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人类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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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阳光正值晌午，夏日的风拂过层层麦田，卷起金黄色的浪潮，带着麦香的气息扬起窗帘。
麦田里有辛苦劳作的人直起长时间弯下的腰，摇摆着舒展身体，他看见侯队站在窗边，便抬手向他打招呼。
然而侯晓森对此毫无回应。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一切。
因为他知道那不过是窗外液晶膜播放的影像，根本没有人在招手，也闻不见小麦的气息，那不过是写字楼通风孔吹出来的、毫无生气的风罢了。
真正感受过那夏日的灼热，嗅到过真实麦香的，是那些早已不存在的、拍摄这段影像的人。
窗外，只有冰冷的岩石和永恒的黑暗。
门外响起几声克制的敲门。
“侯队。”
一个温婉女声透门而入。
侯晓森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怎么？是我的‘材料’又告罄了？能让计生办的彩主任亲自登门，恐怕也就为这事了吧。”
他打开房门，门外的女人微微低着头，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研究服，眼镜别在领口。她额前碎发下的眼帘轻轻阖上又缓缓张开，看向屋内的男人，轻叹道：“惭愧。您如此全力支持，我们却始终无法破译您的基因锁，白白浪费了您的贡献。”
“谈不上浪费，不就是穿刺取样，对我没什么妨碍。”
“原本有伤害更小取样方式……”
“那能怎么办，”侯晓森干笑一声，“我不孕不育啊，那玩意没有任何遗传物质在里头。”
女人听罢，唇角不由弯起一丝浅笑：“是啊，实在可惜，您的骨盆形状，在男性中是难得的适合生育的类型。”
“饶了我吧，彩主任。”侯晓森揩了揩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新生人口已经紧缺到需要男人来生孩子的地步了？”
“那倒还不至于。”彩主任语气平和，“毕竟男性生育的死亡率远高于女性。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让您冒这个险的。”
侯晓森暗中松了口气。
“说到孩子，”他脑海中回想起两个小小的身影，“那俩孩子现在怎样了，来这一个月了吧，在学堂那边适应得还好吗？”
“您是说拉辛泽古和谨元？”彩主任点点头，“他们两个都很好，都是十分聪明的孩子，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团了。”
“那就好，麻烦您多关照一下拉辛泽古，他有点结巴，别让其他孩子给欺负了。”
“大可不必担心，拉辛泽古学得很快，现在说话已经很流畅了。”
“什么？”轮到侯晓森纳闷了，“他不是……基因层面造成的结巴吗？”
“并非如此，他之前的语言障碍，更像是缺乏练习。或许在野外生活时，语言交流的需求很少。”彩主任若有所思，“不过，他确实是个奇特的孩子，我从未见过基因纯度如此之低的人，却拥有完整且标准的人类体征。按常理，这种纯度下，至少该有些……显性的异变特征，比如角或尾巴才对。”
“真是……十分矛盾呢。”彩主任露出饶有兴味的探究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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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怀疑上的拉辛泽古同学，正在房间里和他的小人儿谨元总结这一个月来的调查成果。
“未成年人类在这里能接触到的信息还是太有限了。”拉辛泽古和谨元面对面坐在床上，中间摊开几张白纸，上面记录着满满当当的信息。
“我不敢用这里的局域网，未成年肯定是这里重点监管的对象，我担心教导员能随时查看记录，所幸有配备纸张，销毁起来也比较方便。”
谨元点点头，拿起拉辛泽古记录的纸张。
“这里跟我想象的完全不同，一点都不像个避难所，没有食物短缺，没有安全危机，生存基础设施独立且完善，以至于非常的……”拉辛泽古在脑海中搜寻着贴切的形容词。
“稳定。”
最终他敲定了这个词。
谨元深以为然。作为这里的未成年人类，他们每天的生活被严格规划：学习、上课、做作业、吃饭、睡觉。食物按时按点供应，种类丰富，营养均衡，几乎天天不重样。
除此之外，无需、也根本没有机会思考更多。这与他们在野外需要时刻操心捕猎、烹饪的日子天差地别。
虽然目前接触的成年人仅限于负责照料他们的教导组、提供衣食住的后勤组，以及最初遇到的、属于外勤组的侯晓森和达文，但显而易见，这些成年人没有一个在为基本温饱发愁。这绝非未成年人的特殊待遇，而是整个居住地人类的普遍生存状态。
“既然如此，”拉辛泽古抛出了他最费解的核心问题，“为什么未成年人类的数量这么少？”
