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银且渡十年玉》十二夜惊朝

33、怪事 知道又如何

　　“话不是这样说的，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就算是血缘亲属之间也同样如此，你我之间并无何特殊关系，如此不妥。”话说的委婉，意思却很坚决。

　　“即便只是好友之间的贺礼也不行吗？明明以前送给别人的时候他们都不会拒绝。”姜熠手下隐隐用力，掌心按在匣子有些锋利的四角，细微的刺痛感断断续续传来。

　　段逢源的嗓音从始至终都无比温和，此时看向他的眼中满是无奈，“姜熠，你没有看明白。你给的是贺礼还是赏赐从未在意过，而在其他人心中清如明镜。”

　　赏赐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一种施舍，他们觉得自己付出了时间与精力，所以接受的心安理得，贺礼则并非如此，那是一种真心诚意的美好祝愿，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他们是好友，处于同等位置相交相识，没谁会想背上人情债。

　　本以为他说过这话后，姜熠想明白了就会放弃，谁料他神情一松，却是笑着同他说：“我明白你话中含义，或许接下来的话会有些唐突，即便如此我也还是要说。”

　　“你已猜到我的身份对你有所隐瞒，想必也明白我们日后会有在朝中相见的一刻，其实我如今所做的一切也并非没有企图，我希望日后再相见时你我依旧能如此携手，共同造福黎民。这份贺礼就当我用来提前收买你的，日后同我联手就算还了这份人情，如何？”

　　段逢源静默半晌没有回答，如墨双瞳认真盯着他，“姜熠，你当真是这么打算的？”

　　“段逢源，”姜熠伸手将匣子重新推回他所在的方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我同江述银一样，在一切尚未开始之时便相信你一定能够艳惊四座，你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躲开他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段逢源终是把手搭在匣子上，“那这件事我们便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马车在江述银府门前停下，姜熠甩掉碍事的斗笠，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去，尽量不让任何人看清自己的容貌。

　　时辰正正好，众人早已在里面等着了，段逢源甫一踏进房门，胳膊便被徐妈妈揽住，开始嘘寒问暖，一遍遍说着怎么又瘦了，今日可一定要多吃点。

　　姜熠不乐意了，这种事也要同他争上一争，“徐妈妈，你也许久没有见到我了，怎么都不关心我一下？”

　　“你还用得着我们关心啊？打从第一天到这儿来的大手笔，我们就知道你肯定不是缺钱的主，这多日不见看起来好像还胖了不少，就不必浪费徐妈妈的口舌了。”江述银自上到下打量他一遍，淡淡吐出真心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他倒是没脸红，偏过头去轻哼一声，“哼，本公子今日高兴，不与你计较。”乐颠颠坐到了段逢源的另一边。

　　江述银心中了然，没再与他呛声，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都说等待放榜的过程是最为煎熬的，无论在贡院中答得如何，心中难免都会有几分焦虑，甚至于上京城种不少百姓，也被他们带的开始紧张起来，

　　反观段逢源，每日作息如常，依旧整日泡在书房中未曾松散，偶尔教导姜熠几句书文，仿佛那场考试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考验。

　　姜熠找机会问过他，“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胸有成竹？”

　　段逢源轻轻翻过书页，目不转睛，“紧张有用吗，只会平白消耗精力浪费时间，倒不如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姜熠盯了他手中的书两眼，是本之前没看过的，闭上了嘴。他说这话的本意是想带人出去放松一下，结果对于段逢源来说“更有意义的事”，就是读一本没读过的书。

　　江述银每日跟着林绪桐早出晚归，每每回来时总还特意给段逢源带些不一样的东西，有时是一串随处可见的糖葫芦，有时是知名铺子的糕点，有时也会是路边新奇的小玩意。

　　不论她带回来的是什么，段逢源都会十分欣喜地收下，除了食物其他的都小心翼翼珍藏起来。

　　姜熠起初看见一次两次还不当回事，次数多了，他便觉得不对劲起来，每次一听到江述银回来就躲在窗口偷偷观察。

　　很快得出结论：这两人之间肯定有猫腻。

　　不然江述银怎么对段逢源格外不一样，不然段逢源怎么每次见到她就笑得像花似的，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他自以为非常敏感，趁着夜色不深偷溜出去到林府找到林绪桐，鬼鬼祟祟将人拉到角落里，“你觉不觉得，那边两个有些不太对。”

