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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part6 惯子如杀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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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听到黄舟说话,姜明朝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
身边的人敛了目光,不知在想什么,神情已不再是初见时那活见鬼的惊悚模样。
他眸中带了点笑意,电梯里的光线昏黄柔和,将他英俊又冷淡疏离的侧脸笼罩得格外温柔。
虽然发型拉低了他的气质,但是,看着还挺像个好人。
滴!黄舟浑然不觉,自己喜提好人卡一张。
正各自晃神,“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然而看着眼前的情景,众人迈出去的脚皆是一顿。
电梯口正对着的大门开着,门口躺着个醉醺醺的人。
他死鱼一般长手长脚得躺在地上,瞪着哭的红肿的眼睛,呆呆得看着头顶镶了金边的天花板。
听到电梯开门的声音,那人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看了一眼,瞬间又眼泪汪汪。
他狼狈得爬起身,歪歪斜斜得朝着李佳冲了过来,边冲边带着哭腔咆哮:“妹妹,阿源死了。哥以后怎么活啊。”
这臭的烂泥一样的货色,正是李冲。
李佳脸色大变,正要抬脚去踹他,屋里已经麻利得窜出两个保镖,将李冲拖了进去。
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俨然是做惯了的。
李冲踉踉跄跄得被他们拖走,嗓子里还在止不住得干嚎,妹妹,舟爷,救我!阿源不是我杀的!
结合车上种种的对话和眼前所见的场景,姜明朝迅速反应过来,八成是那个孩子出事了。
罪魁祸首毋庸置疑,就是眼前这个八爪鱼一样臭烘烘的男人。
李佳心头一颤,手里的包掉在了地上。
她面色煞白,踩着高跟鞋往屋子冲。
即便从没来过这,她还是本能一般得奔向了里面一个敞着门的小房间。
姜明朝和黄舟落在最后,跟着众人走了进去。
这房间很狭窄,纵向的方位,进门就是靠墙的衣柜,再往里走,贴墙放着一张十分小的床。
姜明抬眸向内看去,床上躺着个赤裸上身的男孩,约七八岁的模样,但他身上皮包着骨头,简直可以称得上瘦骨嶙峋,所以也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显得小,或许有八九岁了。
更可怕的是,他身上遍布着青紫色的淤青,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密密麻麻像蜂窝一般。他头发枯黄,乱糟糟的打着结,额头上有一块树叶大小的凹陷,此刻闭着眼睛,嘴角下拉,像在忍受着一种极大的痛苦。
床旁边站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板正的套装外面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他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金属仪器,正安慰坐在窗边的一个老人:“李董。您节哀顺变。”
那老人是寸头,头白全白了,一张国字脸,扶着拐杖坐在板凳上,嘴角绷直,像拉紧的弦,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黑夜。
李佳倚着门,倒吸了一口气,眼睛瞬间红了。
她脑子一片空白,手抖得抬不起来,只哭着问:“马医生,阿源怎么了?”
穿白大褂的叫马春日,是李家的住家医生,跟着李昌然快二十年了。他轻声道:“小公子爬楼梯不小心摔下去了,您......”他顿了顿,人机一样麻木得说:“您节哀。”
李佳眼泪楞在了眼眶里。
她看着床上小小的人,呆呆得说:“爬楼梯摔得?”
不知为何,黄舟下意识扭头朝身侧看去。
姜明朝蹙着眉心,目光像闪电一样锐利得落在马医生的身上,眼中寒光凛冽。
黄舟不由攥了攥拳。
这盟主好单纯的性子,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屋子里的气氛死沉死沉的,众人心思各异,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只有床边的李昌然猛地抬头,顺着黄舟的目光向他身侧看了一眼。
没有看到什么异常,他的视线又越过黄舟,看向了他身后墙壁上那幅很抽象的风景画。
华丽是城市的夜景,色彩炫目艳丽,却被各种具象化的线条粗暴得分割和羁绊,画面中精密绚烂和粗暴撕裂交织在一起,像荆棘丛生。
就像李家乃至此刻的整个集团,光怪陆离,混乱不堪。
率先打破这份扭曲的空气的,是张伟春。
他一边扶着李佳的肩膀,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支撑起来,一边问李昌然:“李董,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李昌然满脸的愁容和疲惫:“张总,黄总,我黄家家门不幸,让你们看笑话了。”
黄舟表情淡淡的,脸上挂着模板一样标准的笑容:“李董有话不妨直说。”
姜明朝控制着自己想给他一巴掌的冲动,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点。
这种时候,他是怎么笑的出来的?
李昌然道:“虽说两个孩子离婚的时候,阿源的抚养权被小紫争走了,但他还是记在我李家名下,是我们家唯一的后代。我把他看的比眼珠子还金贵,如今出了这样的意外,我恨不得杀了李冲给孩子陪命。但是……”
黄舟静静地站着,如芝兰玉树,他还是笑,但那笑容逐渐得冷淡了些:“理解,您舍不得。”
黄舟为人十分低调谦和,人人都赞他温文有礼。
但没人真把他当脾气好的富家公子看。
他是二代中的另类,像是黄家祖坟开了花养出来的奇葩。黄舟商业版图扩展的速度之快,俨然是商圈中的一个奇迹。如今,不止年轻一代以他马首是瞻,就连老一辈的,见了面都得客客气气喊他一声黄总了。
饶是李昌然这样的老江湖,寻常都辨不清他是喜是怒。
但这话讽刺意味实在太明显,李昌然收敛了苦相,面上还是强撑着道:“黄总,明朝不准王爷进京,清朝不准王爷出京,你觉得哪个更高明?”
