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1 章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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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清晨，一辆黑色轿车穿过山道进入乡下，途经村前巴士站，车主多留意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男性，看着手机的青年发色醒目，正是她的家人。
“小信！”
北信介意外地抬头，回道：“姐姐。”
长姐晴美已在五年前结婚，这次丈夫辻田陪同一起回乡下，男人在副驾对北信介打了招呼。祐奈在后排儿童椅上伸着手叫他，北信介打开后车门，坐到了侄女旁边。
“海津这么早就回去了？还以为能见一面。”
“听说家里有些急事。”
姐姐和丈夫相视一笑，踩下油门，“又在帮人打掩护。”
“海津是谁？”
北信介纠正祐奈的称呼用法：“要叫海津阿姨，是我以前在高中认识的前辈。”
“高中是什么？”
“就是学校，祐奈现在在幼稚园学习，等到六岁就会去小学，十三岁读中学，十六岁的时候就可以进高中了。”
“为什么不能一直在幼稚园？”
晴美哈哈笑了起来：“算了吧小信，我也不相信我有一天会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来搪塞小孩子。”
“晴美总说呐，信介小时候就听话稳重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学东西也快，聪明极了。”
听到耳熟的夸赞，北信介并没有不好意思，说：“奶奶最近闲下来反而还会感慨，虽然带着很省心，好像也失去了一点养小孩的乐趣。”
辻田便感叹：“奶奶这是想见我们的祐奈了啊！”
“我才不笨呢！”
车停在北宅前，北信介也跟着姐姐夫妻两人笑出声，被气恼中的祐奈甩开了手，大家又跟着说“对不起啦”，他才可以帮祐奈解开安全带，扶着她跳下车来。
智代女士自认是跟得上令和潮流的开明昭和人，电视剧和新闻访谈，还有身边遇到的真人真事，没少在看别人家催子女结婚闹事的时候笑话那些父母头脑糊涂，自己的孩子和外人的孩子，该偏向哪个难道不是显而易见。
直到女儿彩加过完二十五岁生日后的新年，亲戚间电话简讯拜访来往频繁，智代梳理一番后明白过来，自己就是别人眼中要为孩子忧心的年迈母亲，女儿若是超过三十仍然未婚，肯定也要成为被人议论的反面教材。
这时，智代自信地想着还有五年，既然是她的女儿，找个容貌匹配的优秀青年不算难事。只是，许久没有过问女儿的感情生活，彩加规矩地正坐在蒲团，抿着嘴偏过头盯着她看，智代就知道听不到令人欣慰的贴心话。
详细保存着对方的生活丑照和分手前决裂时的对话框截图，足够说明女儿有些病态的决心，但这始终喜欢在酒吧等聚会娱乐场所垃圾堆里捡人的烂毛病，智代怀疑女儿的审美和脑子都有问题。
从那开始，智代跟女儿不止一次争论起“有趣的用处”。高大乐观、稳重能给女孩子安全感的青年哪里不好，这跟幽默风趣又不冲突。智代的说教不仅没起作用，但凡提到结婚相关的事情，甚至教女儿怎么抱起小侄女，都会引发或大或小的争吵。
于是，毫无进展地，海津彩加就快迎来二十八岁的生日。
“我回来了。”
周日上午，海津绕路在附近便利店补充完咖啡因，步行到家门前，对正在庭院点燃木炭的父亲说了“早安”，直接用钥匙开了老家的门。玄关空无一人，海津从鞋柜翻出专用拖鞋，畅通无阻到达了挨着饭厅的厨房，一边对母亲递上包袱，一边把沉甸甸的挎包放在台面角落，说：“给您带了点小菜，麻烦换个容器装一下，这些我还要拿走。”
母亲手拿长筷，瞟了她一眼，继续将裹了面糊的小鱼夹进油锅。海津横跨一步，打开橱柜拿出空保鲜盒，从母亲眼前取走一双筷子，老实地将米糠腌菜分出来一半，放进冰箱冷藏，叠着包袱布说：“您看，天天催着我回老家，倒是说声‘欢迎回来’呢。”
“装什么？不是玩失踪玩得很开心吗？”
女儿化着淡妆，穿着通勤常服，挡风的薄外套，休闲过膝裙，尖领白衬衫倒是熨得平整，看不出像是两夜未归家的模样。智代对着腌菜走起神。邻居或者朋友互相拜访才会带着自家的手艺，不管因为什么，都不可能是女儿那些狐朋狗友做出来的事。
母亲震惊道：“你去见男朋友家长了？”
“我单身，别乱猜。”
“你才别骗我，你那些朋友最多会煮个泡面，他们的父母也都是把孩子扔在神户就不管的类型，谁会在家做这个。”
可以的话，海津也希望母亲能像别人家的父母一样有点距离感，但事与愿违，母亲立刻叫父亲过来。
“好了好了。”海津隔着玻璃门向下压手，示意一脸茫然的父亲不要走动，“别人我也不可能认识了，还记得北信介吧，稻荷崎高中的，昨天帮了他一点忙，人家收留我一晚，这还有新收的脆柿和烤栗子。”
母亲回想起来，说：“哦。”
