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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骨髓与伤痕 星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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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徐嘉楠从噩梦中惊醒。
梦中她回到了十二岁,哥哥徐嘉译又一次把她推倒在客厅地板上。她的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梦里没有疼痛,只有母亲李敏匆匆跑来的脚步声,和那句听了千百遍的"嘉译不是故意的"。
徐嘉楠坐起身,冷汗浸透了睡衣。墨尔本初春的夜晚透着凉意,她抱紧双膝,额头抵在膝盖上。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母亲,一如既往地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红蓝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斑驳。徐嘉楠盯着那些光影消失的方向,突然想起自己出生的真相——她是为了救徐嘉译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嘉译七岁时查出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十五岁那年,她无意中听到父母在厨房和姑妈的谈话,"幸好我们及时怀了嘉楠,配型完全吻合。"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家里永远摆着徐嘉译的照片而很少有自己的;为什么每次争吵父母总是站在哥哥那边;为什么她的生日从来只是简单吃个蛋糕,而哥哥的生日却要大肆庆祝。
徐嘉楠摸索着打开床头灯,从抽屉深处取出药盒。锂盐片在舌根化开的苦涩让她皱了皱眉。医生说过,双相情感障碍有遗传因素,但她的情况更多是长期心理压抑导致的。
"你太敏感了。"父亲徐志明曾这样评价她的抑郁症状,"嘉译从小生病都没像你这样矫情。"
药效需要时间才能发挥作用。徐嘉楠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邮箱里躺着导师发来的论文修改意见,心理学系的课程下周正式开始,她还有三份预习材料没读完。
但此刻,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童年。徐嘉译大她五岁,从她有记忆起,哥哥就是个喜怒无常的存在。有时他会突然掐她的胳膊,有时又会给她带学校小卖部的零食。这种反复无常的态度比纯粹的恶意更令人困惑。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她初二那年。徐嘉译因为高考失利,把怒火发泄在她身上——用烟头烫她的右手腕。那个疤痕至今仍在,像一枚丑陋的勋章,记录着她在这个家庭中的位置。
后来就是暑假表面上是带着她一起去露营,实际上就是把她扔在没人的地方,他自己和他的朋友去了另一处。夏天的晚上野外都是多虫的,她浑身被毒虫咬的全是包,在树下睡了一晚,早上开始发热,一度休克。
明明是徐嘉译的错,是他把她扔在那,走了,到头来却怪自己没跟好哥哥。
徐嘉楠下意识摩挲着右手腕的疤痕,直到手机再次震动将她拉回现实。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希望你没忘记吃药。PS:我做了红烧肉,明天中午给你送一些?——陈于时」
她盯着这条信息看了许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如何回复。在父母那里,她习惯了付出而非接受;习惯了被索取而非被给予。一个近乎陌生人的关心让她既温暖又惶恐。
最终,她只回了一个简单的「谢谢」,然后关上手机,强迫自己重新躺下。
天刚蒙蒙亮,徐嘉楠就起床了。病症带来的睡眠问题早已成为常态,有时几天睡不着,有时又昏睡不醒。今天她感觉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这是轻躁狂的前兆。
她冲了个冷水澡,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墨尔本大学连帽衫。镜中的女孩有着明显的黑眼圈和过于苍白的肤色,但眼睛却亮得异常。亢奋期的典型表现。
"今天要控制住情绪。"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像医生教她的那样给自己积极暗示,"你能做到的。"
上午的图书馆安静得能听见翻页声。徐嘉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异常心理学》已经停留同一页半小时了。她的思维像脱缰的野马,从一个念头跳到另一个念头:下周的小组讨论、超市排班表、房租账单、陈于时的红烧肉...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是母亲发来的照片——徐嘉译的婚礼筹备现场。照片里,父母笑容满面地站在哥哥身旁,背景是北京某高档酒店的宴会厅。母亲附言:「嘉译下个月结婚,你请假回来一趟。」
徐嘉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如何回应。她去年离家时,徐嘉译甚至没来送行,只是冷冷地说了句"别指望我会想你"。
正当她犹豫时,另一条消息弹出:「我在你公寓门口。带了些吃的。——陈于时」
徐嘉楠猛地合上书本。她没告诉陈于时自己住在几号房,但他显然问了超市老板娘。这种被"调查"的感觉本该让她警惕,奇怪的是,她只感到一丝隐秘的欣喜。
当她匆匆赶回公寓时,陈于时正靠在走廊的窗边看书。阳光透过玻璃在他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微微下垂的眼角。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毛衣,衬得肤色越发干净。
"抱歉,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下课,就直接过来了。"他合上书,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
徐嘉楠注意到那是一本《神经科学原理》,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她一边开门一边问。
"林阿姨告诉我的。"陈于时提起手中的保温盒,"她说你经常不吃午饭。"
林阿姨是超市老板娘。徐嘉楠没想到平时看起来严厉的老板娘会注意到这种细节,更没想到陈于时会为此专门跑一趟。
公寓狭小而整洁——如果忽略角落里堆积的脏衣服的话。陈于时将保温盒放在小茶几上,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课程表和书桌上摊开的药盒,但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趁热吃吧。"他打开保温盒,香气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我猜你可能想念家乡菜。"
红烧肉、清炒芥兰和一小盒米饭,摆放得整整齐齐。徐嘉楠突然鼻子一酸——这是母亲从来不会为她做的事。在家时,她总是吃最后剩下的那份,或者自己随便煮点面条。
"你...要一起吃吗?"她邀请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柔软。
陈于时摇摇头:"我下午有实验课,得赶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这是食谱,如果你想吃可以自己做。"
