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鱼沉雁杳

8、第 8 章

　　第8章

　　姜珩连着一月日日来苏铭露的万芳苑中，一日不曾缺席。

　　他来了多久，苏铭露便发了多久的脾气，那阵子，几乎每个不知缘由的人都会被叮嘱一句：“去万芳苑当差小心些。”

　　那些柔情蜜意的小女儿天真姿态，苏铭露毫无保留地尽数给了姜珩。只是那些都和她寥寥无几的耐心一般难得，故而只足够她维持姜珩在时的模样。

　　除了日日贴身照顾她的宫女扬薇，无人能懂她为何日日面色不虞，动辄打骂下人摔碟扔碗。

　　初进宫时，凭借着几分姿色和温柔小意得了姜珩青睐，视她如珠如宝，最后竟赐居万芳苑封为宫妃颇得恩宠。

　　顺遂之程度，让她想起便时常沾沾自喜，只道是自家行善积德的福报。

　　可时日一长，她方知姜珩是何等人面兽心。

　　若是简单的腻烦厌弃她也便罢了，偏是床第间难以启齿的偏好：

　　姜珩总喜欢在床第间折腾她，这折腾不同寻常处在于，姜珩喜好见到旁人在此事上表现出莫大的痛苦以满足自己的心理。

　　一开始她天真无知，初次侍寝时除了惧怕也带着将为新妇的隐隐期待，可那一夜，她被姜珩以侍寝之名折腾得浑身是伤。

　　姜珩却能在晨起时毫无异样地同往常那般与她亲近，为枯坐榻间垂泪一夜的她拭泪，揽她入怀：“待你如此是头一次，是朕不妥，朕见你欢喜的紧，便一时没掌握好分寸。”

　　也是这番话，让苏铭露断了所有妄图同姜珩白头偕老的奢侈念想。

　　她曾经想得多好啊，进了宫，哪怕她不是最得宠的、哪怕她不是最貌美的、抑或她不是最尊贵的，只要能得到帝王那一颗心中哪怕一分一毫的完全属于她的妥帖与真心也足够了。

　　为了这一点真心，她也心甘情愿付出自己所有的天真单纯与善解人意，为他排忧解难，听他吐心中不快。

　　就这么一点，姜珩也吝惜给。

　　而且不止是她，是这三宫六院中的每一个妃子。

　　姜珩忽然不愿意为她拭泪了，因为发觉她还是哭起来显得楚楚可怜，盈盈动人。

　　一侧面颊挂着一串泪痕，晶莹剔透，他小心翼翼想用指节去碰，都怕稍微一碰便碎了。

　　而在丛筠被姜瑶带走后，这样暗无天日的绝望，足足持续了一月有余。

　　扬薇每每为她上药，看着原先如莹如玉的肌肤被弄得没一块好皮肉，到处是青紫，抖着手给她一遍遍上药，可苏铭露从来一声不吭。

　　上完药，扬薇帮她拉好里衣，放了个软枕垫在她背后好教她好受一些。

　　“香都处理干净了吗？”苏铭露给自己系好衣带问她。

　　“都弄好了，娘娘放心吧。”

　　若非姜珩待她如此，她又何至于冒着这样大的风险以熏香为引，自己做饵，放下所有的颜面和自尊自降身段惑人同她苟合呢？

　　也不过是一个偶然，撞见庭芳苑里的太监在她宫门外鬼鬼祟祟，犹豫许久不见通传。

　　多亏扬薇留了个心，进来悄悄将此事说与她听，她让扬薇把人带进来，二人互相打量一番，苏铭露对来人才有了大概印象，似乎的确曾在庭芳苑见过。

　　这太监才走到她身侧凑到她耳边轻声：“奴才知道娘娘所求为何，更有法子祝娘娘得偿所愿，不知娘娘可有兴趣？”

　　苏铭露不喜这样被人拿捏在股掌之中的感觉，这太监瞧着自然也不可能是一番好心单纯为帮她而来。

　　“长公主待人有失偏颇，奴才一直在意的人因她新纳的男宠命丧九泉，必要一命换一命，告慰奴才心上人在天之灵。”这简单一句，就打消了苏铭露大半忧虑。

　　她眼下处境，自然也无暇关心这其中细节，只问他要法子。

　　“关键就在长公主的男宠身上，那男宠容貌昳丽非同寻常，正值年少，心思简单，家世清白，娘娘只需软硬兼施，诱他入局，借他胴体一用，待生米煮成熟饭，娘娘龙嗣在身，一可避宠不必受皮肉之苦心力交瘁，二来有了保障，母凭子贵......”

　　“大胆。”苏铭露语气平淡，话中没什么威慑力可言，喜盛便知，她不过做个样子给他。

　　“此事只有我与娘娘知晓，只要娘娘信得过奴才，奴才一定将此事办得天衣无缝。”

　　为自己斟好一杯茶，苏铭露浅啜一口：“本宫的万芳苑先前人手不够，想问庭芳苑借人去取新做好的衣裳，那便交给你去吧。”

　　喜盛跪恩：“奴才断不辜负娘娘期待。”

　　才有后来这一出，可最后功亏一篑。看姜珩的反应，已然知道了，当日没有径直戳破她，已经给她留足了面子。

　　......

