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奔》晕船症候

1、重逢

　　再三翻找确认那份文件真的不见踪影后，荣瑜拿出手机，点到策划部那位实习助理的号码界面，在拨出之前摇了摇头，改拨了萧晗的号码。

　　简单地告知了现状，那一头立刻响起了女孩子拍着胸腑保证会把她要的东西尽快送到咖啡厅的元气嗓音，荣瑜稍稍放了心，挂了电话，她拾起手包走向洗手间附近的走廊。

　　Zippo火机旋出一团青蓝色的火焰，她俯身去接，风衣下摆扬了一下，万宝路白色软装的女士香烟夹在她纤细白皙，骨节分明的二指之间，保养良好的指甲盖泛着贝壳般的莹莹柔光，是反射着走廊顶端的吊灯灯光。

　　袅袅腾起的烟雾模糊了面容，荣瑜半靠着墙，视线凝于足尖，深深吞吐了一回，将思绪渐渐梳理清晰。

　　约一个钟头后她有桩合作项目要与国体局谈，地点定在她现在所处的Carie大厦，二十三层的咖啡厅，而几分钟前，她出于习惯检查材料时，发现其中最重要的一份文件，不翼而飞。

　　眼前蓦然浮现出从公司动身前的一幕，策划部的实习小助理替她把整理完的文件塞进包里，抬起头来时局促地勾了勾耳边的碎发，甜美的笑容中隐藏着一丝紧张，这直接体现于她微微发白的指节与颤抖的肩膀间。

　　但那时荣瑜正与公司的一位威望甚高的老前辈相谈甚欢，忙于完成父亲荣以臻要她广结人脉的任务，无暇多想，只是对着小助理轻轻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

　　出发之前她是仔细核对过一遍材料的，唯一能出岔子的时机只有装材料的片刻，无疑是那位年轻助理动的手脚，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怎会有这样大的胆子给她下绊子？必然是有人幕后指使。

　　至于这个幕后之人是谁，答案比谁动了材料还要好猜。

　　荣氏集团的财务总监，荣瑜父亲的大哥，荣以诚。

　　荣瑜是明了大伯父早就不满父亲继任总经理一事的。原荣氏的二把手，祖父之下的人突然被崛起的幼弟挤开，不得不屈居财务部总监的位置，时时刻刻被压了一头，大伯父心里有怨怼是人之常情，换了父亲也未必能咽下这口恶气。

　　如今荣瑜留学归国不过月余，在父亲一手安排下进公司任职，更是挡了荣知旬——大伯父独子的道。堂兄是大伯父夺回权力的最大指望，大伯父没有动作才值得奇怪。

　　只是荣瑜未曾想过，大伯父的动作来得这样迅捷，下手竟这样没轻没重，不知分寸，手段又低端和招摇到了极点，生怕别人发现不了是他的手笔似的。

　　说句冒犯长辈的大不敬之话，简直像是路边一条毫无眼力见儿的野狗，在电线杆边肆无忌惮地做着标记要宣示自己的主权，仿佛这样，地盘就真是他的了。

　　可也恰恰是因为这手段的低劣，一直高估了敌人的荣瑜意外失了防备，若不是她做事讲求保险谨慎，在约定时间前一个小时就到了餐厅，且复核了材料，恐怕这次就真的吃了暗亏。

　　与国体局的合作项目是荣瑜第一次独立负责的大case，也是荣氏进军体育圈的尝试，外界已经开始造势，父亲荣以臻对此很是看重，多次嘱咐荣瑜要面面俱到，务求一炮打响，在公司站稳脚跟。

　　——大伯父挑了这件事来恶心她，目的十分清晰，他没做性质太严重的事情，不会真正破坏合作，只不过是要在荣瑜的履历上留下污点，即使她最终谈下项目，办好了事也领不到功，她很清楚，如果这次她没扛过去，大伯父定会将这事大肆宣扬。

　　本就是人人瞩目的焦点，“皇太女”的位子，不是谁都能坐得稳的。这一出过后，即使以后她做出成绩，也难免会被戳着脊梁骨。

　　想法倒是不错，可惜行动能力实在拖后腿，也怪不得当初占尽先机，还是斗不过父亲。

　　荣瑜掐灭烟头，进洗手间整理头发和衣服，磨砂的镜面映出一张年轻而美丽的脸庞，二者都是她的资本，也常常成为被轻视的缘由。

　　稍微补了下妆，电话响了，她甩干手上的水珠按下接听，萧晗来电，她带着东西快到了，要她下去拿一趟。

　　出电梯是楼下大堂，远远地荣瑜就看见了萧晗的身影，一团乱发披在肩头，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小脸气鼓鼓，正和保安争辩着什么。

　　萧晗一偏头也看见了她，立刻架也不吵了，隔着老长一段距离冲荣瑜挥舞着一个纸袋，拉长了声调，“玉玉——”

　　玉玉是荣瑜的小名，荣瑜加快了步伐，上前接过纸袋，解了线扣清点了一下页数，精致的眉眼弯了弯。

　　“是这个没错吧？”萧晗期待地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特别亮，一脸求表扬的表情，“我是不是很快啊玉玉？”