　　“哦？你也看出来了？”林绪桐有些意外姜熠会找他说这个，他还以为像他这种一根筋的人，不靠人点破根本就看不出来。

　　姜熠骤然抬头看他，一脸震惊，“林绪桐你早就知道了？那怎么一点也不着急，之前不是还同我说过你心悦于人吗？”

　　他还是那副看透一切的表情，“知道又如何，心悦又如何，谁也没办法去强迫另一个人的心，即便是你也不行。”况且他还从每日的相处中，感受到江述银刻意的疏离，再如何想将心意宣之于口，也只能缄默不言。

　　姜熠双手搭在他肩上使劲晃，不可思议道，“你变了，你先前不是说无论如何也要试上一试吗？怎么现在就变成顺其自然了，你也不对啊。”

　　林绪桐没有动作，任由他晃着，“总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

　　他突然松手，握紧拳头，“不行，他们两人怎么会在一起呢？江述银还大他两岁，一点也不合适，而且这个时机太不对了，万一段逢源成亲之后性格大变，不在专心仕途那可怎么办？”

　　“两岁又算得了什么，如果喜欢即便是五岁、十岁也不会是障碍。”林绪桐十分镇定地在一旁泼冷水。

　　姜熠被他这态度整得没脾气，索性不再多说，“你这人如今怎么一点上进心也没有，我看还是得靠我，走了。”

　　林绪桐不想去猜他说的“靠我”是什么意思，就凭姜熠多半不会掀起多大风浪，叫下人锁好府门便回了房间。

　　自那日起一直到放榜前，姜熠开始实施自己计划，只要一看到两人靠近，马上巴巴凑上去，势必破坏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

　　江述银白日不在，他便一直缠在段逢源身边，时不时拿出书本上耽于情爱而毁掉自身的例子给他看，边看还边叹气，眼神有意无意瞟向他。

　　场面诡异至极。

　　起先段逢源还会觉得他有些不正常，时间越久次数越多，他已经逐渐能完全忽略姜熠的行为，完全不受干扰，至于他说的话，自然也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四月初五，是会试放榜的日子，姜熠昨日便提前离开直到今晨也未曾现身，江述银一大早拦在门口，“你就带在这里，我替你出去看榜，免得一个不留神被哪家老爷抓去当女婿了。”

　　知道她是怕出差错，段逢源点点头没有拒绝，“那就麻烦阿银跑一趟了，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江述银脸上漾起笑容，推开门却见林绪桐的身影立在门外，“今日比较混乱，我陪你一块去吧，正好也想看看他的排名。”

　　说话周到，理由合理，江述银想不到能拒绝的地方，走到他身侧，“那就一块去咯。”

　　还未走到贡院，道路两旁已是人潮汹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只要是关心科考的，无一不朝着那里奔去。

　　红榜还未张开，前方乌压压站满了人，摩肩接踵个个激动不已，江述银看着那数不清的人头，有些苦恼，“这怎么看？人也太多了。”

　　林绪桐正想说，不然先找个茶楼坐着，等人少一点再过去看，前方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卯足力气朝前挤，连带着他们都险些没稳住脚步。

　　原来是放榜的官员到达，马上就要揭晓今朝科考成绩。

　　江述银当机立断对他道：“你待在这里别动，或者找个人少的地方，我过去看看很快回来。

　　不等林绪桐反应，江述银拔地而起，飞身跳到一侧瓦檐上，几个掠身后跳下，带起底下人群阵阵轻呼，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经到了红榜最前方。

　　她身量小没挡到前面几人视线，他们也不生气，还打趣道：“小姑娘身手不错啊，利落。”

　　江述银双手抱拳放至肩头，冲身后的人示意，“小把戏，多谢诸位相让。”

　　几下锣鼓敲过，占满一整面墙的红榜从顶处落下，无数道目光纷纷投入，仔仔细细寻找关心的名字。

　　江述银微微攥紧的掌心有些湿润，她还是选择从第一个名字看起，待“段逢源”三字彻底烙印进眼底，她转身以同样的方式离去，方才的紧张烟消云散只剩喜悦。

　　在远处一棵树下捕捉到林绪桐的身影，她压抑不住兴奋马上朝他奔去，“林绪桐！”

　　他似在出神，听到江述银的声音才快步迎上，脚下没走出两步，不知踩到什么东西霎那间失去平衡向前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