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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下)08(完) 白布贤二郎 ...

  •   升入高三,课业很忙。

      1号球服穿过三四次,我渐渐习惯了被改小的肩膀和看向它时向下的视角。

      夏天,伊达工业崭下宫城代表的名额进军全国。冬天,对上乌野,熟悉的拉锯赛卷土重来,我们没能赢下比赛。

      前来观赛的牛岛学长让我们不要在意继续努力,五色立正后大声应了“是!”,但和学长们擦肩而过的瞬间,扬起来的热血在他脸上消失了。

      太一吐槽赛后的气氛也太凝重了,我说输了比赛谁都开心不起来吧。

      “我们的王牌这样难道也可以吗?”他用大拇指点点身后,“作为队长还作为前辈,你好歹去鼓励一下啊。他可不是和你一样能靠自己消化掉情绪的类型。”

      “不要把这家伙想得太白痴了。”我往后看了一眼,转回头,“你也说了,他可是我们的王牌。”

      我不喜欢振作这个词语,它给人一种事情已经过去、一切都会翻篇的感觉,好像只要能够振作,不管曾经多么糟糕都能从头再来。但大多数人只是在假装自己跨过去了而已吧。

      输了比赛,记住失败,又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一定要和失败握手言和?正是因为输了才会不甘心、才会拼了命地努力想下一次赢回来吧?

      “——所以贤二郎真的很记仇。”她听完,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我是这个意思吗?”

      她用眼神表达了似是而非的肯定,太一在旁边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扫了一眼过去,他立马表情犯怵地挪开眼,像小孩子嘀咕老师那样心虚气短地蛐蛐我当上队长后变得越发恐怖。她恍若未闻,反倒抬头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然后说:“——我觉得失败教育很不错。”

      笔尖在纸上一顿,点出压痕,我停下了计算,看到她的睫毛扑扑翅膀,视线从空中缓缓落下,最后迎着我的目光停了下来。

      “非常不错。”她扬起一点音调,句尾又收得非常干净且利落。

      阳光穿过玻璃洒进客厅,尘埃舞动,榻榻米上混杂着交叠的阴影。我不置可否,只是单纯地应了一声,把笔尖抵在指腹上调整笔芯。摁摁笔帽,其实推出来多少都可以。但冒出来的笔芯又被我往里推了一点回去。

      太一喂喂两声,你们话题偏到哪里去了?不是在帮我复习吗?

      黏叠的阴影一下分开,又变回了原先的模样。

      她撑着下巴看向太一,翘翘笑音,歪起脑袋,语气很是无所畏惧。我的耳边又自然地落下了太一吐槽未果只能吃瘪的嘀咕声。

      没有下雪,天爽爽朗朗地放着晴,太阳悬在云间,带着点凉凉的暖意。

      进入高三后我和她的交流变多了。虽不至于用密切来形容,但比起三郎和四郎,我隐约能感觉到她更擅长也更偏向和同龄人相处。餐桌上少了哥哥,偶尔会让人觉得有些冷清,不过宪四郎话依旧很多,后来又加入了想升学但成绩岌岌可危的太一,所以总体而言,也还好。

      她会在太一来蹭饭的周五增加一道料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多春鱼。

      “他是多春鱼主理人吗。”我吐槽。

      她说一定要这么说的话主理人应该是自己。

      太一每次聚会提起她都会吐槽一句我和她相处时的生态真的相当微妙,我倒觉得真正微妙的应该是他吃着吃着就被调成鱼类接受度良好的口味才对,虽成功考上了东京的大学,却浑然不知她得知这个消息后一脸得意地说过:哎,我就说吃点鱼会变聪明嘛。这番话。

      他转头欲言又止地放下了茶杯。

      ——你这家伙果然喜欢她吧?

