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银且渡十年玉》十二夜惊朝

6、案卷 千里之堤，

　　宋荣在红木椅上如坐针毡，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去看林绪桐，面上强撑着镇定维持自己府尹的风范。

　　李林额头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此时四下已无旁人，一片静默。

　　林绪桐握着伶竹双手递来的案卷缓缓道：“你不用着急，有什么就说什么，最好是将你们一家与宋荣之间的桩桩件件全说出来，至于是真是假我自会派人去查证。”

　　此言一出，李林瞬间有了底气直起身子，拿下按着伤口的绢布哽咽道：“草民多谢大人！我们村子叫小木村，就在上京城外不远处靠着一片树林，村里面有一条小河穿过，不少叔伯家就借着河开了小鱼塘，种种地，卖卖鱼。村子里的土地也比较肥，种什么都能丰收，所以就算现在的赋税加上不少咱们的日子也不算太难过，每年每家也都还能剩下点东西。

　　“可从两年前不知道哪天开始，村子里面就有人莫名其妙被衙门的捕快带走，家里人一去问就说是犯了事要给银子才能把人带走，村里人都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懂，只能按照当官的说的给了钱，想着啊把人安安全全地带回来，可见了面才知道人早就被打得不成样子了。大人！我们心里苦啊！可是我们也没有办法，穷民无法与官斗，只能生生咽下这一切！。”

　　宋荣“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起身，指着李林就道：“林大人你听他自己也说了是捕快抓的他们，也没说是我临东府的捕快，这事可和我没关系啊。”

　　“你个狗官！我们村子里的人每次去要人，哪次不是去的临东府！但凡路上随便找个看见的人，都能为我作证，你们临东府每隔几十日，就会从里面丢出一个打得半死不活的人来！林大人！上上次是我大伯一家，上次是我舅舅，这次他们竟然将我娘打成了盗贼！我娘，我娘她是个身患腿疾的妇人！她怎么可能会是盗贼啊！请大人明鉴啊！”李林一声吼直接将宋荣定在了原地，越往后说胸中的酸涩越是难以抑制，到最后一句竟是大哭着喊了出来。

　　李林抬起胳膊抹去眼中泪水，继续哽咽道：“若是我娘也这样被他们抓进去走一遭怕是命都要没了，我娘没了我也不想活了，反正早晚都是死，倒不如我先替大家做件好事，死之前带走这个狗官也算是替乡里报仇了。”

　　林绪桐的目光一直在手中案卷与李林之间来回，确认他没什么要再说的后幽幽转向宋荣：“宋大人，你看这位已经把事情都交代了一遍，不知道大人还有没有什么想要说的？”

　　宋荣在几个小厮的搀扶下缓缓站直，整理好自己的衣襟，清了清嗓子：“林大人，身为大理寺少卿，想来大人应该比下官更清楚，断案不能只靠一面之词吧。”

　　“宋大人说的有理。”林绪桐似是十分认同地点头，倏尔又道：“所以呢？宋大人可也有一面之词？”如画眉目瞬间凌厉起来，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此人说过的事，下官一件也没有听说过，也不会承认是下官所为。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是个想要污蔑谋害朝廷命官的无礼小人，还望大人不要受有心之人蒙骗，秉公办案。”言罢还微微躬身冲林绪桐行了一礼，颇有些不卑不亢的意味。

　　李林马上跪下，又开始磕头：“大人！草民说的话句句属实，绝无虚言啊！请大人明察！”

　　伶竹马上上前将人扶起，林绪桐合上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案卷，不接宋荣的话：“既然如此，看来宋大人是没有什么需要补充了，那今日就暂且到这里吧。时候不早了，伶竹带诸位贵客先下去休息。”

　　宋荣心里很清楚，进了大理寺轻易是出不来的，没再同林绪桐争论什么，任由伶竹恭恭敬敬将他们带去准备好的客房中去。

　　待所有人都走个干净，偌大的正堂只剩江述银还阖着眼靠在门边，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不动，林绪桐有些摸不准她在等什么，抬脚慢步靠过去。

　　在距离她只有两步远的地方，江述银睁开眼蓦然出声：“林大人觉得此事，孰是孰非？”打断了他前进的步伐。

　　她也算是看完了今夜全过程的人，心中自然有自己的想法，林绪桐只思索着自己一贯的做事方法道：“为官断事想令人信服最重要的就是证据，虽然眼下看来是李林饱受临东府衙欺辱迫不得已才动手，但单在那一本卷宗中，尚未记录足够证明宋荣触犯律法的证据，须得趁着今夜临东府衙还未防范之时，尽快派人前去搜集更多证据，孰是孰非在证据完整之后自有定论。”