　　多日来天都阴沉着，又并不落雨，可入秋这样的天气就更显得清冷。

　　就连庭芳苑中这几丛绿竹都耐不住这股冷劲儿，悄摸黄了叶尖，姜瑶看不过眼，眼下正站在院子里头修剪竹子黄了的叶尖。

　　剪得落了一地的碎屑。

　　“到底是本宫对这竹子插手过多以至于横生枝节，还是本宫放纵不管，才让它落得枯黄死寂。本宫向来不会打理花草，如今仍旧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蒲桃看她剪得毫无章法，两手捧着个盘口浅而薄的大碟子在她身侧接着剪落的碎叶子：“公主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交给它自个儿去。更何况，已然在朝着好的方向变了。”

　　蒲桃听懂她弦外之音，挤眉弄眼道。

　　不止蒲桃，几乎庭芳苑中所有人都觉得丛筠变了个模样，比刚来的时候还沉默，整日里只跟着姜瑶给他安排的先生读书识字。

　　说好的一同读书识字不过是个由头，姜瑶自然不可能时时让丛筠陪着自己做学问，她本就不需要。但还是抱着几分负责的大人作态日日在课后问先生丛筠每日的功课做得如何，可有长进云云。

　　次数多到，先生再好的性子都快不耐烦起来。

　　“公主啊，做学问是个日积月累的事情，不在一日之功，更何况，一两日并看不出什么长进。还得时日久些，在下给小公子出些题目作文章之类，纳入考核，以评判小公子的学问是否做得合格。但眼下，在下也给不了公主确切的答复。唯一可确定的便是，这孩子很沉得住性子，只言片语间颇有一番独到见地，是个很有灵气的孩子。倘使好生引导，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这话让姜瑶的心宽慰许多，略微放下了些隐忧。

　　“还望先生多费心。”

　　先生：“这是自然。”

　　“这孩子若有什么不合规矩，或是不服管教，先生只管打骂教导，不必知会。”姜瑶又道。

　　先生离开，蒲桃才说：“公主，奴婢就没见过比你更会为难自己的人。”又要待他好，又不能太好。

　　一阵风吹过来，姜瑶也随之咳了两声，蒲桃握她手时整只手已被冻得冰凉了。忙给她双手搓着回回暖，又哈热气让她快些暖和起来。

　　“公主莫不是昨儿夜里单衣薄衫在外头站了一夜染上风寒了罢！”

　　蒲桃的口吻气冲冲的，是因为看着她站在宫中最高处的漪水楼望了一夜，更深露重，除了被罚夜跪皇城的丛筠，蒲桃想不到她在望什么。

　　“不碍事，如春那里可宣过御医去了？以我的名号去，只管用最好最贵重的药，人参鹿茸燕窝之类大补的物事，他身子骨一时承受不住太多，你嘱咐膳房的人，每日往他饭食中偷偷掺上一些，饭食照旧普通便可，不必太过精致。”

　　蒲桃懒懒蹲下身行礼，应了声“是”。

　　姜瑶看她似还有话，蒲桃也没打算故意瞒姜瑶：

　　“御医来瞧过了，沈小公子旁的都不碍事，可是夜里寒凉，他本就大病初愈，昨夜还手脚并用三跪九叩走遍整座宫城，御医道，纵然是再妙手回春的神仙，只怕双腿往后也会落下病根。”

　　默了默，姜瑶：“就当是我欠这孩子的。”

　　“公主，何来亏欠一说，若不是你用这样的法子，让他既丢了颜面又遭皮肉之苦，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落到皇上手中，秽乱后宫，可是死罪一条。沈小公子是聪明人，定能明白公主苦心，感念公主之恩的。”蒲桃忍不住辩道。

　　其实姜瑶不盼那些，她只愿丛筠如庭院中的绿竹一般，万古长青，亭亭玉立，自成风骨。如他的名字一般。

　　蒲桃将她搀进去，张罗着给她熬祛风寒的药，她这时才明显感觉到周身泛酸，骨节有隐痛，四肢绵软伴着燥热感，头也晕晕乎乎起来。

　　方支着手臂撑着下巴闭眼休憩。

　　不过片刻，有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姜瑶眼皮沉沉，一直没睁眼，等着人开口。

　　实在耐不住没人出声，姜瑶睁眼就见和芝一副急得快哭出来的模样，慌慌张张给她递上一封信。

　　“公......公主，你快瞧瞧吧......”

　　这种时候鲜少，最可能的情况便是宫外出了什么事，这些年她为了自保，更为了防着王元坤，不得已在里里外外安插了些探子，既然到了要亲自给她递信的地步，便意味着：宫外出大事了。

　　身上的不适感被她刻意减弱，强撑着展开信一看，她的声音也颤起来，信纸在她手中捏成团复展开：“和芝，快去拿香灰炉和火折子来。”

　　和芝一刻也不敢耽搁拿了过来，姜瑶用火折子点燃信纸，眼睁睁看着信纸一点点染成黑色的纸灰，落到香炉里，最后还剩下半个角时，恰逢丛筠下学回来。

　　殿中姜瑶与和芝神情很是慌乱紧张，宛如惊弓之鸟，让人生疑，他本要回房中的脚步忍不住掉转方向走到香灰炉旁。

　　那一角还没来得及燃尽的信纸上，丛筠一眼扫到了“谢家”这么一个字眼。

　　顾不得还在燃烧，姜瑶阻拦争抢不及，他竟直接把手探入炉中，将半角信纸从火中捞出来，全然感觉不到烈火灼烧皮肉之感一般，背过身看清半角信纸上唯一那句话：

　　“谢家满门被屠，无一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