      我从太一充满吐槽欲的表情里读出这句话。自从修学旅行目睹了我和她打招呼,他就经常露出这样的表情。得知她是哥哥的女朋友后,其欲言又止的时间更是延长了好几秒。从一开始的不知道如何开口,到后来的不知该评价些什么,这个问题其实早在中间反复的欲言又止里被他品出了答案。

      高二第三学期,学长们全部退部,我被教练任命为新的队长,宣布就任通知的时候某个毫无自知之明的一年级妹妹头露出了不服输的表情,我幽幽地他看了一眼,他一个激灵挪开视线,立马条件反射地挺背立正。蠢死了,笨蛋吗。一想到王牌从牛岛学长变成了这家伙,我就忍不住咂舌。

      回到宿舍,天童学长扒拉着门露出半个脑袋,呐呐,白布,听说你成队长了?

      他说贴着门后站很有动漫效果,说实话,我并不理解,天童学长不是能用常理来衡量的生物。

      “为了庆祝你就任,我们去吃咻哩咻哩汉堡包*吧怎么样?”

      我没有看到牛岛学长。

      “啊,若利君好像有事要回家一趟呢,不过——我可以附赠濑见酱唷。”

      “喂,天童,别把我说得好像赠品一样行不行啊!”濑见学长立马推开天童学长的脑袋出现在视野里,我才发现原来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和大平学长在门后站着。

      所以为什么要顺着天童学长来。

      为了所谓的动漫效果吗。

      真微妙。

      濑见学长扭头瞪我:“白布,别以为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这家伙在用表情吐槽!”

      我平静地辩解,说他理解错了,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他咬着牙从嘴巴里挤出一句你小子,被天童学长幸灾乐祸地拍了拍肩膀,看上去气得要死,最后还是大平学长看不下去了被迫一脸无奈地开口打了个圆场。

      太一在去的路上嘀嘀咕咕,说让已经退部了的学长请客是不是不太好,我一边在手机上给哥哥发消息,一边敷衍地回:“觉得不好意思那你来请客不就行了。”

      “喂。”

      “既然无法拒绝,那就心安理得地接受,反正也是天童学长自己说要请客的,不是吗?”

      他说我有时候能这么平静地反问出不是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很恐怖。

      我抬起头,盯着他如他所愿地重复了三遍不是吗,全程面无表情。

      到了店里,大家找地方坐下。只有天童学长没有点汉堡。

      濑见学长说以他的小鸟胃吃薯条就够了,那语气虽然嫌弃,但又像是对他与身高不符的食量习以为常。

      我拿起汉堡啃了两口,坐在一旁听学长们半是吐槽地和其他人透露天童学长偶尔不吃午饭的坏习惯。

      被谈及的当事人倒是不以为意地托着脸,先是回一句“但吃不下是事实嘛,你们也说得太夸张了。”然后凑过来对着我好奇似的眨了眨眼。

      “怎么样?听说这家店在谷歌上评分很高唷。”

      我看了眼手上的汉堡,斟酌了一下词句,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硬要评价的话,味道其实一般。”

      “这么辣居然还能品出来别的味道吗?”天童学长震惊地缩着瞳仁,看了看我的汉堡又看了看我,“难道说白布你其实真的——真的——是非常能吃辣的类型?”

      濑见学长撇了下眉毛,很没好气:“你不是在点单的时候已经惊讶过这家伙的激辣汉堡了吗?”

      “话是这么说,但亲眼看到白布面不改色地吃完并给出评价还是很有冲击性的啦,英二君。”天童学长捻起薯条塞进嘴里,故意把话说得做作且扭捏,成功惹得濑见学长一扯嘴角露出一个十分嫌弃的表情后,又把话锋转回来,对我心情愉悦地眯起眼睛,意有所指地说,“嘛,至少还有这样一个宣泄口——也不错吧?”