　　“嗯。”荣瑜点头，不打算夸她，目光落在女孩子脏兮兮的衬衫上，白色底子上原本印着张牙舞爪的玩偶猫，现在成了泥里打过滚的小花猫，“怎么会弄成这样？”温和的口气。

　　萧晗不好意思地嘿嘿干笑了两声，抓了抓凌乱的头发，“你不是要得急嘛，我出门的时候不小心就摔了一跤，本来想直接给你送上去的。”说到这里，萧晗露出愤愤的神色，狠狠地瞪了一旁的保安一眼，“他不让我进去！”

　　“没事就好，今天多谢你了，这样，小晗，你下次有空去荣氏百货挑身新衣服吧，算是我对你的答谢。”

　　“哎哎哎，不用的！”萧晗的眼神中闪过受宠若惊的慌乱，她连连摆手，“就是跑一趟腿嘛，玉玉你别放心上！”

　　荣瑜却坚持道，“你身上弄得这么脏，也怪我催得太急，若是不收下我的答谢，我心里难免过意不去。”见萧晗还要推拒，荣瑜笑了笑，那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嘴唇抿成紧紧的一线，她似笑非笑的模样很像她的父亲，年纪轻轻已经有了让人生畏的气场，“答应吧，就当再帮我一个忙。”

　　萧晗被那不耐烦的眼神刺了一下，不安地垂下了头，低低地应了个好字，声音细若蚊吟，但荣瑜听见了，也淡淡点了下头，转身走掉。

　　只留下萧晗站在原地，她紧咬着下唇，眼睛有点湿，直到荣瑜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滚烫的水珠重重地砸在手背，她匆忙揩着眼泪，保安向她投去惊奇的一瞥。

　　还有十分钟。

　　荣瑜缓步步入电梯，文件袋搭在左手，右手提着手包，扫了一眼腕表。

　　电梯空无一人，荣瑜按了二十三层的电梯按钮，门页即将合拢的一刻，一只手臂突然伸过来挡住，只听见一声抱歉，就有男人闪身进来。

　　荣瑜不动声色地朝角落挪了一步以拉开距离，电梯贴着装饰性的磨砂墙纸，四面通透，映出无数个缩小版的人影，她可以轻易地从那些倒影里得到男人大概的图像。

　　他的穿搭很简约，但因为身材足够优越而引人瞩目，黑色衬衫外是薄薄的夹克，下身是深蓝色牛仔裤，很休闲风但也极其考验身材比例，换大多数男人身上就是五五分的效果，但他宽肩长腿，驾驭得十分轻松，寻常的一身反而显得整个人气质清新，头上正扣一顶鸭舌帽，压得极低的帽檐下露出黑色的口罩——

　　——北京不过初秋，就已经全副武装了么。

　　男人抬起手正欲按下楼层按钮，看了“23”的数字一眼，手停在半空，朝荣瑜的方向投去目光。

　　就只一眼，荣瑜像被剔除了膝盖骨，几乎有些稳不住，去扶电梯扶手。

　　就只一秒，她恢复一贯的镇定与平静，大大方方地同他对视，仿佛刚才的慌乱不过幻觉。

　　他的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底下，深邃明亮，不掺任何杂质，无法辨出情绪的晦明变化，眼角向上挑，是双教科书般形状标准的桃花眼。

　　桃花眼只是一言不发地，定定地望着荣瑜。

　　鼻尖忽然嗅到一缕浓郁凛冽的香气，荣瑜意识到这来自于他身上的香水，“Pulp Fiction”，中文名是“低俗小说”。

　　“您去哪一层？”

　　破开沉默，荣瑜嘴角轻轻牵起，玉碾双颊，笑容礼貌，言行俱是多年沉淀下来的落落大方，彰显出现在这个时代已经少见的那一重世家的良好教养。

　　也就是在那个瞬间，程萧然发觉世界都在眼前笑容里晃了一下。

　　坦白来说，这是个漂亮得过分的女孩，眉目精致得像是画册上的宫廷瓷偶，妆容很淡，单单描了眉，皮肤格外白皙，更衬得唇红齿白。

　　明明非常年轻，却是一身这个年纪少有女孩能压住的暗色风衣，这个颜色很挑人，于她却格外合适，配了五厘米的尖底高跟，看得出是有意往成熟的方向打扮，以尽量减低美丽给人带来的冲击力，也给她平添了一分漂亮之外的沉稳。

　　视线不经意向下一偏。

　　风衣下的那一双腿，小腿匀称而修长，并拢时无一丝冗赘线条，似一截亭亭的竹。

　　会唤起关于很多年前的记忆。

　　因为从小练舞的缘故，架在自己肩上的双腿，并非一味纤细，从膝盖高高地耸上去，又窄窄地收束在脚踝关节，瘦且韧，并拢时包裹着蚌肉一样，柔软潮湿的核心。

　　曾拥有那样的夜晚。

　　程萧然无声收回视线，沙哑的声线隔着口罩，“和你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