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银且渡十年玉》十二夜惊朝

3、夜闯 今夜，一切

　　黄澄澄的面分量很足，奶白色的汤鲜美入味，顶上的羊肉片还特意撒了葱花做点缀，很简单的一碗羊肉面，可小狸就是觉得这是他迄今为止尝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有。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猛一抬头，才发现江述银早不知何时停下筷子，单手撑着下巴看他，眼中隐隐带着笑意。

　　将碗中仅剩的一点汤喝尽，小狸这才摆好筷子起身：“好了姐姐，我吃饱了，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啊。”站起来时才发现江述银面前的碗同他一样干干净净。

　　“现在呢姐姐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所以不能带你一起了。但是—我们说好了接下来三天还要带你去不一样的地方，那我们就明日再在这里相见吧！或者说姐姐去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你呢？”江述银十分尊重他的选择，没有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份，又或许是因为他很像一个人。

　　如果说前半句话让小狸闷闷不乐，那么后半句话简直就是让他喜笑颜开，顾不得道路两旁还有许多人，马上绕着江述银跑了两圈，停下后才道：“姐姐我晚上就睡在最东边那个城门，和最南边那个城门拐角的地方，我的叔叔也在那里。如果姐姐明天要来找我的话，那我明早就不离开啦。”

　　江述银没有提醒他如果不离开了，食物要怎么办，只是自然伸出尾指：“好，那小狸和姐姐一言为定。”

　　小小的尾指轻轻勾了上来，学着她的话说：“一言为定。”

　　目送着那个雀跃离开的背影跑远，江述银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带着自己的包袱很快隐没在人群中，进东宫一事还要从长计议，但小狸的话确实为她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夜半，林府墙外。

　　江述银换上了轻便的夜行衣，破烂的斗笠上也多出一层长及腰部的黑纱，黑发尽数挽起用簪子固定在发顶，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白日的狗洞外。

　　这个洞可容不下她从里面通过，已是深夜，一墙之隔的院中仍旧没有丝毫声响，江述银脚尖轻点地，身体凌空拔起，动作轻盈地落在了院墙上，没有过多停留马上沿着屋脊奔走起来，只一眨眼身影便消失不见。

　　约莫花了一刻钟的时间，江述银彻底摸清楚了林府的格局，也有了点意料之外的收获，没想到这林府里面居住着的正是大理寺少卿林绪桐，如此一来有许多事便有趣许多。

　　站在林府的最高处，江述银敛去气息低头看院内渐熄的烛火，以及缓缓安静下来的廊道，除却几个被安排守夜的护卫，整个林府就只剩林绪桐的书房还亮着灯了。

　　还真是鞠躬尽瘁啊。江述银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转身从高处跳下，身影重新隐没进黑暗里。

　　今夜，一切安然无恙。

　　翌日，江述银一早就赶到了小狸说的那个地方，东城门与南城门的城墙拐角，高耸的城墙将阳光挡了个彻底，若是遇上雨季数十日阴暗潮湿，很少有人愿意将房屋修在这里，时间长了就算有一两所屋子破败损坏也无人愿意来修葺，索性直接丢弃，一来二去也就成了乞丐们青睐的居所。

　　江述银到来的时候，小狸已经站在道路旁准备好迎接她了，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看起来年近半百的人，同样的衣衫褴褛，也是同样的形容糟乱，显然这个应该就是他口中的“宋叔”了。

　　小狸几步冲上前去，想要抱住江述银的腿，最终却只是小心牵上了她的手，兴冲冲地带到了叔叔面前：“宋叔！这个就是我昨晚跟你讲过的姐姐，她对我可好了！”

　　宋叔只是一脸慈爱地看着小狸，同时也冲江述银微笑点头，“姑娘好啊，这孩子回来的时候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和我说了一遍，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喜欢姑娘你，也是实在麻烦你带着他了。”双手搭在小狸头顶，轻轻揉了揉，然后邀请她进入身后的房屋中。

　　在上京城乞讨多年，什么人是好人，什么人心怀不轨，他早已能分辨得一清二楚，这个姑娘身上没有丝毫的嫌弃，哪怕他们这里是乞丐窝。

　　江述银跟在他身后回道：“不麻烦，这些都是我自愿的，何况我们小狸本来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呢。”