      宣泄口和失败教育。

      在哥哥的婚礼上,我不明缘由地想起这毫无关联的两段对话。

      京三郎和宪四郎举着酒杯相继去说了祝词,敬完酒对着哥哥挤挤眼,转头又玩笑着对麻田小姐撒起娇,把她逗得掩嘴直笑。

      我排在他们后面,杯子里装的是大麦茶。

      玻璃杯向下倾斜几度,没有文室喜欢的清脆的碰撞声,三个人只是举着各自的杯子相互示意,一方说新婚快乐,一方再感激且客气地回复谢谢。在庄重且正式的婚宴上,在身穿西装与婚纱的新郎新娘面前,一切都被包装得含蓄。

      敬完酒离开,哥哥突然喊了我的名字。

      我停下脚步,转身望去,在哥哥眼里看到谢谢、辛苦了、和老好人从来不会脱下的歉疚,那是什么都知道的心知肚明,与心知肚明却无法宣之于口、在若干年后终于放过自己又想说些什么的眼神。

      「这一套免了。」我用眼神打断前摇。

      他接收到信号,特别无奈地笑了一下。

      我举举杯子,幅度不大,随后用口型比了一个形式主义的新婚快乐。他摊开眉毛,一脸没辙,只能秉持着一贯的好脾气回以一个同样无声的谢谢。

      大家对我好像存在某种误解。

      看排球被一炮轰出去擦着防守球员的耳际扣向地面,我确实喜欢这样凶悍的打法,后来将球传给牛岛学长,即使在外人看来是我舍弃了自己的风格,但我知道自己不曾改变。靠力量碾压一切技巧的强大有着同样令人着迷的「绝对」,换一个打法敛去进攻型二传的锋芒没有改变我的本质,只是另一种方式的选择而已。

      做出选择的人是我自己。

      打排球,报考医学院,入学知仁堂,选择骨科,还有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对她做的每一个表情,以及视线每一次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都是我的选择。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不认为输了比赛就是失败,也从不觉得自己喜欢上她有什么问题。

      高三第一学期末,她外婆被小偷骑着摩托拽着项链在地上拖行,六十几岁的老人,股骨颈骨折,医生说最好的方案是直接做关节置换。她妈妈当时带着团队在北海道出差,我陪她进了谈话室。

      未成年人不能签字,但作为唯一到场的亲属,她有知情的权利。

      知情同意书上可能发生的风险与并发症从麻醉意外到术后感染列了十七八条,甚至还提到了死亡,谈话医生说老人年纪大有糖尿病又有脑梗的病史,不管术中术后风险都要比正常人高上很多,高凝、血栓、感染,医生解释得慢且详细,但许多词语对当时的我们来说仍太过陌生,仿佛是听了也无法真正理解意思的另一个世界。

      我不知道为什么血糖高就恢复得慢,她外婆不是一直打胰岛素控制着血糖的吗?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明知并发症却不能预防,失血、休克、感染,难道医院不能输血?没有抗生素?文室的想法当然也跟我一样。

      医生说病情已经跟患者本人告知过也取得了手术同意,她低头弯腰鞠了一个漫长又郑重的躬。外婆就拜托你们了,医生。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绷紧的声音。

      手术时间比医生告知我们的延长了两个小时,走廊的灯坏了一盏,空气在亮着红光的静默中慢慢逼仄。

      她坐在等候室里抬头看信息牌,很安静,抽空了所有表情,一点也不像个高中生。

      我瞄了眼她的脸,没有说话,在那种情况下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或许最好还是什么都不说。

      如果我没有麻烦外婆来之前顺路帮忙去超市买味淋就好了。她没有用这句话打破沉默,只是在未知尽头的等待里突然像平常那样来了一句:“贤二郎啊,干脆我也去学医好了。”

      这句话改变了她的人生。

      医学院的应试准备和其他专业当然完全不一样,她在私塾里补习上得昏天黑地,下了课回来不肯假借他手也不同意轮流做饭,饭后趴在餐桌上又是卷生卷死,宪四郎过去帮她倒水,问她这样第一学期快结束了才临时改志愿来不来得及,她支着椅子往后一仰,故作轻松地笑了,哎,没事。幸好我本来选的就是理科*啊。喝一口水,朝离开的宪四郎举起杯子,谢啦四酱。