　　江述银站直身体正视眼前人，继续追问道：“林大人思虑周全，只是草民尚还有些疑问，比如，提供证据的人一定说的是真话吗？府衙内存放的卷宗记录一定是真实的吗？以及先前所有的受害者，他们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吗？”

　　答案不需要江述银挑明，已然在林绪桐心中逐个浮现，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又是一阵短暂的静默，林绪桐眉头微蹙，“江姑娘所言极是，这些地方我都会提前派人去注意的，眼下我们要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二人眼神交汇的瞬间，江述银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不肖多言便马上行动起来，亲自带着大理寺的令牌和府兵赶往临东府衙。

　　以前循规蹈矩的办法对付一般毫无身份背景的犯人还好说，可如果犯人像是今天的临东府尹一样有身份有地位，那又该如何处理？不知变通定然是不可能的。

　　自他入仕起便颇受帝王重用，一路顺风顺水在二十岁的年纪做到了大理寺少卿，自以为对朝中党派早已了如指掌，却忘记了顺着朝中的关系脉络去探查底层不甚显眼官吏。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念之差，恐有灾祸。

　　夜半时分，正是守卫放松警惕的时候，宋荣又被关在大理寺中，要想在府中搜出点有用的证据，这个时间节点就是最好的机会。

　　林绪桐带着人赶到的时候临东府衙内正乱作一团，是那被派回来叫帮手的小厮，带着人返回去又找不到宋荣的身影，现在正在同捕快们商议如何是好。

　　哪怕只是隔着府门远远瞧上一眼，江述银也能一眼认出来，为首的捕快正是前日在珍馐楼遇见过的，看这焦急的模样，恐怕临东府衙内的秘密还不止绑人索财这一个。

　　林绪桐走在最前方，推门而入时还不等亮出大理寺的令牌，院中那一群吵闹的人立马没了声音，齐刷刷跪倒在地，细看之下还有几人两股战战，不知是在怕些什么。

　　林大人的皮相一向很能迷惑人，这一点江述银从第一次见面起便有所觉，眼下这人端着一副温和面容，轻轻扶起小厮随和道：“本官受府尹大人所托，特意前来取些大理寺用得到的卷宗，以便后续审理案子，可否带路前去？”

　　小厮那里受过这样的待遇，动作慌乱忙从林绪桐的双手中挣脱出来，低头领着几人就朝院内走，“大、大人请随我来。”

　　存放卷宗的地方的藏得极深，小厮领着众人七拐八拐的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廊道，最终在一扇毫不起眼的厢房前停下，门上甚至不曾有任何提示标志，若非是对府内布局了如指掌的人，难以分毫不差地找对地方。

　　小厮低着头站在门口，毕恭毕敬道：“林大人就是这里了，府内卷宗全部藏于此处。”

　　林绪桐安排两个人在门口守着，带着剩下的人进去将近两年的卷宗统统装了起来，足足装满了四个木箱，不可谓不多。

　　江述银有些难以理解他的做法，当即问出口：“林大人这是？准备在大理寺中开一个临东府衙吗？”

　　“既然事情是从两年前开始的，我们又不知道小木村村民的具体姓名，为了能够确保所有的记录真实，将有关卷宗全部带回去才是最保险的方法。”林绪桐并不觉得她的疑问麻烦，很是耐心的向她解释。

　　闻言，江述银只是双手抱胸耸耸肩，说出自己的评价：“真是个很笨的办法，但是也不能说它没用。”语气诚恳不带一丝嘲讽的意味，说罢转头走出门去，绕着那个带路的小厮转了两圈。

　　直到小厮头低得快要贴上衣襟，浑身开始细微的抖动，江述银才缓缓开口：“你，是不是还有些话想要对林大人说。”

　　疑问的话语偏偏是肯定的语气，林绪桐适时出现在二人面前，小厮颤颤巍巍抬起头，眼中盛满惶恐，“大、大人，小的、小的知道原本的卷宗藏在哪里。”

　　正在忙着装卷宗的人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门外，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

　　林绪桐跟着小厮进去，在厢房的墙壁中准确找到了藏起来的卷宗，当即转换想法，腾空原本累赘的卷宗，只带走暗格中以及与它们相同时间的卷宗，如此一来日后的审阅量也减去不少。

　　大理寺的人刚抬起箱子走出厢房门外，房门还未合上便听见“咚”的一声，有人朝着林绪桐跪了下去，身影隐在黑暗中的小厮抬起了头，眼中含着泪水，“大人！带我一起走吧！我知道大人今日前来肯定是发现了一些端倪，小人不是自愿做这一切的！就算是看在小人将功补过提供证据的份上，只要大人能在事情解决后放我，放我全家一条生路，小人愿意说出知道的一切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