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夏》小北何时归

119、（6）

　　（6）
　　求再多次都没有用，夏未还是得知蓝珠儿被校方开除。高考来临，夏未虚弱的身体还没调试过来，心里很乱，完全没法集中精神。韩诺倒是很冷静，他有条不紊地做着复习工作，接到蓝珠儿的分手短信，他淡淡叹口气，回了个“好”字。放学时经过夏未那一层会特意放慢速度，想看看女生好不好。黑板上倒计时数到6了，是个顺顺利利的数字，但愿一切往好的方向走去，再无波澜。
　　可能是面对高考的压力，脾气多少有点急躁，加之最近事情一桩接着一桩，男生在家里的脸色总不太好看。父母脾气出奇的好，默默为儿子把一切打理得妥妥帖帖，烹饪他爱吃的饭菜。按照X高的惯例，距高考十天内大家可自由选择要不要去学校上自习。这天吃过晚饭，韩诺坐到沙发上看电视，一旁的父亲在读报。若是要拿父子两个沉默寡言的程度相较，他们恐怕不相上下。韩诺依旧无法平复内心对于父亲或多或少的怨恨。一个男人，如果连保护自己爱人的能力都没有，他有什么资格来爱呢？据说父亲年轻时候是极落魄潦倒的，大学没读完便辍学打工，供一家五口糊口。他忍辱负重地一刻不停地挣钱，可诸事不顺，看不到出头之日。落魄便落魄吧，年轻人受点苦也没什么不好，也算是长见识，权当是一种历练了，可他竟然在这种时候还敢谈爱情。爱情是个奢侈的字眼不是么，对于困窘的一无所有的年轻男子？
　　于是年轻时候的父母两个磕磕绊绊地过，他们感情很好，人们都这么说，可贫贱夫妻百事哀，柴米油盐酱醋茶，穷得揭不开锅。阿公阿婆知道自己女儿找了这么个对象，又急又气，阿公急得心脏病发，阿婆哭求女儿和他断绝往来。无计可施，母亲最终妥协，嫁给了一直很喜欢她的杨叔叔，但和杨叔叔约法三章：保持有名无实的夫妻关系。远走他乡发展的父亲偶尔回来会和母亲见面一解相思之苦，于是才有了两姐弟。
　　最初，杨叔叔在韩诺印象里是很好的一个男人，事业有成同时也非常顾家，累了一天回到家还得马不停蹄地做饭，平时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他脾气很好，总是小心翼翼地哄着终日怏怏不乐的母亲。五岁之前，韩诺一直喊他爸爸，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并不是自己的生父。他坐在杨叔叔膝盖上听他给自己讲童话故事，他弹珠打得很好，令小韩诺无比钦佩。那个时候在他眼里，那个戴着眼睛的斯斯文文温温和和的男人就是一个完美的神。
　　忘记从哪一天开始，妈妈和他的关系急转直下，他们在深夜大吵，尽管杨叔叔顾忌孩子们及邻居的反应不断要求她小声点，可妈妈不管不顾又哭又闹，她披头散发穿着睡衣站在客厅中间摔东西，她喊姓杨的，你要是再敢进我房间半步我就杀了你！你还真以为你是我谁啊?我告诉你，他们俩亲爸马上就会回来了，到时候你就给我滚蛋！
　　惊醒的姐姐拉着韩诺缩在屋角，吓得发抖。
　　妈妈冲过来，一把拽起韩诺，她说韩诺，你给妈妈听清楚了，这个男的不是你爸，知道吗？以后别喊他爸，他是个混蛋，混蛋！
　　五岁的韩诺看着妈妈声嘶力竭的样子似懂非懂点点头，姐姐弹起来反抗，她说妈，你怎么这么残忍说这样的话？你还有没有人性？我不管，我就他一个爸爸，以后你别和那个姓韩的见面的，女人要守妇道……她没说完就被妈妈一耳刮子抽懵了，妈妈大哭着奔回房间。
　　妈妈从此处处和杨叔叔针锋相对，对于他好意的妥协不屑一顾，说话异常刻薄，管不住女儿，她就当着那男人的面让韩诺喊他杨叔叔，她说儿子，对外人要礼貌，知道吗？她说儿子，那个男人要欺负妈妈，你要讨厌他，懂吗？
　　韩诺越来越憎恨杨叔叔，因为他是“叔叔”，不是“爸爸”，每当自己喊他叔叔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很难看，他的脾气越来越大，变得时而暴戾凶狠，时而阴阳怪气，有时候他会一脚将妈妈踹倒在地。他蹲下来看着眼中喷火的韩诺，他说你这个孽种，有本事别吃我的喝我的，跟着你妈妈滚蛋啊！滚蛋！你那个王八亲爹人呐？怎么养你都养不起啊？边说他还会扇他的脑袋，扇得砰砰响。
　　妈妈的出走姐姐的堕落家里的阴暗自己的逃离，虽然，最终爸爸打拼多年转运了，带着妈妈衣锦还乡，但那些阴影，没有人抹得去。如果不是爸爸从没有真正从妈妈生活里抽离，她就不会一直心神不宁地和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男人住在一起，最终精神的痛苦让妈妈几近崩溃，抛家弃子远走他乡，而姐姐深陷对于杨叔的畸形爱中不可自拔后来选择自杀以求解脱，然后杨叔叔疯了，旧的世界坍圮，韩诺幸存。