徐嘉楠展开那张纸,上面是陈于时工整的字迹,每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在旁边画了小图示。最下方还有一行字:「记得按时吃药,好好照顾自己。」
"你会做菜?"她忍不住问。
陈于时笑了笑:"我妈妈是厨师,从小在厨房打下手。"他顿了顿,"她五年前去世了,胃癌。"
徐嘉楠不知该如何回应。她习惯了隐藏自己的伤痛,却不知如何面对他人的伤痕。最终,她只是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不必道歉。"陈于时的声音很平静,"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我妈妈教我的最后一课就是如何面对失去。"
电影中说,世界上永久的死亡,便是遗忘。
他看了眼手表:"我真的得走了。保温盒下次再还我。"走到门口时,他转身补充道,"对了,如果你需要人陪你去复诊...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徐嘉楠愣住了。她从未向陈于时提过自己需要定期去看精神科医生。但他似乎就是知道,就像他知道她会在焦虑发作时忘记吃药一样。
"谢谢。"她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于时离开后,徐嘉楠尝了一口红烧肉。味道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好——咸甜适中,肥而不腻。她突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因为偷吃哥哥的红烧肉而被罚站一整晚的往事。
她讨厌吃肥肉,徐嘉译也一样,而每次他总是会把肥肉剔给自己。
母亲只会说自己挑食,就不会说徐嘉译,家里从不缺钱,因为一碗红烧肉……
"那是给嘉译补身体的!"母亲当时这样呵斥她,"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一滴泪水掉进饭盒里。徐嘉楠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哭了。多年来,她早已学会压抑这些"无用"的情绪,但此刻,陈于时的一顿饭却轻易击溃了她的防线。
下午的超市轮班异常忙碌。徐嘉楠机械地扫描商品、收钱、找零,脑海中却不断回放陈于时留下的那张食谱。他的字迹那么工整,像是刻意练习过无数次;他的红烧肉那么温暖,像是包含了所有她未曾得到的关爱。
"你今天心不在焉。"下班时,老板娘林阿姨突然说道,"那个男孩来过后就这样了。"
徐嘉楠的脸瞬间发热:"我们只是朋友。"
林阿姨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他每周都来买同样的食材,周三红烧肉,周五清蒸鱼,周日煲汤...三个月了,雷打不动。"她顿了顿,"这周突然多买了一份量。"
徐嘉楠的心跳漏了一拍。三个月?那意味着陈于时早就注意到她了,远早于他们在收银台的那次对话。
外面下起了雨,墨尔本春季常见的绵绵细雨。徐嘉楠没带伞,只好站在超市门口等雨小一些。街灯在雨幕中晕开成模糊的光团,像她记忆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童年片段。
"需要伞吗?"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徐嘉楠转身,看到陈于时站在那里,手中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他的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显然已经在雨中走了一段路。
"你不是有实验课吗?"她问道。
"取消了。"陈于时走近几步,伞面遮住了她头顶的天空,"我猜你可能没带伞。"
他们并肩走在雨中,伞不算大,两人的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徐嘉楠能闻到陈于时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雨水的清新。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突然问道,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陈于时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了解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像一座孤岛。"他的声音很轻,"表面上与大陆相连,实际上被深海隔绝。"
徐嘉楠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陈于时的眼睛在街灯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棕色,像是能看透她所有的伪装。
"我的出生是为了救我哥哥。"她听见自己说,这句话像闸门一样,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他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我的父母...他们从没把我当作独立的人,只是一个备用零件。"
雨声填补了她话语间的空白。陈于时没有露出惊讶或怜悯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她说的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父亲酗酒。"他突然说,"十二岁那年,他用酒瓶砸断了我的锁骨。"他拉开毛衣领口,露出一个淡淡的疤痕,"我母亲为了保护我,被他推下楼梯。这就是为什么她后来会得胃癌——长期的内出血没及时治疗。"
徐嘉楠倒吸一口冷气。陈于时讲述这些事时的平静态度,比她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有力量。
"我们都有伤疤。"他轻轻碰了碰她的右手腕,那个烟头烫出的痕迹,"不同的是,我学会了不再为它们感到羞耻。"
雨越下越大,但他们谁都没有加快脚步。徐嘉楠感到一种奇怪的释然,仿佛多年来压在胸口的巨石被移开了一角。
"你的红烧肉很好吃。"最终她说道,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
陈于时笑了:"下次做鱼给你吃。我妈妈的招牌菜——酸菜鱼。"
回到公寓楼下时,雨终于小了些。徐嘉楠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她拉开背包,取出那个随身携带的药盒,向陈于时展示里面排列整齐的药片。
"锂盐、喹硫平、拉莫三嗪。"她一一指给他看,"每天早晚各一次,控制双相情感障碍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别人展示自己的"不堪"。在父母那里,她的病是个需要隐藏的污点;在同学面前,她是个"完美"的优等生;只有陈于时,看到了全部的她,却依然站在那里,眼中没有一丝评判。
陈于时认真地看着那些药片,然后轻轻合上药盒,放回她手中:"谢谢你的信任。"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徐嘉楠的眼眶再次湿润。在这一刻,她突然明白,真正的接纳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而是如此平静的理解——就像墨尔本这场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了干涸已久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