“您怎么反而有点失望呢？您应该为我高兴啊，不是说人以群分，我还有这么正直可靠的朋友呢。”
“有什么用呢。”智代无法想象女儿和朴实的农夫手牵手的样子，喃喃道，“算了，你跟他也不合适。”
每次被母亲抓去和另一个异性模拟凑对，海津都觉得很不舒服，无视她的个人意愿，不断将陌生人塞进她的生活，仿佛她说过的“我不想结婚”只是句“早上好”。牵连到北信介，擅长挑剔他人的海津也觉得后辈无辜，就差对着北边乡下方向狠鞠一躬。刚休战没多久，海津忍气吞声，决心做个孝女，岔开话题打听哥哥一家。
“跟爱妻带着孩子去人家的父母那了。”
“这说法是不是有点扭曲。”
“孩子长大了成家立业就是这样，这还不愿意看望我们，不是朋友有约就是想出去玩，等你以后结婚了，想回来都没时间。”
海津握拳，再次叮嘱自己“做个孝女”。孝顺有很多种做法，她闭嘴转身，去看父亲装烤架了。
崇司知道女儿的脾性和她母亲差不多刁钻，也理解彩加有很多新时代青年的想法，唯一不懂的是，这孩子怎么就不能像他一样——忍一时风平浪静，总去惹智代不满意，害他还要经常额外接受妻子讽刺艺术的熏陶。
“过来这边。”
父亲坐在钓鱼凳上，用折起的报纸将空气扇向木炭。白色带焦味的烟雾直往脸上扑，海津摆着手绕到父亲身后，想到厨房备菜盘上躺着一排眼珠黑白分明的鱼尸，问：“去渔场了？”
“你们要来我就没去，他们夜钓回来特意送的，小的那些让你母亲做天妇罗了，好久没把这个搬出来，不如多用几回再收，怎么样，想亲自烤吗？”
海津说：“不了，伤皮肤。”
崇司又听到女儿开口“想问您一个问题”，他还没来得及应一声“好”，相对刺耳的提问唐突袭来——
“父亲接受自己老了这个过程用了多久？”
他已经是有孙女的人了，虽然生了点白发，腿脚尚且灵活，视力还比这些年轻人好，当即便答：“谁说我老了。”
“……”
海津本来是真心求教，一阵无语后，也觉得自己作为还没到三十的年轻人，心态颓废且不正常。
“唉，就是最近发现，人是有服老过程的，比如原来可以一口气吃完特大份拉面，也不耽误正常吃晚饭，但从某一天开始，不仅吃不消，晚上还胃胀，一定是意外，然后为了证明什么，总想去店里再尝试一次，直到放弃为止，就是接受了。”
“彩加，暴饮暴食这么久，没吃出来消化病就该庆幸了。”
“还有睡觉，从去年开始，无论前一天睡多晚，累成什么样，到早上八点左右就会突然醒过来，起不来也睡不着，只好痛苦着翻着手机，说真的，好想在休假日睡回笼觉啊。”
“说得这么可怜，昨天才刚体验了一次吧。”
“因为，早上六点那会才睡着，天都亮了——疼！”
海津被报纸敲了下背——
“说什么都不听啊，不是吓你，最后能对身体负责的，就只有自己了。”
今年的新稻已在前天傍晚结束收割，脱粒后的稻谷正在烘干机中等待可以脱壳的时候，北信介去仓库检查状况，回来看到奶奶也跟着晴美姐他们进了菜园。
决定务农之前，他就在帮奶奶照顾着家里种养的花草蔬果。只是自家吃用，木栅栏圈住的菜园范围不大，到夏秋收获期产量却也惊人得令人喜忧参半。送给邻居一些，邻居就会脸上带笑送回来更多，从结局来看只是互相交换了没有的食材。省事的办法是大量送给不种地的亲戚友人，等对方也面露勉强，剩下的就放到村内设置的自助贩卖点，在不浪费的前提下，还能收回小半罐硬币。
祐奈踩着亮黄色胶靴蹲在泥地，戴着尺寸空余很多的线织手套，吃力地拽着红薯藤，喊：“爸爸还我铲子！”
虽然是小孩子感兴趣想体验采摘蔬菜，北信介觉得，辻田先生似乎比祐奈玩得还要开心。
用手机拍下照片，他突然想到，如果是海津，她大概会说，“这就是说着‘我要让孩子拥有幸福的童年’然后兴奋前往迪士尼乐园的年轻夫妻吧”。
快持续两天了，因为没有征兆的周末，海津的名字和有关她的记忆又频繁出现在脑海。北信介现在倒是想到安慰她的话了，比如常回忆起过去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会做的事。
北信介打开line，海津在一个小时前问他“想吃什么”，他当时回复了“都可以”，虽然还想再加上“我不挑食，选前辈喜欢的店就好”，但被“海津前辈”教育了一天人情世故，觉得她会反感这样的回答。
果然，海津回道：
-都可以？陪我吃拉面也行吗？前辈请客呢，还是想点值钱的好东西吧。
在母亲的指使下，海津给水煮蛋剥完壳又要切拌沙拉用的彩椒丝，看着母亲从冰箱端出来处理好的新鲜秋刀鱼，听见line来了新消息，转向放在支架上的手机。
-和牛？
“这小子。”
海津两三下擦干手。
-烤肉是吧，懂了懂了，你放心，我来预约，嗯嗯都交给前辈！
退出对话框，海津在关闭屏幕前习惯性地刷了下SNS——
北信介久违地在推特发了新帖，是一张在菜园拍的照片，俯视角度中，蹲着的大人没有被拍到上半身，旁边的小女孩用小铲子在泥地挖掘，只露出编到脑后的发辫和明黄色的胶靴。
这发色一看就知道是北家的孩子，海津猜到她是祐奈，动下拇指，在照片下方留了一赞。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