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夏》小北何时归

1、（1）

　　(1)
　　黛蓝色的天空，浮云以更暗一分的深紫散布于这块染上暮色的夜幕，星光模糊，这正是白天黑夜交织时分。一个男生正脚底生风地往家赶，他今天得意万分，跟人挑蓝球赢得极漂亮，下了场接着顺手泡了俩妞。要不是他亲娘在电话里河东狮吼催他回家，他一准请那两个美女共进晚餐深度培养感情。
　　气喘吁吁进了门，萧扬擦把汗，见其母在厨房忙得人仰马翻还挺欢快地哼着小曲儿有点奇怪。“回来啦儿子？妈今天做了很多好吃的哦！”她妈在里头喊。
　　“母后，你又谈成笔大生意？还是找着第二春啦？这么high啊？”男生换好鞋，随口问。
　　“你妈我一商业精英，赚钱多平常一事儿啊，有什么好庆祝的。滚一边去！”
　　“好，我滚！”萧扬踩着拖鞋往楼上窜。
　　“哎，回来，话还没说完呢我！”
　　“对不起，滚远了。”
　　“呀你这小兔崽子，有本事一会别下来吃饭！”
　　“不下来就不下来！”男生大义凛然，“你给我送上来，正好，哇哈哈！”
　　推开卧室门男生往床上猛地飞躺过去，砸得床弹了好几弹。
　　哎呀，舒服。这母后新给置办的床就是先进，说是什么符合人体构造的工学设计云云，似乎确实是那么回事。
　　“滚！流氓！”
　　不知声从何起，只觉得腰部被大力踹中，萧扬“哐当”一声栽床下了。
　　“其实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夏未一把掀开蚕丝被，爬到床边冲下面龇牙咧嘴的男生吼：“没看见我在这睡么，得亏你这床大，你要砸我身上我都残疾了我！”
　　“真没看见你，谁让你整个躲被子里了？”萧扬爬起来，坐床边上，“我说，再怎么这也是我的地盘啊，我爱怎么着怎么着！”
　　“萧扬同志，我慎重地通知你，你这土匪窝子被党和人民收缴了，它现在归我！”夏未指指房间，“看仔细了，经人民改造的革命根据地风调雨顺旗帜飘扬！”
　　萧扬的房间平日乱得跟车祸现场似的，可他就不准钟点工整理，连他妈也不行，整栋房子就逛到他这面部表情会不由自主呈现惊悚状。
　　房间此刻窗明几净，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电脑前还被细心地放上了两小盆仙人球。
　　“怎么样啊，傻在那干嘛？喜欢不？”
　　男生忙不迭回答，“喜欢喜欢，话说除了你就没人敢给我这儿改头换面了。亲爱的你可真勤快！”
　　“那可不，谁让我今儿要睡这儿呐，我怕我万一半夜醒来被吓到，就是不醒估计也会做噩梦，只好动手给你房间整容了。”
　　“我说我妈今儿心情怎么那么好呢，原来是把你接过来了。”男生挠挠头，“我刚爱上我这床你就给我占领了，你真是。”
　　“得了你废话可真多，我再躺会，你快滚！”
　　“亲爱的你需要我滚到哪里去呢？我想滚个恰到好处的距离，防止你想我时我来不及回到你身边！”男生陪着笑。
　　“思想有多远，你就给我滚多远！”扔了这句，女生拉上被子侧过身继续睡。
　　男生好声好气地附和，轻轻带上门。下了楼冲进厨房就找他妈，“妈夏未来了你怎么没和我说一声啊？”
　　“是准备和你说声我乖女儿正睡觉呢让别去吵她的，结果你滚太快了我没来得及！”
　　“这都六点了她还睡什么啊她！”萧扬咕哝。
　　“她下午陪我逛了逛家具城，我新买了一水床，回来她又给你收拾房间，你说她累不累？”
　　“嗯，可她刚才踹我那脚踹得精神抖擞活力四射的！”萧扬说，“你俩都有好床睡，我睡哪儿啊？”
