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女》张北斗

1、越女

　　越女

　　（一）

　　我叫连生。
　　那一年的苎萝村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灾难。田间一片荒芜。长满杂草的黄土再也酝酿不出饱满的粮食。我出生的那个了无生趣的黄昏，也因此没有半点喜气。门前的槐数上的乌鸦数声连叫，让焕娘若有所思。她良久的凝视着我心急如焚的父亲。那个关于我宿命的神秘占卜，沉重的压在她心头。
　　虚弱的母亲在看见我的第一眼后大叫一声昏死过去。从此没有再醒来。我父亲看见面色如纸的接生婆踉奔出来，眼神里写满恐惧。他冲进那间阴暗的带有腥气的屋子寻找到昏死的母亲和我时，呆住了。
　　我是那样的丑。
　　令人分不清那团肉球是人是妖。我安静的躺在我母亲身旁，没有哭，没有睁开眼。惊愕的父亲呆立良久，终于迸发出类似野兽的哭嚎。孽种啊！孽种啊！嘶哑的声音划破了苎萝村苍凉的寂静，显得格外诡异。然后他像我母亲一样，逃也似的离开了。去了我所未知的遥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
　　神婆焕娘最后一个走进屋子。当她把丑陋的我抱在怀里的时候，我发出了响亮的啼哭。后来，在我懂事之年，焕娘说起那段奇异的缘分。她说，连生，你就好象我的骨血。是苍天派我到你身边去的。你应该感激。
　　但我只有怨恨。
　　十八岁，本应是女子最美丽的年华。村里的少女们都已穿上好看的纱裙，已懂得对壮年男子暗送春心。而我从不能走近人群，像个正常的标致的姑娘那样流泻情感。他们待我如异类。
　　我曾在天色将晚的浣纱溪旁，撞见过一对偷情男女。他们躲在树丛后，脸上泛着动人的光彩。那男子的眼眸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那光芒后来无数次的出现在我寂寥的梦境里。目光的主人始终面部模糊。不过梦里的所有场景，都因那道目光而熠熠生辉。
　　夷光说，她也有过相同的梦境。

　　（二）

　　施夷光在我下生后的第二年出生。苎萝村的人奔走相告。施樵夫家里下生一个漂亮得离奇的女婴。她白皙皎皎，肌肤滑嫩透着天然的光辉。恰在那一年，苎萝村的灾情有了奇迹般的扭转。一场数日连绵的细雨后，苎萝村开始焕发它原本的生机盎然。
　　神婆焕娘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施樵夫家里的女婴，命相里竟清晰的显现出一颗宝珠的形迹。那是月宫才有的宝珠。焕娘幽幽说道。她指点人们鉴别女婴身世的过程神秘且肃穆。没有人窃窃私语。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无比清醒的意识到了焕娘未点破的那道玄机。此女身世非凡，许是神明。
　　尽管，在夷光成长的十七年里人们从未见过其施展神力。事实上，有无神力已无关紧要。夷光的美貌，已经震慑了所有见过她的人。人们怀着无比的敬畏和爱慕，注视着这奇女子的成长。为了表达内心的敬重，人们都不约而同的，不去直呼夷光的乳名。
　　人们叫她西施姑娘。
　　我享有连村里的老者都不曾享有的待遇：独处时，我可以叫她夷光。
　　焕娘无意中提及，我和夷光的命相是相连的。那个玄机重重的占卜，她从不说予我们听。任凭我们死缠烂打，始终三缄其口。
　　但夷光却从此关爱起我来。忽略了我的美貌，带我如手足。
　　世上最美和最丑的人，日日并肩同行。奇怪而又温情。有好事者从此因此赐我绰号：东施。
　　西施，东施，世间的两极。我的内心在无数个辗转的暗夜，滋生出一个黑色的誓言：若能貌美如夷光，愿受千刀万剐。誓言如毒草，疯狂滋长。
　　我日日怨恨老天，又日日期许。让荆棘开出花朵。让我美丽，哪怕只一次。