      那是宪四郎决定报考医学院的契机。

      他总觉得文室无坚不摧,什么都能战胜。但其实她经常被困难打倒。学生化的时候记不住糖异生代谢产物的分子式一脑袋磕在途径图上自暴自弃,学微生物时拿笔圈着屎肠球菌和粪肠球菌狂打问号,在兔子耳缘静脉死活打不进麻醉的实验课下课后还能站在医疗废弃桶前对死掉的兔子忏悔好几分钟。

      不过她趴倒在座位上哀号自己居然在梦里挖出一坨紫色单行串珠样排列不明肉块的下一秒会一脸警觉地弹起身,问我:这是浸润性小叶癌对吧?!

      韧得十分诡异。种在土里不用埋估计都能自己发芽。

      大五开始正式选择医院,我们的交集慢慢变少,毕业后她经冈崎研究室介绍去了山形。她曾说自己学医只是讨厌被一无所知的东西掌控而自己只能坐在信息牌前等红灯变绿的感觉,我以为她去了那会在金森教授的手下深入骨科,可当我研修结束调任过去,却发现她干的是麻醉。

      “理由嘛……当然是因为我是个传奇窝囊废啦。”她晃晃手上不含酒精的啤酒饮料,“说什么、做什么统统都暴露在患者面前,随时可能被人记下、曲解,不知何时会拿来攻击自己。一点都没有安全感。”

      她说完嘟囔起自己连上三个夜班感觉人都变丑了好几个等级,晚风吹过,黄昏犹有余温,她睫毛上缠着被勾起来的发丝,鼻尖在明暗交替的红霞里顶出侧峰。

      变丑,哪里?明明还和我十七岁见到她时一模一样。一只鸟。一只衔着树枝蹦蹦跳跳想要寻找落巢又抵触未知风暴站在巢穴外觉得自己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的小鸟。

      我记得她走在哥哥身旁吃着红豆烧,用安安静静的神采雀跃着的样子。她会从稍高两级的台阶上轻轻一跃,被哥哥用臂弯接住后露出得意又快乐的小表情,像一只山雀,扎进了丰收的麦穗堆。

      刚来山形的那段时间,乌川在主任的默许下处处找碴,她看不过去替我说了几句,然后被恶意传了很久的黄谣。她说没事,自己和手术室里的其他人关系处得不错,我知道,因为轮值1号间到4号间的护士在术间聊天时总会毫不在意地提起她们和文室搭班时遇到的趣事,她的同事也会从她手里主动换走乌川的手术。但那种明面上还是和和气气,转过身却会被偷偷摸摸观察一举一动、说几句话就会被捕风捉影的氛围很糟糕。

      上班很无聊,手术很无聊,所以靠八卦打发一下时间,很难说是恶意。

      为什么白布医生要调过来。为什么白布医生一调过来就分手。他们两个果然从以前开始就有一腿了吧?

      八卦的眼神来回闪动,手机亮起屏幕,下一台手术的病人还没推来,一时间所有人都抓着键盘叮叮咚咚敲字。

      但没一个传的是对的。

      哥哥和她分手是在第一年研修,交往时长是七年半,以及我调过来之前根本不知道她研修结束没留在冈崎老师介绍的医院。

      哈哈,他们应该庆幸她来这上班后脾气变好了才对啊。早苗幸灾乐祸地笑笑,抖出惊天爆料:她可是研修时因同期老是挑交接班时把麻完的病人丢给自己收尾干白工而直接向巡回老师要了手术刀片候在手术室门口笑眯眯地问人家是不是下了班赶着去三途川游泳的人*。

      是不是很惊讶?早苗看好戏地朝我一挑眉。

      我扔了一罐咖啡过去,说:“并不。”

