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5) ...
-
(5)
韩诺接下来的冬天都在医院陪阿婆。
老人的病说来就来,医生私下叮嘱说,这个病说不准,短的话就眼前的事儿,长的话也就拖得了两三年。刚下病危通知单那会,韩诺跟着爸妈赶到阿婆病床前,老太太艰难地露出微笑,不听劝阻,非要摘下呼吸器,挪挪身子,男生反应很快,蹲下身来。
阿婆想开口说什么,又顿下,朝男生身后欠身张望,有点失望。
夏未有点事,她一会就到。男生会意,顺手帮阿婆扎紧刚才活动身体造成风口的被子。
北风呼啸了又呼啸,窗外的树落尽了叶子,干秃秃的躯干直直杵在地上。一些细小的杂物被北风卷着漫天乱飘,忽高忽低。
男生起身想拉好窗帘。
听阿婆的话,和你爸爸和解吧,啊?
男生动作停下来,窗帘已经拉好,却仍背着身,透着不愿妥协的倔强。
病榻上的老人咳几声,抚抚胸口,很内疚:都是阿婆的错……
阿婆,你别说了。韩诺转过来,一向年轻冷漠的脸上浮出几丝体恤的心疼,低声祈求。
“好好,先不说这个。阿婆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老人再叹口气,想把要叮嘱的一一仔细说了。她说要是阿婆撑不过这个冬天,你要记得常去看看老房子,还有,夏天,葡萄熟了的时候,一定要带上夏未去吃,记住了吗?一定要记好了,可别忘记。
男生心里难受,慎重地点头。
冬天结束前,阿婆病情缓和,终于可以出院了。韩诺在那天带蓝珠儿见了阿婆。
后来阿婆拉着韩诺说,那个女孩子和你的姐姐很像,与眉眼、气质无关,只是骨子里的东西。她又说韩诺,都过去了那么久,你要学着放下。阿婆是明白事理的人,她没多过问韩诺和夏未怎么了,当她第一眼看见那个皮肤苍白瘦削表情淡漠的女孩子时,她就心知肚明了。
韩诺从来没有忘记这样的画面:他无法忍受那个暴力的脏话连篇的男人,紧攥着手里的弹弓,转过身噔噔噔往屋外跑,甩门而去。男人狰狞的笑声不绝于耳,他喊韩诺,你不想吃饭了对不对?老子帮你扔掉!紧接着是一阵碗碟的破碎声。
天全黑了,外面冷得出奇。韩诺身无分文饥寒交迫,他沮丧而愤怒地慢慢踱回家门前,但就是不愿意敲门。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又绕到窗前往里张望。
他看见男人端起姐姐的下巴,凑很近地嗅。姐姐脸苍白苍白,皱着眉,紧闭着眼,不安而故作镇定。男人越来越出格,他慢慢将手伸向女生的胸口,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而诡异。年轻苍白女生那蒙在锁骨四周的皮肤被牵动而露出更加明显的青色血管,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
男人说杨紫初,哦不对,应该叫你韩紫初,你的胸部怎么那么小,跟荷包蛋似的?说完,他解开她的衣服,俯下身去。
韩诺举起弹弓将口袋里的小石块飞快弹向男人,“嘭”的一声,石块穿过玻璃正中男人的面颊,男人哀嚎一声,捂着脸滚到一边。
韩诺冲进屋他大声喊姐姐,我们走,快!
女生淡淡地问,去哪儿?妈妈早抛弃我们了!
去阿婆那,快点,跟我走!少年急得直跺脚。
她仍岿然不动,只是轻轻合上衣服,又忽然惊醒般近乎尖叫地高喊弟弟你快走,你一个人走!她推他,用尽全力,她说杨叔叔太可怜了,我哪儿都不去,我就要在这里陪着他!说罢,她抖抖索索地爬向那个依然在哀嚎的男人,把他搂在怀里。
韩诺擦一把眼中的泪,这个世界已经彻底疯了,疯了!
他一咬牙,夺门而出,冲向无边的黑夜里。
一个女子出于怜悯而非爱情甘愿忍受一个丧失人性的男人侵犯、凌辱、诟骂,并认为这合情合理是多么可悲。而那女子就是这么孱弱而执着,她觉得这个男人是悲情的,他深爱着自己的母亲,在母亲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娶她回家,又被她欺骗、抛弃,万念俱灰,还得养育两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她想她懂得这男人的痛苦,她情愿替母亲赎罪。
男人以侵凌她为乐,他把她骑在身下,骂她婊子,高举起皮带狠狠抽打她,她痛得没有办法不尖叫,但她从不躲避。
她知道男人视韩诺为眼中钉,他出钱买通一些不良少年,令他们在少年上学途中殴打他,她于是趁男人上班的时候去找他们交涉,少年们要求和她睡觉,她的脸依旧苍白苍白的,她点点头,说好。那群小混混后来甚至还暗中保护韩诺,她并不知道自己本身有种神奇的气质,因为孱弱得风吹即倒,因为为了救赎其他人而甘愿受到任何兽性的虐待,而让恶人心怀愧疚。
她曾经去阿外婆家去看望自己的弟弟。少年远远看见她,进屋关门。她在门外站着,她说韩诺,姐姐爱你。
少年隔着门板,手放在把手的位置,问,那你回来吗?
她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说对不起。
少年的手冰凉。如果姐姐说“是的,我回来了。”他就会拉开门,接着做她最亲爱的弟弟,但他其实一早就知道她如同习惯黑暗与暴力的奴隶,只能出没在那个男人的阴影里。
少年十岁的时候他的生父生母衣锦还乡,但是他姐姐,却再也走出不那个黑暗的屋子。
韩诺恨一直自责当年的自己力量太过渺小,所以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姐姐。姐姐自杀没多久后那个男人疯了,得知这些消息后,韩诺就像一个被催眠的带着使命的孩子,尽管有着冷峻男生一切特点,却在遇到那个与自己姐姐神似的女生时受到异常力量的驱使,站到她身边,心怀柔软的怜悯和慈悲。那是一种想象中的弥补,他想要这个孱弱的女生过得好一点,不再重蹈覆辙。他没有喜欢过他,但他不能置之不理,他怀着一种责任感,他想守护她,就像守护自己可怜的姐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