　　（三）
　　夷光的梦里也有一道有力的目光。
　　不同于我的是，这目光的主人的俊朗面容，清晰异常。
　　夷光说连生，你相信么，他或许可以带我走，去很远的地方。她转向我，连生，我们一起走。
　　我不置可否。我想着我的誓言，内心一片荒芜。
　　后来我相信了，夷光梦里的人，真的可以带她走。
　　那人便是范蠡。
　　受越王之命，到越国境内物色美丽女子，献给吴王。
　　我是有所耳闻的。
　　越王勾践退守会稽山，受吴军围攻，被迫向吴国求和，越王入吴为质。出此下策。事关国之兴亡，人谁都难免动容忧伤。
　　自然的，寻到了夷光。因她的传奇和貌美。
　　范蠡的目光在触到夷光的刹那，变得奇异。
　　我一震。
　　我认得，是我梦境里的那道光芒。心，生生的疼。偏偏是投向夷光的。
　　他问，传闻，鱼儿见了西施姑娘都羞愧得沉入水底。当真？
　　夷光不答，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娇羞妩媚。
　　那二人眉目之间传递着一种隐蔽的温情。我暗自觉察。暗自叹气。那一叹。道出了我所有愁肠。
　　夷光的父母与村里长者，不知范蠡来意。只当他是携夷光去享那富贵荣华的。村人们因收到范蠡的馈赠而欢天喜地。我却突然看见，焕娘的面容，一直阴沉。
　　入夜。
　　焕娘迟迟不睡。她说在恭候来访者。
　　果然。有轻而急促的敲门声。
　　竟是范蠡。
　　他目光灼灼，望定焕娘。道，想不到这山野之地，竟有前辈这样的高人。
　　焕娘面色沉着。不敢。
　　范蠡的神情已现焦灼。
　　越国生死，全依仗西施姑娘尊贵之躯。以前辈占卜之术，应早药铺所料。越王之命难违。可是
　　范蠡的声音沉下去。偏偏，我对西施姑娘一见钟情。左右为难。前辈可有他法？
　　焕娘道，范先生抬举了。
　　范蠡长叹。叹罢，竟沉沉跪下去。

　　我呆住。
　　我看见焕娘的面色在火光的映照下痛苦不堪。背影微微颤栗。这个长久以来被苎萝村所尊敬的神婆，此刻万般无奈，显得瘦弱而孤独。我不知，是什么让她这样艰难。
　　良久，我听见焕娘用一种我从为听过的苍老声音说道，
　　需要牺牲一个人。

　　（四）
　　焕娘所指之人，是我。
　　范蠡和夷光起程之日，推迟了四十九日。
　　这四十九日，用来完成焕娘令人匪夷的巫术。
　　范蠡看人的目光果然凌厉，老早看出了焕娘的过人之处。她的巫术竟然如此精湛，让我着实震惊。
　　她所想出的，既不违王命，又成全范蠡和夷光的两全之策，就是用巫术，缔造另一个夷光。
　　没有比我再合适的人选。
　　我的肌肤上敷着被焕娘下了咒语的花泥。周身缠绕着白纱布。仍不敢置信，四十九日以后，我将成为夷光。
　　这期间，焕娘来过。
　　她握紧我的手。我看不见，听她像是在隐隐哭泣。连生，你下生那日，我已看到你的宿命。宿命是天注定的，你我都违抗不得。焕娘的声音哑下去。这十八年，你就好象我的骨血。你不要怪我。
　　我亦动容，但她看不见。
　　焕娘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哭了。
　　她说连生，在焕娘心里，你不曾丑过。
　　夷光也来，也哭。
　　细数我们在浣纱溪一起浣纱的光阴。话说到了一半，仍是细稀碎碎的哭。这美丽女子，想必此时梨花带雨的样子足叫人疼碎心肺。
　　我拍拍她的掌心，想告诉她我多么的快乐。那个黑色的誓言，竟能开出我梦寐以求的花朵。千刀万剐又有何畏？我没有半点忧伤和畏惧。
　　最后，范蠡来了。
　　静静的在我床边放下一株莲花。良久的沉默后，又悄悄退出。
　　这个气宇不凡的男子，永远都不会知晓，他的目光，被我这样的女子深深爱恋。
　　我不贪心。渴求以达成，再无需其它。