      拇指卡进拉环,往前一顶,易拉罐被打开的声音很脆,我喝了一口:“毕竟她十七岁时还在学狗叫。”

      婚宴结束,我负责开车载大家回去。爸爸一到家就倚着鞋柜睡了过去,一脉相承的醉酒症状京三郎和宪四郎也没能幸免。

      搬完醉到不省人事的三具活尸,妈妈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回山形。

      我放下袖子,拿出手机看完门诊安排又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天气预报,临到嘴边的“明天。”被山形市夜间时间段突然出现的雪花图案原路塞回,摁熄屏幕,说出口的是:等等就走。

      我猜得没错。

      她果然没有带伞。

      而且晃着酒杯随时准备就地掀桌咬人。

      “我们是什么关系就不牢你操心了。”脱下外套,落座,碗碟筷自取,不识好歹的人在余光里脸色阴愤,把他赶走后,另一位很识好歹的人在桌边狎着眼似笑非笑,安安静静地滚着自以为不会有人发现的小脾气。

      不用埋就能自己发芽的家伙其实很好养活吧。

      不需要盆栽、肥料、充足的阳光、适宜的温度,甚至泥土。

      因为她一旦不靠自己生长就会出现一系列并发症,这或许是小鸟土豆的通病。

      先是冲进来,然后才左看看右看看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事到如今还小心谨慎地披着正当理由来问能不能搀手,又在算完我根本没去大学的账后自以为天衣无缝地衔接了有关麻田小姐的闲聊,她和哥哥到底对我存在什么误解。

      哥哥的女朋友,哥哥喜欢的人,我确实顾虑过这些。饱满、温暖、宽仁、粒粒分明,这些是哥哥才能做到的事情,而她在哥哥面前总是会笑。我以前常常想如果站在她身边的人变成自己会怎么样,她会不会用同样的方式扑上来喊贤二郎,会不会也露出小鸟落巢般安心且满足的表情,会不会选择搭着我的肩膀走在花坛上,但比顾虑更早一步出现的永远是蠢死了,想这些有什么意义。

      知道应该停下却没有停下,知道应该保持距离却只是装模作样地撇清嫌疑而不是直接否认,这样的我难道是个好人吗?

      别把好人那一套擅自安在我的头上。

      她不擅长应对三郎四郎,不是因为她没有兄弟,也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他们一成不变的熊抱,只是她对他们口中的姐姐这个身份无所适从而已。

      上班、下班、和早苗聊过时的潮流、晒烫死人不偿命的太阳,这些构建着秩序的树枝看似千篇一律、乏善可陈,但由她自己一根根衔来搭建而成的巢穴远比弟弟们的喜欢更能让她感到安全。

      我不是个好人。所以在她趴在桌上嘀咕自己堪称乳腺癌病理现场的噩梦、说mac的双关一没忍住把自己都逗笑了的时候,我会不留情面地吐槽她,但上课铃声响起,老师在黑板上勾画肺循环和体循环的图示。粉笔硬质的沙沙声匀速落下,箭头从左心房出发指向左心室,又从主动脉泵向全身回流入右心,肺动脉里流的是静脉血,而肺静脉也可以说是肺动脉。所以男朋友又怎样呢。

      脑子在理解了心脏前后负荷的概念后忽而蹦出这样一句话。

      笔尖一顿,红色流线突兀地断在半路。

      我垂下眼看了一会儿,没想着擦去,只是动笔,续上那戛然而止的红点。下了课,笔记合上书页,也留下了那一瞬间无人知晓的分神。

      哥哥不会知道她嚎着噩梦的开始真正崩溃的点不是肉块多恶心而是发现自己果然又忘了单行串珠状表现是导管癌还是小叶癌,也不会知道她听别人提及mac忍不住发笑的原因是自己的脑子居然最先蹦出最低肺泡有效浓度去理解而不是口红。

