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回答》月半规

2、分数 最高回馈-

　　言轻有点脸盲，所以他非必要交集之外能说得上话的人不多。

　　江铭是个例外。

　　高一开学两周后的一节英语课，英语老师病了，代课的是一位年轻女教师。看着年轻漂亮，弱不禁风，说话声音细细小小。

　　言轻的英语学得一般，新学期的劲头还没过去，上课也多积极一些。但是课堂还没过半，两个调皮捣蛋的学生就把这位老师惹哭了。

　　那位老师实在撑不下去，强忍着泪水离开了教室。他甚至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教室内就已经陷入一片寂静。

　　沉默凝固在教室里，持续了许久。

　　言轻放下手里的黑色水笔，正要起身去看看。

　　教室的后门被“嘎吱”一声拉响了，他扭头看过去，只来得及瞥见后门处一个向外走的身影。

　　少年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身形很高，他快步走出教室，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言轻仅仅扫视了一眼也能感觉到那张侧脸透露出的不耐和生气。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带上了后门，穿过走廊，跟随老师而去。

　　他再次拿起桌上的水笔，写起了英语习题。

　　言轻只看一眼，就记住了那张侧脸，后来，在体育课上，他听人喊他，江铭。

　　江铭性子孤傲，不喜欢无用的社交，言轻和他更是八竿子打不着，这让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偶尔在篮球场上两人有些接触，基本上处于就知道个名字的关系。

　　但是昨夜突如其来的靠近，路灯下江铭灼人的目光和掌心残留的温热感挥之不去。

　　言轻一夜无眠，脑海中混乱地回放着为数不多的往事，他努力睁开双眼，清晨熙光从窗缝中映出，只觉得这一天让人头疼。

　　更紧跟着让他想起的另一件事也让人头疼，回复顾知珩“喜欢你”的那条信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再无回音。这诡异的平静，让他的心悬在半空。

　　踏入教室，目光不自觉地扫向靠窗的位置。江铭已在那里，微低着头看习题，晨光勾勒出冷硬的侧脸线条。言轻迅速收回视线，走向自己的座位。

　　拉开椅子的声响惊动了窗边的人，江铭猛地抬头。

　　言轻心头一紧，强迫自己坐下，拿出物理书，后背却如芒在背，清晰地感知着那道视线沉甸甸地压着，直到直到易萧萧拎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雨伞冲进教室，这片寂静才被打破：“今天好大的雨啊！”

　　第一节是物理课，言轻迅速被这节课上的种种难题困扰到了，并且在物理课结束，几个同学围在言轻桌边请教难题，让他无法脱离。

　　言轻耐着性子、条理清晰地拆解着受力分析。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课桌边缘。

　　那手指纤细、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午后明亮的日光下，几乎有种透明的质感。

　　言轻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这好看的手向上移，对上了顾知珩温和的笑容。他换了副窄边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带着沉静的光。

　　虽然只过了一个晚上，但言轻还是有种恍若隔世的恍惚。他少有地被这双手吸引了注意力，顾知珩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从言轻认识他开始。

　　高一军训那两周，毒辣的日头下，整个年级的新生穿着统一的迷彩服，一个个被晒得跟泥鳅鳅似的，汗流浃背，皮肤黝黑发亮。

　　休息间隙，言轻坐在树荫下喝水，视线无意扫过隔壁连队。就在那片普遍黑黢黢的人影里，一个身影格外醒目。

　　那少年也穿着迷彩，但露出的脖颈和手臂线条流畅，皮肤在烈日下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冷调的瓷白。汗水顺着他白皙的额角滑落，他却站得笔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和身边的同学说着什么。

　　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自动过滤了燥热，只留下清爽干净的气息。

　　特别是他递水给同伴时，那伸出的手指，就像此刻搭在桌沿的手一样，修长、干净，与周遭晒得脱皮的黝黑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时言轻还不知道他叫顾知珩，只觉得这人白得过分，好看得不像在军训。

　　相处久了，竟有些习惯他出现在身边，如今见面恍若隔世，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反应。

　　但顾知珩只是就他刚讲的分析提出了一句疑问，就像往常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言轻也乐的顺其自然。

