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药片与动摇 ...

  •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瓷器碰撞的清脆声,水流声,还有陈于时哼唱的模糊旋律。徐嘉楠将脸埋进枕头,深深吸气,陈于时的气息还留在布料间,混合着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

      这是她留在陈于时公寓的第三天。她一直没回自己的住处,陈于时也没提。他们默契地维持着这种同居状态,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契合的形状。

      手机震动起来。徐嘉楠摸索着按下接听键,母亲的声音立刻刺入耳膜:

      "嘉楠,你在哪?我们很担心你。"

      "你知不知道你哥哥住院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自从你那天说了那些话,他的肌酐值直线上升...医生说如果再不移植..."

      "妈。"徐嘉楠打断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不要再说了。"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到一旁,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床头柜上的药盒似乎在嘲笑她——只剩下最后三天的剂量了。在澳洲,精神类药物管制严格,没有本地精神科医生的处方根本无法获取。而她预约的下次复诊还要等两周。

      "醒了?"陈于时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我做了煎饼和咖啡。"

      他的笑容在看到徐嘉楠的表情时凝固了:"怎么了?"

      "我妈...来电话。"徐嘉楠努力控制呼吸,"说我哥病情恶化了。"

      陈于时将托盘放在床头,坐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粗糙,指腹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

      "你想怎么做?"他轻声问,没有急着给出建议或评判。

      徐嘉楠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抬头看向陈于时,眼中满是困惑,"我应该恨他才对,他毁了我的童年。但听到他病重,我竟然..."

      "还是会心疼?"陈于时替她说完,"这很正常。恨与爱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

      徐嘉楠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你觉得...我该捐肾给他吗?"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像一把摇摇欲坠的刀。陈于时沉默了很久,最后诚实地说:"我不知道。这是你的身体,你的选择。但..."他停顿了一下,"但我不希望你出于愧疚或义务做决定。"

      徐嘉楠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药盒:"我的药快吃完了。"

      陈于时接过药盒,眉头紧锁:"复诊是什么时候?"

      "两周后。"徐嘉楠苦笑,"但我等不了那么久。"

      "我有个想法。"陈于时站起身,"先吃早餐,然后我们去学校健康中心。也许他们能帮忙。"

      煎饼已经有些凉了,吃完早餐,徐嘉楠换上陈于时给她的衣服——一件墨尔本大学的连帽衫和牛仔裤,大小刚好。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黑眼圈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明显,但眼神已经不再像刚从北京回来时那样空洞。

      "走吧。"陈于时递给她一顶棒球帽,"外面阳光很强。"

      墨尔本的春天生机勃勃,街道两旁的蓝花楹开始绽放,紫色的花瓣随风飘落。他们步行前往校园,肩膀偶尔相碰,像两个普通的大学生情侣。徐嘉楠偷偷瞥了一眼陈于时的侧脸——阳光下,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心情不错。

      "你在想什么?"她忍不住问。

      陈于时转头看她,眼睛眯成两道弯月:"在想你穿我校服的样子很好看。"

      这个简单的赞美让徐嘉楠耳根发热,她低下头。

      大学健康中心人不多。陈于时向接待处说明了情况,护士让他们填写表格后等待。候诊室的杂志架上摆着各种健康宣传册,徐嘉楠随手拿起一本关于器官捐献的小册子。

      "肾脏捐献者需要经过严格的身体和心理评估..."她轻声读道,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陈于时轻轻抽走小册子,换了一本关于焦虑管理的给她:"一步一步来。今天先解决药物问题。"

      医生是位中年女性,金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她听完徐嘉楠的情况,表情变得严肃:"没有处方,我不能给你开这些药。但鉴于你的特殊情况,我可以帮你联系精神健康紧急服务。"

      一小时后,徐嘉楠拿到了一张临时处方和心理咨询师的联系方式。药物虽然只能提供一周的量,但实实在在的已经解了燃眉之急。

      "下周再来复诊。"医生叮嘱道,"现在吃的药物不能随意中断。"

      走出健康中心,徐嘉楠长舒一口气。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谢谢。"她对陈于时说,还想说什么。

      陈于时打断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要不要去公园走走?今天天气这么好。"

      皇家植物园离学校不远,是墨尔本人最喜欢的休闲去处之一。他们沿着湖边漫步,看着黑天鹅优雅地划过水面。徐嘉楠的心情渐渐轻松起来,甚至开始给陈于时指认各种植物——心理学系的必修课包括植物对心理健康的影响。

      "那是桉树,精油有助于缓解焦虑。"她指着一棵高大的树木说道,"旁边开着粉花的叫金合欢,澳洲土著用它治疗失眠。"

      陈于时惊讶地挑眉:"你懂得真多。"

      "书本知识而已。"徐嘉楠微笑,"我一直觉得,如果能了解事物的原理,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所以你学心理学?"

      "嗯。最初是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正常'。"徐嘉楠坦然道,"后来发现,所谓的'正常'根本不存在。"

      他们在草坪上坐下,微风拂过,带来远处花坛的香气。徐嘉楠突然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没有过去的阴影,没有未来的抉择,只有阳光、绿草和陈于时温暖的肩膀。

      "我查了一些资料。"陈于时突然说,"关于肾脏捐献的长期影响。"

      徐嘉楠的身体微微僵硬:"然后呢?"