这孩子身上的伤痕累累,显然遭受这种非人的折磨不是一日两日了。
李昌然活的老成了精了,说三句话必有两句要打机锋,最后一句才能进正题,简直烦不胜烦。
两者本质都为巩固皇权,短期看都有效果,长期看都没解决问题,有什么优劣之分。
黄舟突然觉得有些累。他向后退了两步,身子半依着墙壁,姿势闲散,一手插兜,一手摸出了打火机。
李昌然不避讳让他们看到眼前这一幕,看来是想好了,要把他当枪使,只是不知道,他这个枪要把用来对准谁?!
袁家?
烦躁的时候,他下意识想抽支烟,但是余光瞥到房间的孩子,他又忍住了掏烟的手,只握着打火机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
李昌然见他不答,继续说道:“黄总放养你,天高海阔任你飞。李冲我圈养他,自小耳提面命,循循善诱。你觉得哪个更高明?”
他锐利的目光盯着黄舟,又难过又嫉恨:“其实无所谓高不高明,父母爱子,恩有千重,但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他倦怠得说:“李冲他,命不好罢了。”
“李冲的命不好吗?”一直恍恍惚惚的李佳听到这话,忍不住尖叫起来。
她的声音尖细扭曲,带着哭腔:“李冲刚生出来,您就给了他集团10%的股份,说他含着金汤匙出生不为过吧!他逃学,您给校董送酒庄,学校的后门常年为他开着;他早恋搞大人家的肚子,您花钱让人家堕胎转学;他酒驾撞了人,您找人替他顶包坐牢。他活到今天,吃过一点苦,受过一点罪吗?他把阿源接过来,就让他睡在这个老鼠洞一样的储物间里,把他折磨到死。如今他已经歹毒到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能下得去手害死,您又准备怎么替他善后?他哪里命不好了?爸爸,阿源投胎做了他的孩子,做了您的孙子,才是命不好吧!”
明明是精装的高档小三房,阿源却一直住在这间小小的,连窗户都没有的储物间里。李昌然坐在凳子上,胳膊腿都伸不直,他一张老脸红了又白,饶是见惯了浮沉,也还是被亲生女儿尖锐的质问震惊的呆住。
是这样吗?
孩子不成熟,不都会犯些错吗?
做父亲的,难道不应该帮孩子处理这些烂糟遭的事吗?
李冲是不成器了一些,但他也有讨人喜欢的时候。
出生的时候,他黄疸指数高,被放在保温箱里关了十天。李昌然隔着玻璃看他,见他瘦瘦小小的一团,却扭头朝着自己笑。
三岁的时候,李昌然开始带着他上班,每每和集团的那些老人开会,老烟枪们吞云吐雾,他也只是揉着被熏红的眼睛,不吵不闹,乖乖得坐在角落里,坐的板板正正,听天书一般,努力地听着大人们在讲些什么。
他看向李冲。
李冲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的,他缩着脖子苟在沙发上,双眼通红,看起来又呆又蠢。
是哪里出了错?
李冲愣愣得看着李佳,喝多了的脑袋重的抬不起来,他呆滞得给自己辩解:“阿源,是不小心掉下楼梯,摔死的啊……”
李佳两步冲了上去,对着他狠狠地一个耳光:“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看看阿源身上的伤!你哪来的脸说,那是摔死的!
李冲捂着脸,头疼的厉害。他被打的晃了两下,仰视着妹妹又慌神又气愤的神色,半天缓不过劲儿,却还在低声的嘟囔:“玉香说,阿源是摔下去的啊……”
李佳还在踢他的动作顿住了,她沉声问:“玉香是谁?”
李冲嘴唇上下翕动了两下,低下头两眼发昏得盯着白桦木的地板,不说话了。
李昌然看着对峙的一双儿女,垂头丧气得接过话头:“佳佳,你哥哥是糊涂了些,但是心软,胆子小,伤人命的事情,他是不会做的。”他顿了顿:“阿源的丧事不能拖,万宝山那里,有一块我给自己早就备好的墓地,已经在给阿源布置了,明日一早五点就发丧。今日你们都在这,还请做个见证,也辛苦你们,陪我们送阿源一程。”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黄舟,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黄舟淡笑着应道:“李总给自己挑的墓地,自然是极好的。”
李昌然心下舒了口气,他没有拒绝,应当是答应了。日后袁家追究起来,有黄舟作证,也能缓和一二。
他注视着李冲,沉默了好一会,口气冰冷:“你养在这的那个小演员,叫余玉香是吧。巢子带人在机场等她了,等她给阿源赔了命,再算你的账。”
李冲一言不发,晕乎乎得爬到沙发的一角,把自己缩了起来。
老大的个子,却真的窝成了一个虫。
姜明朝听着,瞧着,这老头好厉害的一张嘴,三下五除二的,便是将事情全推到一个叫余玉香的头上了,自己的儿子倒成了个无辜的。
虎毒尚不食子,这个叫李冲的,无论是主犯还是帮凶,都实在是窝囊,实在是愚蠢,实在是可恶至极。
她完全忘了自己此刻只是个魂魄,看着这一出滑稽的官司,忍了又忍,终于忍耐不住,对着李冲埋在沙发里的头就是一掌劈下。
黄舟一怔,刷的站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