　　“睡客房，怎么啦你有意见啊？”他妈瞟眼儿子，手里的勺差点把油泼过来了。
　　“没有没有，你慢慢忙。”萧扬退出两步，又缩回来，“妈，我特想跟你确定一事儿。”
　　“哈？”
　　“你确定当年生下的是我？”
　　“那可不是，活蹦乱跳的。”他妈眉飞色舞，仿佛自己当年分娩是多么万众瞩目的伟大事业。
　　“我老怀疑我是捡回来的。”
　　“屁话，老娘生你一场多不容易啊！”他妈腾出手敲他脑袋，“我要捡肯定捡一女儿回，多漂亮多逗人喜欢啊真是的。”
　　“呸！你去捡捡看！你以为你捡的都夏未这样的啊？这样的孩子得花多大心思养起来啊！你以为那孩子们个个都浑然天成的啊你？娘你多大年纪了啊，跟小女孩似的。”
　　“我怎么啦？”
　　“很傻，很天真。”
　　“你滚，你给我打车滚！我还艳照门呐我！”他妈挥着锅铲赶他走，“去，把饭菜什么的摆好了，再上去喊夏未吃饭！”
　　萧扬妈是一风云女性，坊间关于她生萧扬那段传得有生有色：话说那日箫母好不容易约齐了几个麻友在家里大战正酣，听牌待和，一喜之下五脏俱动，肚子里孩子揣不住了，开始闹腾。箫母力忍，无奈抓了几把都没摸到心心念念那张牌，眼看人实在撑不下去了还硬是不愿意下桌，当时箫父正在家为她端茶递水保驾护航一见情形不对立马电话通知医院，箫母捂着肚子摸了最后一张牌，和了！大笑几声后开始哀嚎，被救护车送至医院产房那段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牌。由于难产，箫母号哭不止，情绪失控。周遭都是自己平日的同事，她那会全不顾形象了，一把攥住一小护士，那小护士是一新人，想自己日后提拔得仰仗自己的头儿，就拼命忍着，好声好气地劝她放松结果完全没用，小护士憋了老半天还是没憋住眼泪，不是急哭的，是被萧扬妈抓哭的。
　　话说当年萧扬妈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让她在进入市中心医院工作三年后就升为妇产科护士长，在她看来，那群产妇身娇肉贵惯了，分娩的时候嚎得死去活来此起彼伏实在是夸张至极做做到底，因此每逢看到产妇那要死不活的样子，她就站旁边义正言辞地吼，说你叫什么叫，有那么痛么真是的，憋着那点劲儿把孩子生出来完了冲下床抽你老公一嘴巴解解恨！那会儿萧扬妈还没结婚更没怀过孕生过小孩，她积极投身于社会主义的伟大事业中。用萧扬的话说，要是她妈没遇上他爸，估计她妈会将单身主义进行到底，更多的孕妇会遭受她妈惨无人道的待遇。
　　有个同事见他妈那架势忍不住笑了，说护士长，你平时不老说人特装么，其实没那么痛的哈？
　　她妈脸扭曲着憋出那么句话，她说你们不知道哟，谁都没我痛！
　　箫父在外面急的团团转，最后终于被医生恩准进入产房安抚产妇情绪鼓励她振作。熟料产妇一见丈夫悲愤难抑麻将直接扔他脸上，松开小护士，一把扯住男人的衣领大声痛斥，说你这个没良心的，孩子往我肚里一塞拍拍屁股你就走人啦，你倒是痛快哦，吃苦的事我全担着凭什么啊，我不生了我下床就和你离婚！
　　话音没落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婴啼，医生护士们全都松了口气连声说恭喜，是男孩。精疲力竭的箫母听说是个男孩十分绝望地一闭眼，临昏过去前还放了句狠话，她说箫正国你这个王八蛋，你故意和我抬杠是不，明知道我想要一女儿你就给我造一儿子，离婚！