      这种对话能听懂的人只有我。

      她不会和哥哥解释这些梗,因为解释了也不会理解。她在他面前展现的,永远只会是片去了这一面的文室菊枝。

      所以,男朋友又怎样呢。

      当她说要庆祝和哥哥交往七周年而去短途旅行的时候,我拉开冰箱门的手滑了一下。我若无其事地补救,而她低头切着土豆并没有看见。哥哥有没有改变未来志愿,又是为什么放弃升学,这些其实都不重要。我喊她文室,修学时问她要不要帮忙,从实验室连轴转完回来顺手多冲一杯咖啡,都只是因为她是哥哥的女朋友。

      但我并不高尚,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聘上讲师,当上主刀,学贷将将还完,她撑着脸看着我笑,说那贤二郎你终于能入手心心念念的咖啡机了嘛。我说是吧,回头有空了去看看。心里在想的却不是它。

      还有几步之遥,雪依旧在下。

      电线在风雪里一晃,路灯闪烁着又缓缓亮起。

      小小的伞隔开了里外的世界,她伸手,无所事事地用指节接下飘扬进来的雪花,投向夜景的眼神似是专注,又似是穿行者事不关己的打量。

      我说麻田小姐算不算大美女我不知道,但我一直觉得你挺漂亮的。

      她愣住了,明显思维脱缰。然后在反应了数秒后端出十分严肃且认真的表情:“你喝酒了?”

      我垂眼瞥过去:“我喝酒是这种表现?”

      “虽然不是。”她狐疑地瞄过来,依旧满脸警惕,“但睡死之前说点胡话也不是没可能。”

      车站到了。

      山行的站台没有屋檐,等候席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我看了眼雪势,顺着风向把伞歪下一点弧度。

      “我没喝酒,也没说胡话。”我说得目不斜视。

      手臂上传来轻轻收紧的力道,她换气很轻,反应灵敏,声音却在伞下打转,嗯之后是支支吾吾的这个那个,张口先是吐出一个字,然后又原样吞回去,一停一顿得有点急,但又不知道该接些什么话,兜兜转转,还是走投无路。

      “你先别笑。”走投无路者还没想到回什么,但总之先开始威胁人。

      我敷衍地回了两声,让出几分钟时间,对她的装腔作势并不很当回事。她显然脑子短路,不过也不要紧。天在下雪,她没带伞,车还没来,她只需要站在这里听我说话就好。

      我说我计划年后去中介看看房子,或许还会养条狗、种种有机土豆,之前虽然没种过花花草草,但应该比不看教程的某些人好一点。

      想做的事情列了七七八八,她一边听一边艰难消化,或者说,她的表情更像是不确定这种事该不该她来消化。

      街对面,店铺打烊了。自营店上了年纪的店主出来收好看板,颤颤巍巍又熟练地换上歇业告示牌,进了门,玻璃倏地暗了下来。

      零星的车辆碾过马路,带走了最后一点声音,公交车依旧没来。

      太一以为我不会正面回答,哥哥以为我心存顾虑,但我从来没刻意伪装过自己看她的眼神。只是她从来不敢问。

      夜深人静,万物悄无声息。

      我说既然某人嘴巴失灵,那我们换个方式好了。

      “眼睛眨一下是肯定、好的、知道了,两下是否定。”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我不接受反驳。”我动动嘴,语调平直地落了下去。

      雪势未停,一阵风吹过,飘得洋洋洒洒,像在替她抗议。

      我低头对上她的眼睛,果不其然在其中看到了不满的神色,但那表情很快一闪而过,在下一秒抬着下巴睨着眼,变成行吧我倒要看看白布贤二郎你想干什么。

      神气过头了吧。我垮下眼睛:“你知道主动权现在掌握在我手里吗?”