　　韩诺每次张口喊父亲的时候，总是很艰难。爸爸这样的称呼，在他隐约的记忆里，是属于另一个悲情的男人的，他温和可亲，对他疼爱有加，会做可口的饭菜，完全符合一个父亲应该有的形象。
　　而自己真正的父亲，没有尽到一个父亲责任的他，错过了儿女的成长的他，那些走失的年头，要怎么弥补呢？无法弥补得来。大大的一笔债。会悄然背负在心里，重量逐年增加，难以承受。
　　于是父子常常相对无言。默默咀嚼着时间断层带给彼此的滋味。
　　做父亲的拿着报纸，却没有在看。他看着对自己态度冰冷的儿子，忽然说，韩诺，爸爸带你去看个人，好吗？
　　男生冷冷地，谁？我快考试了没那个闲情！
　　你杨叔叔，你还记得这个人吧？
　　他愣愣，继而点头。
　　车停在凌乱的巷子口，两人走到尽头转弯，到了医院侧门。疯子们到了放风时间，或嘻嘻哈哈或闷头不语或狂躁暴动，在铁丝网密实的小场地里绕圈儿走。父子两人对视，又仔细朝那堆人瞧。两人眼睛看花了都没找到人。找到医生打听情况，得知病人情况良好，再观察一阵子就能出院了。正说话，那病人兴冲冲进来了，原来他近年恢复得与正常人无二，经常帮忙医生护士做点事什么的，几个人对了个正着。
　　韩诺心里一阵慌乱，他稳住阵脚，故作镇定与那人对视。
　　花白的头发，眼角皱纹明显，老态初露，精神倒还好，但与当年那风华正茂的年轻人相去甚远，一双眼空空的。
　　男人嘴里还在和医生打招呼，看到来人他露出怪异的神色，紧接着像在努力思索。
　　杨主任。父亲先开了口，他上前，握住对方的手。父亲百感交集，这个人，是要感激要愧疚还要恨呢？他明知自己爱的女人有爱人，仍娶了她，维持有名无实的夫妻关系，毅然扶养他们母子三人，最后精神崩溃事业家庭尽毁，他搭上了一切落得这样的后果，太可悲。可他心态失衡后欺凌孤弱的妻儿，逼得妻子出走女儿失身自杀，这仇结得太深，自己又无法原谅。手紧握着，话却没有再多出一句。
　　那男人却转头盯着韩诺，认真地盯着。
　　他忽然露出欣喜无比的神色，说儿子，我的诺诺，你来看爸爸啦？奋力地，他抽出手，向韩诺走去。
　　一向感情冷淡的韩诺眼眶瞬间红了。他呆站在那里，小时候那男人陪他打弹珠玩弹弓给他讲故事的画面忽然全部复活般，在他脑海里高速旋转，那么清晰。他笑的声音很爽朗，像个大男孩，他身手敏捷，弹珠一打一个准儿，他喊他儿子，洪亮亮的。
　　被催眠般，他上前迎他。
　　韩诺，叫杨叔叔。爸爸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惊慌。男生一凛，突然醒转般。
　　那男人同样怔了怔，也苏醒般，打了个哆嗦，眉眼渐渐清晰了，看着面前个头窜得比自己还高的年轻男生，打量着，打量着，他终于微微笑了，用疲惫但是欣慰的声音轻轻说，韩诺，好多年不见，都长成个帅小伙子了！拍拍男生的肩，他扭头说，哎，谢谢你带着韩诺来看我，我快出院了，准备出去闯闯，这么多年没出去也不知外头咋样了。走之前，我想去给紫初扫扫墓，行吗？
　　行。爸爸回答。
　　再三挥手道别，男生终于不再转身，他坐上爸爸的车，知道从此以后，自己再不用来这里徘徊了。既然，时间是一去不返的东西，或许阿婆说得没错，大家都要慢慢学着放下。有幸福有悲伤，有雀跃有黯然，有感激有怨恨，计较不来啊计较不来，又为什么要偏执而无解地耿耿于怀呢？最重要的，是要过好当下，珍惜身边尚在的人，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家人，真挚相对的朋友，这样才对。
　　男生韩诺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那些郁结多年的情绪仿佛逐渐消失在远处，抛在身后。眼睛忽然一亮，错觉路边那个骑单车的女生是夏未，来不及定睛看，车开得太快。男生抒口气，重重往椅背靠去。
　　看到同学了？兴致不错的爸爸问。
　　嗯没有啊，看错了。
　　女生？
　　不是。
　　小道消息说你有女朋友。
　　没这回事儿，老爸怎么连你也八卦啊？一没留神，竟然连“老爸”这么亲切的称呼也出来了。旁边那中年男人高兴地笑了，得意地哼小曲。
　　只不过是淡淡想念一个人而已。韩诺想。他再次转头看窗外，此刻他很想见到夏未，想告诉她自己有种重生的感觉，心里这么多年压得自己喘不过气的石头终于被卸下了。他很想她可以分享自己的喜悦。
　　他拿出手机，拨夏未的电话。
　　那边才喂了一声，他就说，夏未，考W大吧，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