　　他本想大家相安无事，都当作无事发生最好。

　　而直到两周后的一节体育课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只有他一个人是这么以为的。

　　那天体育课测了长跑，顾知珩递给他一瓶水，言轻犹豫了下，没有拒绝，他确实很渴。但他这会没力气拧开了。

　　他拿着一瓶水，嗓子干的像着火了一样，拧不开，但他张不开嘴去让别人帮忙。

　　江铭路过他身旁，什么话也没说，拿过他手中的水瓶，一手扭住瓶盖，瓶盖在手指中旋转两圈，递回他面前。

　　“谢谢。”他垂下眼眸不敢对上那人的视线。

　　江铭还是没说话，长腿迈了两步，加速回到场上截下篮球，一个漂亮地高高跃起，篮球从指尖离开送去篮筐。

　　言轻看着落地后弹跳的篮球，眸色微动，是个三分球。

　　体育课还没结束，英语课代表来喊他和顾知珩去办公室。

　　言轻回眸看了眼操场，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少年正拍打着篮球在球场上奔跑。随后，一个身影充斥了他的视线。

　　顾知珩并不说话，仅仅是站在他面前，问道：“走吗？”

　　言轻点了点头，和他一起走向了教学楼。

　　身后操场上，少年状作无意地扫视了一眼，手中篮球投出，没进。

　　顾知珩和言轻都是市一高的尖子生，老师眼中的乖宝宝。平时课间放学后没少被叫到办公室，事无非就是两种，英语竞赛报名，上次月考成绩。

　　听着英语老师言语犀利但苦口婆心的劝导，他不禁想起一年级时那位声音温温柔柔不跟他们生气的英语老师。

　　也不知道当时他怎么解决了。

　　言轻的视线随着心思抵达了窗外，那个黑衣少年在球场中横冲直撞，气势极强，这没一会进了好几个球了。

　　“言轻！”英语老师喝了口水，看他心不在焉立马放下了水杯，清水在杯底晃动了几下，归于平静。

　　“我下次注意。”言轻连忙端正态度，保证月考里的错不绝不再犯。

　　一旁顾知珩见状也跟着应了下来：“我也没问题。”

　　英语老师这才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这也是为你们好，整天心不在焉的，你最近学习状态好好调整下。行了，都回去吧。”

　　“知道了，孙老师。”言轻笑着敷衍，试图蒙混过关：“最近物理那边也在忙着竞赛，我尽量协调下。”

　　言轻在物理方面确实很有天赋，最近竞赛确实多，孙老师信了大半，没再多说什么。眼见两人往外走，才又把人喊住：“等会，把这次月考卷子带回去，我下节课要讲。”

　　卷子带回来交到英语课代表那，趁着还没上课抓紧发了一下。言轻是大概清楚有几点可能会扣分，收到卷子也不意外，简单翻阅了一下就放到桌上了。

　　只是，易萧萧一惊一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言轻单手捂了下耳朵，这声音他至今没能习惯。

　　“你考了多少分？！”

　　“易萧萧。”他懒懒的喊道。

　　“怎么了？”女孩本来站在斜后方的桌子前和别人聊天，听他喊就往回走，毫不客气拿起他桌上的试卷审阅。

　　言轻右手转着笔，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漫不经心且刻薄地说道：“你不学播音可惜了，浪费了这么个好嗓门。”

　　易萧萧正有模有样地审阅着试卷，丝毫没因为他的嘲讽而生气：“你这发挥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定，粗心马虎大意一样不少，孙老师迟早被你气死。”

　　她评价完才接着反驳言轻刚刚的嘲讽，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窗边坐着的男生，然后才评价道：“你猜为什么追顾知珩的人一大堆但是没人追你？”这话里话外都在吐槽他毒舌刻薄。

　　易萧萧的话说的没错，追顾知珩的人确实多，但言轻也不是对谁都这么刻薄，主要还是缘于他的疏离感，相比起来，顾知珩对人态度温和，可是讨人喜欢的多。

　　言轻挑挑眉，嘴上不服输：“追我的人多了去了。”

　　这话刚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心虚地飞速瞥了眼靠后的位置，也就是易萧萧回座位前所站的方向。

　　江铭正坐在位置上，一手懒懒地撑着下巴，垂眸看着桌上的试卷，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

　　言轻刚松了口气，这还没收回视线，就听耳边再次传来易萧萧的声音：“你看江铭干什么？”

　　眼看着本来没动静的江铭转过头来看向他，眸中意味不明，两人短暂地对视一眼。言轻心虚地收回目光，少见地为自己说出口的话后悔。

　　他转过头，恨不得把易萧萧的嘴堵上，而一旁的易萧萧有点莫名其妙，大眼睛看着他，似乎还在等回答。

　　他只得假笑：“想起来你刚刚问他分数那么惊讶，有点好奇多少分。”

　　易萧萧半信半疑，还没等她回答，斜后方传来一个低沉清晰的声音：“47.”