　　（五）

　　范蠡终于带着夷光起程了。
　　我以婢女的身份，紧随其后。黑纱下我的面容诡异而美丽。至此，我终于平静。我是貌如夷光的连生。那个丑陋的我，从此消失在苎萝村的夜色里了。
　　没有人怀疑我的婢女身份。只以为是夷光担心日后思念故土，带走了相好的姐妹。
　　焕娘闭门不出，拒绝为我饯行。
　　她远远的隔着木门，声音苍老不堪。连生，你我尘缘已尽。去吧。看你的造化。
　　又转向范蠡，我以尽力。有劳范先生在路上好生照顾连生。
　　眼泪忍了又忍。我跪下去，朝那木门拜了再拜。范蠡上前扶我，轻声劝到，该起程了。
　　是，该起程了。路途遥远，福祸未知。我是西施。身负重命。
　　有小小的犹豫，终于还是在发髻上插上范蠡送我的那株莲花。也许是最后的相聚，和夷光，和连生。就让我最后做一回连生吧。然后永远消失。
　　在到达吴越交界之前，范蠡将我和夷光做了安顿。
　　夷光被深藏于范府。因事先服下焕娘的花药，脸颊上现出暇斑，令旁人无法分辨其面容。三年后，巫咒解除，即可恢复正常。
　　范蠡带我去拜见越王。
　　我的内心一片从容。没有悲喜，惊辱。是焕娘教我的：顺从宿命的安排。
　　我望定越王，款款伏下身去。
　　民女西施，拜见大王。

　　（六）
　　三年后，我已是吴王夫差的宠妃。
　　春宵馆里夜夜歌舞升平。我每日所做之事，不过是陪那眼角眉梢全是情欲的夫差周旋。他倒也是真的宠爱我。我说闷，他便修建了姑苏台。我说膳食不鲜，他便筑鱼池沟通太湖水。我嫌酷暑难当，他便征调十万民夫，速建了消夏宫。
　　眼见吴国已元气大伤，财力大减，民怨沸腾，而夫差仍不自省，只眷恋于我的温床。越国那边，听闻越王勾践厉兵秣马，国力日盛。我曾秘密收到过越王的传信，告之我复国之日可待，要我即便有万般委屈也要咬牙坚持。
　　我把传信烧毁，兀自苦笑。大王错了，民女从不委屈。天让我如此，我便如此。从不违抗。
　　吴国的民怨声终于越过了宫墙。
　　吴国危在旦夕，夫差这才慌了手脚。那日，趁他上朝之日，朝中忠臣带着人马赶到消夏宫，扬言要将我置于深牢。
　　他们的步步逼仄，反而让我沉静。我的目光穿越众人，飘向遥远的越国。我的故土，那个山野小村，如今，可开满莲花？
　　（七）

　　我投湖自尽后的数日，吴国就被越王所灭。
　　我的魂魄飘荡千里，终于回归故里。
　　我守侯在浣纱溪旁，看我亲爱的焕娘日日经过。
　　那日，从一群浣纱的村妇的口中。我听到了范蠡和夷光。
　　听说，范先生和西施姑娘驾着扁舟，在游五湖呢。
　　不对不对，我听说，西施姑娘在吴国的宫里跳湖自尽了呀。
　　我微微的笑。
　　我面向我出生的方向，轻轻的唤，连生，我们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