的好时节,却没有人和楼轻澜一道在此饮酒。往年是苏沐,但自陆川事件后,楼轻澜便不怎么能找到苏沐的人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那闷骚叽会去哪里。
走下二十四桥到了前往无盐岛的船夫那里,楼轻澜放慢脚步。这里是以前和苏沐插旗切磋的地方——她单修云裳,以溜苏沐为乐。苏沐作为一个藏剑在不使用风车的情况下想要打败楼轻澜基本是不可能的,所以楼轻澜一般不用风袖、王母就可以溜翻苏沐,只要挂好持续不停地回雪飘摇和……和什么来着?
楼轻澜停下脚步望着湖面陷入了沉思。那年她闭着眼旋转跳跃、一步一回头、溜得苏沐满西湖跑的招数叫什么呢?不可能忘记的呀。
“师姐,叶叶和柠檬来找你了。”小七遥遥的喊话打断了楼轻澜的思路。
“好的,让她们去老地方等我。”楼轻澜心不在焉地道,目光所到处是湖中一个小小的涟漪,一只蜻蜓从湖面掠过。
涟漪扩散开,带着几片飘落的青草,荡漾至岸边。
那个招数,到底叫什么呢,我怎么会把这个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