这里的未成年人类按年龄分为小学员（3至10岁）、中学员（10至15岁）、高学员（15至18岁）。小于3岁的婴儿由后勤组统一照看，而人类成年后，会根据测试结果分配到相应的工作组别。
根据可观察到成年人类的数量，拉辛泽古预估整个人类村的成年人口应该在百来人左右，按照种群发展的基本法则推算，在没有生存危机的情况下，新生个体至少应占全体数量的25%，才能维持种群数量的健康发展和代际更替。
然而事实上，目前的未成年人口占比，严重偏离了这个健康阈值，甚至不足标准值的一半。
既然没有生存危机，为什么不多生一些幼崽，扩大种群数量？
不不不，在此之前，只有这点人数竟然没有生存危机是怎么做到的？
只靠外部的感知迷彩装置或许能规避野兽袭击的风险，但食物从何而来？
既然居住条件优渥，食物充足，为何出生率这么低？
那些理论上应该存在的新生儿，都去哪了？
“叩叩叩。”
就在拉辛泽古苦思冥想之时，门外传来礼貌的敲门声。
“谨元，你睡了吗？”门外的声音怯生生的，让人不忍心无视。
谨元和拉辛泽古对视了一眼，确认了门外人的身份——是住在隔壁走廊、同属中学员的女孩。
拉辛泽古迅速地收拾了床上的纸，一股脑塞进嘴巴里，嚼巴嚼巴。
“进来吧，思思，我俩都没睡。”谨元打开房门。
思思小心地走进房间，目光触及拉辛泽古的一瞬，身体不易察觉地瑟缩了一下。
拉辛泽古正在粉碎纸张的嘴巴顿时僵住。
“对……对不起，我没有……”思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小声辩解，“……没有怕你。”
可你刚才的反应分明就是怕我啊！拉辛泽古无奈地想起另一个困扰：未成年人类中似乎有一小部分拥有异常敏锐的直觉，凭借着本能排斥着他这个“非人”的存在。
“你来找我做什么？”谨元问道。
“我……我想你教一下我，明天要去实验田，今晚再不把试卷改好就来不及了，”思思拿出她的试卷，指着上面几道题，“你考了满分，肯定都会。”
“好。”谨元爽快答应，随即感受到拉辛泽古投来的目光。
你考满分干什么？拉辛泽古难以置信地瞥着他。
我能考满分为什么不考？谨元微微仰头，带着点小骄傲轻哼一声。
拉辛泽古：(((?￣▽￣)你就不能低调一点吗？
思思很聪明，谨元稍加点拨，她马上就明白了。但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和谨元闲聊起来。
没想到我的小人儿还挺受欢迎。拉辛泽古托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相谈甚欢的少男少女。
突然他抽抽鼻翼，似乎闻到一丝血腥味。
“思思，你流血了？”
思思一愣，没想到一直沉默的拉辛泽古会和她说话。
“嗯……可能伤口又流血了。”她卷起袖管，露出手肘上方贴着的一块纱布，中央正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我这段时间身体状态还不错，所以上个星期提交了‘材料’。”思思神色黯然，“不知道为什么愈合剂对我效果很差，伤口到现在都没好。不然就能跟大家一起放假休息了，我一个人放假一点意思都没有。”
“提交材料？”谨元和拉辛泽古立马正襟危坐，竖起耳朵。
思思见他们的反应愣了一愣，才恍然想起这两人并非在此地长大。
“对哦，你们不知道。”她解释道，“提交材料其实就是抽血，这是所有人的都要做的，每半年为研究所提供自己的样本，研究所也能帮忙照看大家的身体，有问题可以及时发现。”
“在你们入学前不久刚好大家都提交过一次材料，所以还没有人和你们说起这件事。我比较特殊，身子弱，只能一年提交一次。”
拉辛泽古听罢，脸色骤然变得严峻。
谨元见状立刻明白此事对他们来说非同小可，他关切地问了思思几句关于伤口的话，便将她送回了房间。
“研究所……研究所，对啊，这里的氛围根本就不像一个生存基地，更像是个研究所！”谨元回到房间里，听见拉辛泽古在念叨着，“未成年们现在学习的所有知识几乎都是为了将来能独立完成研究课题打基础，简直跟我读研究生的时候一模一样，虽然学的内容要简单得多……”
“思思说的事对我们影响很大吗？”谨元问道。
拉辛泽古直视着谨元的眼睛，语气异常凝重：“非常大。”
“我原本以为，人类顶多只有区分‘人’与‘非人’物种的检测方法，所以当初那位侯队要检测我们的时候，我把你的基因和我的基因混在一起，才勉强蒙混过关。”
“但是现在看来，这里极可能拥有更先进的基因检测技术，可以精确的区分每一个人类个体的独特基因图谱，等下次要提交材料时，我恐怕无法伪造出能通过精细比对的样本。一旦他们进行个体基因比对，就会发现问题。”
谨元思索片刻，提出一个可能：“能不能说我们是血缘兄弟？这样部分基因相似就说得通？”
拉辛泽古果断摇头：“这解释不了我们头发、眼睛颜色不一样，但对应这些特征的基因片段却显示完全一致。我们现在根本没有条件对基因进行精密的编辑和伪装。”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以，”拉辛泽古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必须在下次提交材料之前，完成调查，并安全撤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类村（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