      她反应一秒,随后用表情告诉我她自有打算。

      你确定?我眼神发问。

      确定确定。她自信地点头又自信地眨了一下眼。

      说她漂亮的话早随着话题更迭翻去了犄角旮旯,她现在这么兴冲冲,估计纯粹只是觉得好玩。

      那我就不管了。反正当事人知情且同意。

      她好整以暇地清了两下喉咙,相当装模作样,不知道脑补了什么,但我没打算再搞上一套预热和铺垫再切入正题。

      目光锁定着她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我用尽量寻常的语气说你知道我喜欢你对吧,下一秒看到她颤了下睫毛,眼帘在虹膜外怔愣地翕开破绽与留白。

      一下,还是两下。我在等她的回答。

      她却突然动了动,举起手喊出投降。

      我扫了眼她的手,看不留甲缘的手指在默不作声的注视下慢慢弯曲指节,直至蜷成一团缩进掌心。但她依旧举着手没有放下。

      我知道自己在说平语。

      本来就是平辈,用平语其实也很正常吧。我不以为意地垂眼看过去,任由她视线颤动着投下打量。

      所以回答是什么呢。

      一下,还是两下?

      文室菊枝,我轻轻念出她的名字,正常人的眨眼间隔是三到五秒。不要当拖延症小狗。

      她松开肩膀,泄出一口气,睫毛像犬类妥协的耳朵一样向下一垂,接着伏倒。

      是一下。

      飞雪撩着皮肤,在脸上留下干凉的触感。这一秒的文室和上一秒出现了微妙的不同。不肯后退和认输后出奇的沮丧,她垂头丧气,不久前还自信满满的气势随着垂下来的睫毛一泻千里。拖延症小狗是我随口说的,但她此时此刻真的很像小狗。

      擅长调和气氛的文室菊枝不是任何时候都会选择装傻。

      我一时没有说话,她便把眼睛一翻瞪过来,像在沉默中找到了莫名的底气。我没见过她拿着手术刀阴恻恻发飙的样子,但对她发脾气时的眼神光很是熟悉。

      所以在她问我你到底什么意思的时候,我稍作停顿,随后异常冷静地回了一句嗯,没错,我就是喜欢你。

      她噎住了,表情似在谴责我不讲武德。

      卑鄙!小人!我要讨厌你!她的眼神张牙舞爪,隔着空气朝我扔了一箩筐自己所能想到的全部坏话,但她好像不知道自己这样活灵活现,反而很可爱。

      她气急了想搬出哥哥,可话到嘴边,又被哥哥今天结婚了的事实一阻,失去了最后能让我退回去的底牌。

      “差不多行了吧,大冬天的迎着风说话不觉得嗓子很干吗。”我撑着伞淡淡吐槽,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种句式有些讨打。

      远处终于映来公交标志性的车灯,末班车缓缓驶近。

      医院的员工宿舍是这班车的终点站直达,这个时间点车厢空空荡荡,公交开过大弯,都能听到垂下来的扶手在半空中相互碰撞甩出来的声响。

      她坐在窗边,上了车就一直看着外面没再说话。

      我不知道安静的到底是山行的雪,还是雪夜驶离山行城中心的公交,也许两者都有。

      雪珠顺着伞骨往下滴落,在走道里蓄起水渍。而车窗外,飞雪依旧飘扬。

      开过路灯,她的脸映着雪光亮了一下,下一秒又隐回暗处。错落的光影明暗交杂,直到公交驶出桥洞,声音才像是终于回到了她身上那样,缓缓启了口。

      她问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倚着椅背,说你眨眼我也眨眼,答案是什么也不难猜。问题在于你想不想养狗。塔楼住不太起,旧公寓维修费一堆,选项好像只剩下一户建了。

      她说我又没在问你这些。

      “那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隔着车窗看了她一眼。

      她选择扭头,摆出认真且正经、一定要得到回答的表情。

      我想干什么?

      “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搬出去住。”我垂下眼,如她所愿地使用着敬语,至于敬语里有多少正经多少随意就是另一回事了。

      “至于现在,”我的视线向下一滑,在某处点到为止地停了一下,抬起来,重新望进她的眼里,“现在我在想等等怎么亲你。”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下)08(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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