　　这是一个二进的院子，最外的大门早已坏掉无法完全关上，晚上睡觉只能从里面用重物抵着才能起到一点防护作用，里面值钱的东西早就被一扫而空了，只余一个破败的空壳。院内厢房还不少，但大部分都是空空荡荡的，只放有一些取暖用的稻草或是破衣烂被，以便晚上能有个休息的地方。

　　现在时间尚早，院内还有不少人没去街上乞讨，有两个年纪稍大些的小孩一看见小狸进来就冲他喊道：“怎么了小狸奴？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有人要带你出去玩一整天吗！还是说那个人根本就没来找你啊？”

　　“对啊，小狸奴小狸奴，你是不是太笨了说错时辰了！”

　　小狸松开她的手跑过去同他们理论，“姐姐当然来啦！我们马上就要出去了！”

　　江述银见一旁的人没有要阻止的意思，也就明白了这几人不过是他的伙伴，并没有什么恶意。

　　“我姓宋，这里的人都叫我宋叔，到现在还不知道姑娘姓名，不知能否告知一二？想来应该是小狸这孩子昨日贪玩，完全没想过要问这个问题。”他的行为谈吐皆是不凡，并不似一般乞丐。

　　江述银从孩子身上移开视线，认真回道：“江述银，我的名字。”不必过多探究，每个人身上都会有着不为人知的事情。。

　　宋叔点点头，继续朝他和小狸居住的厢房里走，显然是有什么话要和她说。

　　屋内只有一张不甚宽大的稻草铺子，没有凳子二人站着交流显得有些局促，江述银也不开口只是静静等待宋叔的下文，无论是什么内容，她都很感兴趣。

　　宋叔的目光很沉静，如同经历过无数风霜的深潭，再无一物能挑起一丝波澜，周围安静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小狸是被抛弃的孩子。是在那一年上京城风雪最大的时候被人放在这间院子外的，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整个身体都快冻僵了，身子弯曲蜷缩着，瘦瘦小小的就像刚出生的小狸奴，哭声也像。如果不是那日太过寒冷我想着早点出去讨点食物果腹，说不定他就丧生在那个雪夜了，或许这也是一种缘分，我一生无儿无女，却又在年过不惑之后遇见这么个小孩，于是也就养着他了。到如今也是从小小的一团长到了七岁，时间过得真快啊。”

　　提起那段时光，他的眼中有怀念，有庆幸，唯独没有后悔，世间真情本就难得，养育之情也算一种。

　　江述银看了眼门外吵闹但规矩的小人，由衷叹道：“你把他养得很好。”不只是生命，还有他的心性。

　　“哈哈哈，孩子还小，我已经不能再为他做什么了，再过个十年剩下的一切就都要靠他自己了。”宋叔眼中笑意渐渐淡去，对着江述银换了另一个话题：“小狸说，你想要进东宫看一看。”

　　来了，方才就猜到了小狸会把东宫的事情也告诉宋叔，却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来。江述银面色不变，随意点头：“是有这个打算，我娘先前是东宫的丫鬟，在里面弄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我就想进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虽然听起来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也不知道他是信了还是没信，总之宋叔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道：“世间哪有什么事是不可为的，只要心中有目标总归还是会有希望的。”这句话是说给两个人听的。

　　“不知道江姑娘带小狸出去是什么打算呢？若是我能先知道点也可以安心些。”

　　“当然可以，这些都是小狸凭借自己的能力换来的。”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江述银便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还不等她说完这三天的全部打算，小狸先闯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玩耍后冒出来的汗水。

　　“姐姐，我准备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啊。”

　　宋叔冲她点点头，转而对小狸说：“晚上要记得自己回来，不要做过分的事情。”

　　“我知道啦宋叔！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一定会按时回家的。”这个地方于他而言早就不是什么破屋烂地了，只要宋叔在这里，这里就是他的家。

　　江述银牵着他走出门去，离开前还冲宋叔挥手，笑意盈盈道：“宋叔再见，晚上见。”

　　离小狸住所最近的一条道路是宣玉路，江述银牵着人过去的时候，路上的行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两人的打扮无论怎么看都很不协调，引得不少路人频频回头。

　　江述银发觉周围怪异的目光越来越多后，当机立断带着小狸进了一家客栈，付过钱后吩咐小二帮她替孩子沐浴一下，紧接着自己去了不远处的一家成衣铺子，仔细为他挑选了一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