　　言轻愣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反问道：“多少？”

　　易萧萧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你刚刚还说我，你不也是这个反应，是不是没想到？”

　　那可太没想到了，要知道他虽然和江铭相处不多，大概也知道他成绩一般，但是印象中他物理单科怎么说也能排在前十，这英语成绩直接垫底了吧。

　　江铭本来说的挺坦然，这会看他反应这么明显，少有的尴尬了起来。他先是挡了下试卷上的分数，随后又觉得这动作略显刻意，不自然地转过了头。

　　言轻也莫名尴尬起来，而回头发现罪魁祸首还在笑，威胁地瞪了她一眼。

　　易萧萧立马收敛笑容，手放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表示闭嘴，端端正正地准上课。

　　这节英语课上得极其煎熬，特别是对于某些人来说。

　　整个班的平均分比上次月考低了3分，对于他们这样的班级来说，相当于总成绩后退了一大截，甚至差点被后面的班级超过。

　　孙老师对这次月考的态度可想而知，毕竟还没上课两位重点关注对象就已经被提前叫到办公室去批评了一顿了。

　　整堂课可谓是一片哀嚎，哪怕是被单独谈话的言轻也没逃过，不过这些其实对他并不能造成什么影响。无非就是上课前那点点对话让他萌生出一点点愧疚，过两天就忘了。

　　“回家吃饭了。”易萧萧收拾着桌子准备往外走，临走前还不忘拍拍他的胳膊。

　　“你先走吧。”言轻把头埋到臂弯里，不想面对任何人。

　　他也不是每天都回家的，有时候家里没人或者有题没做完也会晚点走。易萧萧见怪不怪，只道：“那我先走了，要是需要带东西给我发消息哦。”

　　“好。”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带着叹息。

　　中学的教室，往往课间都一窝蜂地往外去，教室里很快就空无一人。言轻能听得出来，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他微微侧头，窗帘被风吹动，天空中云卷云舒，十分安逸。

　　他总是需要一些时间来安静思考。

　　前桌的椅子被拉动，发出响声。他抬头看去，是顾知珩。

　　“你生病了吗？”

　　“没有。”

　　他接着趴下，正由于要怎么回答，就听到椅子再次发出一下声响，随后是逐渐减轻的脚步声，离开了教室。

　　他突然想睡会，午后的困意渐渐袭来。教室外再次响起脚步声，最后停到他身侧。

　　他开始有些不耐，撑起胳膊，抬头望去，声音停在了口中，最终只发出一声气音。

　　江铭站在那里，垂着眼睑，眉眼安静，不同寻常难以靠近，看着竟有些落寞地乖巧。

　　“后街开了家店，想去尝尝吗？”

　　言轻没能及时回复，对方又跟着说了句：“那家店排骨汤很好喝。”

　　言轻不爱吃辣，和这个年纪的学生不太一样，口味很清淡，吃食又挑。但是江铭知道他爱吃什么。就像不久前的元宵节，他也是在一次傍晚，空无一人的教室，他突然回来，问他要不要去转转。

　　一方面，他当时没有安排，另一方面，江铭没有铺垫直接询问，语气听起来两人像是交往颇深自然地像是下课后一起去吃饭的朋友。

　　元宵节那天，江铭似乎没做好准备，路上来来往往人多，各色店面里排满了人。两人没有去凑热闹，只是无目的地闲逛。

　　虽然那是为数不多的两人对话，但那时的江铭和他印象里如出一辙，是那个会帮英语老师处理问题学生，在会记住他天天糖不离手的人。

　　他突然想起来，那天临走的时候江铭好像说了什么，隔着路边的台阶，他回头看去，江铭站在槐树下，昏黄的路灯透过树叶缝隙，他勉强能看到对方，而那双眼睛漆黑中透着点点微光。

　　他手机陡然亮了，瞥过去那一眼没能看清。再问的时候，对方却只是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他答应了，就像那天一样。

　　而今天，江铭也知道他偶尔没有胃口就爱喝汤。

　　不知是处于早上震惊态度的愧疚，还是他口出狂言的懊悔，在喝到排骨汤之后，他看向那双沉寂的眼睛，说道：“我帮你补课吧？”

　　这是他能给到的最高回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