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蚯棋

1、共生

　　“你为何选择，成为一名骑士？”
　　“我愿逆流而上，做第一个被洪水淹没的人。”

　　远道而来的狼王俯身向国王行礼，深色的瞳中凝着光。她开口道：“人类的国王，我代表狼人一族前来，有一事相求。”
　　国王微微蹙眉：“请说。”
　　狼王正视着国王的眼睛：“自去年秋季起，兰洛河的河水中常常有污染，冬季开始后污染逐渐加重，生活在阿尔山兰洛河畔的狼人们已无法继续在他们的家园生活。翻身的鱼，飞不起的鸟，枯死的树，以及更多失去生命的生灵。为此，我狼人一族愿派出冒险的勇士，前往探索污染之源，在那期间，望巴斯罗城接纳无家可归的狼人。”
　　国王漫不经心地看着狼王：“兰洛河的污染流不进坚固的巴斯罗城，阿尔山麓的狼人们所面临的，威胁不到我的子民。这场灾害与人类无关，无以相助。”
　　狼王身后的勇士伸出爪牙，却被狼王制止。她不发一言，转身离去。
　　我站在国王身后，长久地沉默。

　　我独自走过宫殿的花园，清风拥着盛开的玫瑰。有个身影从喷泉中走出来，她的身上带着松林和鹰的气息。那是居住在巴斯罗城的精灵赫拉。她身在城中，却能感知到城外连绵的山与奔流的河。
　　她向我走来，只冷冷地留下一句话：
　　“这当真与你们人类无关吗？”
　　我迟疑。作为一名骑士，我从未反对过国王的决定，但……

　　“陛下，同为生灵，”我在国王面前单膝跪下，“没有谁会希望看到自己曾经的家园失去生机，走向覆灭，没有谁会喜欢见证死亡。而且，兰洛河的污染当真危及不到巴斯罗城吗？流动的风与渗漏的水无孔不入，山脉与原野相连，整片大陆虽然广阔，却是共生的整体。若人类不采取行动，这场灾害终有一天会与我们有关。我以巴斯罗城骑士的身份，请求陛下开城接纳流浪的狼人。”
　　我看不清国王的眼神，只听他终于问我：“这样做的后果你真的能承担吗？”
　　“我只知道，不这样做，后果会更加严重。成为骑士那天，我曾发誓，要做第一个被洪水淹没的人。今日，我自请与狼人勇士一起，逆流而上，探寻污水之源。”

　　兰洛河曾是我最向往的地方，溪水绕林间，可这次我们的队伍到达时，那里全然没有了春日的生机。随着狼人沿河而行，污浊的水中飘着尸体，林下饥饿的动物眼神空洞，我看得心惊。巴斯罗城巍峨的城墙将我和其他人都圈住了，只看见一小片天就自以为高大，殊不知原野尽头的森林已是这样的惨象，我理应为曾经的冷漠愧疚。
　　忽然抬起头，捕捉到两个人影，狼人嚎叫着冲去，我紧随其后。那两人早跑开了，只余下一匹马还驮着两个包裹。我们将包裹解下打开，竟是烧过的煤渣，里面还掉出了半个公爵的徽章！这一切，竟出自于国王以为坚不可摧的城墙之内……
　　傲慢的人类啊，妄图凌驾于山河之上，视其他生灵如尘土，待到酿成祸患，却又要将自己撇开干系，何等高傲，何等狂妄！
　　先前赫拉反问我“这当真与人类无关吗”，我曾以为她是说污染会沿着大陆蔓延，如今我才了悟，灾害的根源竟是我们人类。

　　“……她这么愣在这里了？”一个狼人说。
　　“由她去，她的同胞做出这样的事，愧疚是应该的。”另一个狼人轻蔑地扫了我一眼。
　　我无言，深深向他们鞠了一躬。

　　巴斯罗城的河中也漂起了煤渣，但我相信终有一天，兰洛河会恢复以往的生机，流浪的狼人能回到他们的家园。
　　曾经一腔热血，换得的却是这样的真相，我承认我也有着人类的孤傲。广阔的大陆上，西风挟着海洋的水汽拂过，所有的生灵皆生在那风息中，平等自洽而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