　　千金脾气的萧扬妈之前愣是一眼看中了他爸，死缠烂打把他爸给收服了，接着就嚷嚷着要结婚，非要萧扬爸登门不可。那会萧扬爸还是一乡土气息浓重的老实巴交的小青年，坐在岳父大人一大家子前窘得半天开不了口，只一个劲儿傻笑，当时就把丈母娘给气晕了，把闺女拉房里一顿训斥说咱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你倒好，现成的高干子弟不要，偏跑乡下刨一土鳖回来，你存心闹吧你？萧扬妈开头还想把态度整好点，就辩解说：“其实正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只不过气质上比较农民一点而已。”她妈不依，威胁女儿说如果她坚持嫁给那土鳖就断绝母女关系。萧扬妈打小给惯坏了，想干的事没人拦得了。她两眼一闭说妈，你不要这女婿没关系，那你外孙呐？说罢往自己肚子上那么一指，惊得她妈心惊肉跳当场傻眼了。萧扬妈又说，箫正国哪点不好啊，人老实，又是正儿八经考大学考出来的，虽说现在只是电力局一小科员，指不定以后就是大官了呢！你们要是不答应我只好上医院把这小杂种打了，回头整一高干给你们脸上添光。婚宴上萧扬外婆哭得跟泪人似的，不知道的都以为她是心疼自己女儿，实际她是郁闷自己生了这么个女儿，简直把自己老脸给丢尽了。
　　萧扬妈年轻时言情书看多了，一心向往轰轰烈烈的生活，从看中萧扬爸到以身相许再到逼婚闹得是满城风雨沸沸扬扬，无奈萧扬爸当年还是一杯白开水，还未炼就驰骋情场那绝活，两个人自然一路磕磕绊绊。萧扬初中毕业后他爸妈正式离了婚，那个时候他俩都已经是事业春风得意的佼佼者了。而在他妈精心调教下成长的萧扬注定是一个让人头疼的活宝级人物。

　　夏未一觉醒来感觉相当舒服。又是个惬意的清晨。
　　“没落东西吧？别慌,时间还早呢！”夏未听干妈的话,低头又迅速重新清理了一下东西，确认一切都带好后抬头朝萧扬妈妈挥了挥手，“嗯，都带好了，我们上学去了哦干妈！”甜甜的笑脸。
　　“啊。路上注意安全。萧扬这几天得麻烦你们了呀。”萧扬妈又特意叮嘱了一遍。
　　此刻显得温柔而啰嗦的萧扬妈。
　　“你有什么话要和你亲生儿子我交代的么？”萧扬磨蹭过来。
　　“快滚！”她妈昂首转身回屋。
　　晨曦和美,被映照的车流显得有些凌乱,像无数个光点,由相同的方向聚合继又向了各自的方向分流而去。
　　“真是的。”男生小声咕哝。
　　“哈？”夏未偏过头。
　　“十六年前明明是我从她肚里横空出世的，她怎么就没把我当亲生儿子养呐？”
　　“不据说女儿要富养，儿子要穷养么？阿姨她这不一心要把你养成一真正的国家栋梁么？”
　　“我看她把我养成国家色狼还差不多，那么大把年纪了，还穿一吊带蕾丝裙在屋里飞奔，她以为她是女刘翔还是怎么，就差在家安几个跨栏了，要安了估计她每天都跨栏玩儿，整个裙子飞得盖脸上了都！”
　　“哈哈，”女生乐了，“我听我妈说，你妈年轻时就特喜欢看西片，特别羡慕人家西方那裸泳之类的活动……”
　　“那可不，要不是因为我是一男的，她估计都在屋里裸奔了她。所以她老嫌我碍手碍脚！”
　　“喂！说话能不能注意点啊，毕竟人家是你亲娘啊！？”夏未听不下去了，瞪他。
　　萧扬打着哈哈，“对了，我今天有篮球赛呢！”
　　“我知道——”女生拖长语气表示强调。
　　两人就这么三两句地说着话，慢慢靠近学校的位置，渐渐隐没在成群的学生中。
　　天已经不知不觉地更加亮了起来，整个世界被阳光温暖着渐次盛开出明朗的姿态，收复了早晨微凉的阵地。很久很久以后，回想起年轻时光里所共有的从前，嘴角还是会泛起恬淡的微笑。因为,最初的陪伴总显得格外清晰而真实。