      "捐献者通常能正常生活,但需要终身注意饮食和健康检查。"陈于时的声音平静而客观,"手术本身风险不大,但任何手术都有潜在并发症。"

      徐嘉楠盯着自己的手指没说话。

      她的手机响了。还是母亲。徐嘉楠按下拒接键,但短信立刻进来:「嘉楠,求你回电话。医生说你哥哥可能撑不过一个月了。」

      文字像一把冰锥刺入胸口。徐嘉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如何回应。

      "坏消息?"陈于时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

      徐嘉楠将手机递给他看。陈于时读完短信,眉头紧锁。

      "我不知道……”她说。

      她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言下之意。如果是真的,那就是一条人命。无论徐嘉译曾经对她做过什么,那终究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回程的路上,他们沉默了许多。

      爱与恨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

      傍晚,他们去了超市采购食材。陈于时认真比对货架上的商品,不时询问徐嘉楠的意见。

      "今晚做酸菜鱼吧。"陈于时拿起一包酸菜,"我妈妈的配方。"

      回到公寓,陈于时系上围裙开始备菜。徐嘉楠主动请缨帮忙,却被他笑着赶出厨房。

      徐嘉楠没有争辩。她蜷缩在沙发上看陈于时的心理学课本,不时偷瞄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陈于时切菜的动作利落精准,手腕翻转的弧度有种奇妙的韵律感,像是某种无声的舞蹈。

      酸菜鱼的香气很快充满整个公寓。徐嘉楠的胃咕咕作响,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期待过一顿饭了。在父母家,吃饭更像是义务而非享受;在墨尔本独居时,她常常随便应付了事。

      "吃饭了。"陈于时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鱼汤走出厨房,额头上有细小的汗珠。

      鱼片雪白,酸菜金黄,汤面上飘着红油和花椒。徐嘉楠尝了一口,酸辣鲜香在舌尖炸开,让她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叹息。

      "好吃吗?"陈于时期待地问。

      "太好吃了。"徐嘉楠由衷赞叹,"你妈妈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厨师。"

      陈于时的眼睛亮了起来:"嗯!”

      饭后,他们并肩洗碗。徐嘉楠负责冲洗,陈于时负责擦干。这种简单的分工协作让徐嘉楠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句话:爱的本质不在于轰轰烈烈的表白,而在于日常生活的默契。

      "陈于时。"她突然开口,声音因紧张而略微发颤,"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决定回国捐肾,你会怎么想?"

      水龙头的水流声掩盖不了突然紧绷的气氛。陈于时停下擦碗的动作,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我会尊重你的决定。但我会要求陪你一起回去,确保手术安全,还有..."他顿了顿,"还有确保你是真的自愿。"

      徐嘉楠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你愿意陪我回国?"

      "当然。"陈于时的语气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让你独自面对。"

      这个承诺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分量。徐嘉楠突然觉得眼眶发热,连忙低头继续冲洗碗碟。

      夜深了,徐嘉楠躺在床上,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陈于时的手机放在床头充电,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新消息提醒。徐嘉楠本能地瞥了一眼,锁屏上显示的信息让她呼吸一滞:

      「肾脏配型初步结果:符合。进一步检查安排在下周三...」

      后面的文字被截断了。徐嘉楠猛地移开视线,心跳如鼓。这是什么?陈于时什么时候做了配型检查?为什么他没告诉她?

      浴室门开了,陈于时擦着头发走进来,看到徐嘉楠的表情后立刻察觉到异常:"怎么了?"

      徐嘉楠指向他的手机:"你...做了配型检查?"

      陈于时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平静地拿起手机看了看:"嗯。上周去的。"

      "为什么?"徐嘉楠坐起身,"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还不确定是否匹配。"陈于时坐到床边,声音很轻,"而且...我知道如果你发现我考虑捐肾,会感到压力。"

      徐嘉楠的大脑一片混乱:"但...为什么?你甚至不认识徐嘉译!"

      陈于时放下毛巾,直视她的眼睛:"因为我认识你。我知道如果他出事,你会一辈子自责。而我...我不想看你痛苦。"

      这个回答像一把重锤击中徐嘉楠的胸口。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她只能伸手紧紧抱住陈于时,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别傻了。"她哽咽着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哪怕是为了救我哥哥。"

      陈于时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睡吧,明天再想这些。"

      他们像过去两晚一样并肩而卧,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但今夜,徐嘉楠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每当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两个画面交替闪现:十二岁的徐嘉译用烟头烫她的手腕,和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成年徐嘉译。

      凌晨三点,她悄悄起身,摸黑走到客厅。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片银蓝色的光斑。徐嘉楠坐在光斑边缘,拿出手机搜索"活体肾脏捐献"。

      屏幕上冰冷的医学描述和统计数据无法给她答案。真正的问题是:一个人应该为伤害过自己的人牺牲到什么程度?血缘的纽带究竟有多强的道德约束力?

      没有正确答案。只有选择,和随之而来的后果。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陈于时站在卧室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眼里满是睡意和担忧:"又睡不着?"

      徐嘉楠放下手机:"嗯。吵醒你了?"

      陈于时摇摇头,走到她身边坐下。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分明,像是用大理石雕刻而成。

      "我在想..."徐嘉楠轻声开口,"如果徐嘉译真的死了,我会是什么感觉?”

      陈于时思考了一会儿:"人的情感从来不是单一的。"

      陈于时轻声说,"无论你做什么选择,都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你的价值不取决于你为别人牺牲多少。"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徐嘉楠心中某个紧锁的盒子。

      "我想试试。"徐嘉楠突然说,"做配型检查。不一定匹配,但...我想知道自己是否有选择的权利。"

      陈于时静静地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像两潭深水:"你确定吗?"

      "不确定。"徐嘉楠诚实地说,"但我想知道。"

      陈于时点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我陪你一起去。"

      他们沉默地坐在月光里,手指交缠。徐嘉楠想:无论未来如何,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

      也许,这正是爱的本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药片与动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