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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圣道微光 贞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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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元六年春,五月。
长安城朱雀大街上,柳宗元青衫单薄,穿过脂粉浮香的平康坊,走向崔侍郎的府邸。
彼时,德宗皇帝在位已十一年,虽自奉天之难后渐收削藩雄心,但长安城内仍是郁郁葱葱,一片青翠。
春日里,文人雅士之间的宴饮却是愈发繁盛。
今日这场士子间的文会,早已熙熙攘攘。
崔府檐角悬着鎏金铜铃的朱门内,已隐隐传来七弦琴试调的清响。
柳宗元稍整衣袖,步履从容地踏入府内。
亭中水榭里,烛影初燃,琉璃灯盏映照着青瓷盘中的笋蕨。
二十余名士子依锦褥跪坐,衣袂间流动着椒兰熏香。主座上的秘书郎郑虔轻击玉磬,宣布以“圣人之道”为诗题。
席间倏然沉寂,唯见鎏金博山炉吐出的青烟袅袅攀升,在梁间结成一片薄云。
“某有俚句献丑。”
西席忽有朗声传来。但见那少年身形清癯如鹤,眉宇间却凝着金石之气。
他执越窑执壶斟满绿酒,击节而歌:
“春霖润九畿,巨木拄倾危。”
“烛微明暗室,星火渡寒漪。”
语毕,四座悚然动容。此诗以大地春雨喻指施政惠民,以巨木拄危暗指忠君直谏!将个人比作暗室与寒天中的微烛与星火,表自己兼济之志!
如利刃剖开圣贤皮相,直击人心!
“妙哉!”
“好!”
“这是哪位才子佳作?”
席间不时有惊叹声传来,互通消息后,众士子得知,原来他便是太原白乐天,贞元三年以《赋得古原草送别》名动京兆。
当年16岁的白居易远赴长安,为提升声誉,他携诗作拜谒文坛领袖顾况。
顾况初见其名,调侃他“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但读到此诗后惊叹改口:“有句如此,居天下亦不难!”。
顾况一语,白乐天在京城顿时炙手可热!
今日,席间。他含笑饮尽杯中残酒:“圣人之道不在粉饰太平,诗若不言苍生,与墓文何异?”
“乐天兄,大才!”
“小生自愧不如”,对座紫袍士子举杯相诘。
水榭外骤雨忽至,竹帘被风卷得劈啪作响。柳宗元凝视着案上杯盏中晃动的酒光,想起前生经历。
乐天与我年岁相近,前世好像是贞元十九年及第。我比他早为官7年,若以入朝先后相称,他是我的后辈。
我二人虽同朝为官,但他入职时,我忙于革新之变中,后来被贬异地,竟再无交集。
后来听说他在抑制宦官、平藩上与我理念暗合,隐隐支持革新。只是天高地远,终是无缘得见。
看来今天,是个了结遗憾的机会!柳宗元垂眸深思。
“乐天此诗,我有一和”,柳宗元温声传出,席间顿时一片安静。
“子厚兄有何高见?快来一叙!”,淡蓝衣袍的陈谏忙看向你。
“那某便献丑续貂了。”你善意地看向白居易,从容对出:
“岂因穷达易心期?兰在幽谷自清绝。”
“他年若化鲲鹏起,犹衔春枝补天裂。”
好一个“穷达不易、清绝自在!”
“妙哉!妙哉!春枝补天裂正与吾诗中微烛、星火相合!”
“我敬子厚一杯!”白居易欣然以对,兴奋地在人群中寻找你的身影。
你持杯与他相碰,共同饮下了这杯酒。
“今日有幸得见子厚,实乃痛快!以前常听柳兄大名,今日才知,卿不仅才学绝伦,相貌亦是绝佳!”
“不知你我人可引为好友否?” ,白乐天热情的看向你。
“今日得见白兄,实乃平生幸事!”你起身相迎,头上玉冠不慎碰响珠帘,发出清脆响声。
“子厚,此地并非畅谈之地,可否移步室内?”
“可,乐天先请!”
“请!”
雨霁月出时分,你们相携踏过曲江畔的积水。
乐天忽指水中晃动的月亮倒影,笑道:“子厚观此月,可觉其圣乎?”
你抬眼看向水中玉璧,宽慰道:“月本无尘,照朱门亦照朽骨。圣人之道当如明月,使寒士得举,鳏寡得养。”
他闻言,心中一振,双眼发亮的看着你。
“子厚真乃吾之知己也!”
“希望你我二人都能致君尧舜,淳风化俗!”
“大善!”你想到了前生那些志同道合的好友们,发自内心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三年后的科举,我欲一试。”乐天可否与我协同?
“子厚,此前我耽于学业,并未考虑登科,况且我学识低微,还需磨砺一番。”
“此番游学,离家日远,不日我将返家中,得见双亲。”
朱雀门鼓楼传来三更梆响,你们却在永崇坊角门立谈至夜阑。分别时启明星正悬在天际。
“若三年后学有所成,我们京城再见!”
“这是我的名贴,你拿好!”
“一定要记得给我写信啊!”
乐天离别前赠予你一个酒囊,待返至家中,你将其打开,却见内有一语:
“他日朝堂云谲波诡,莫忘今夜江月。”
你恍然一笑,紧握酒囊,仿佛握住一柄未出鞘的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